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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起淮无意识地捻着指尖,脑海中浮现出她削肩细腰,亭亭玉立的模样。像藤蔓一般,柔而坚韧,扬起的双眸熠熠生辉。

    就是那双眸子,离得那般近,盈着清亮的水光,引着人去沉湎。四目相对时万千思绪都戛然而止,只剩密密层层的乌睫,以及那娇艳欲滴的颐靥檀唇。

    他呼吸渐沉。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风夏的突然打扰……

    萧起淮狠狠闭眼,心浮气躁地扯过丢在一旁的大氅盖到身上。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风夏!”他难得厉声,“看看洛无忧来了没,要还没来就让他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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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

    风夏原就在外间候着,才要进去,一听他这语气,脑袋一缩大声应了一句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风夏没学过武,脚步和常人无异,尤其是着急跑动时,步子更重。

    吵得他愈发烦躁。

    太不沉稳了,合该送去军营里磨炼一番。

    萧起淮撑着额角,沉沉吐气,硬是将心头的浮躁给压了下去。可到底还是心情不畅,眉宇间隐了股将泄为泄的戾气,抬眸看来时,尽是威压。

    洛忧进门的脚不由自主地缓了一下。

    “是谁人惹了咱们萧三郎,还要在下顶雷?”洛忧揶揄道。

    萧起淮敛目,不悦道:“不是说未时过来,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洛忧丝毫不惧:“可不怪我,风夏说你有客,我才去逛了逛市集。”走近了才看到他身上竟还盖着大氅,纳罕道,“你何时这般怕冷了?”

    萧大将军自幼习武,血气方刚,西北行军时冰天雪地的,他一身单袍照样将长枪舞地虎虎生风。大氅这玩意,都是给他这种“文弱书生”用的。

    更蹊跷的是自己不过随口一问,萧起淮却是面色古怪,大手一挥将身上大氅丢到一边,颇有些欲盖弥彰地转开了话题:“日前朝会听闻东北大雪已下了大半个月,洛相提议派人早日运粮往东北仓廪,谨防雪灾造成粮食不济,你可知他老人家准备提谁上去?”

    这话题转的,真是生硬极了。

    洛忧心下感慨,到底还是正事为重:“户部郎中齐正为官十余载刚正不阿、廉洁奉公,祖父很看好。”

    萧起淮身居慎狱司,他既问了必定是有旁的意思。洛忧略一思量,便明白了:“圣上心中有人选了?”

    “没定,喊我去问了问单文光这人怎么样。”萧起淮看他一眼,语气中已有了平日的懒散,连背脊都松了下去,要靠不靠地倚在凭几上,“我让陛下去问吏部。”

    洛忧默了一瞬,懒得计较他这话到底合不合适,沉声道:“单文光不是在少府监领差?圣上这是准备抬举柔贵妃的娘家了。”

    柔贵妃宠冠六宫,安王又是圣上亲自带大的小儿子,要再抬举单家,安王来年入朝,朝中风向怕是要有大的变动。

    齐正这些年不偏不党,在郎中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年,如今户部侍郎王若龄就要告老还乡,洛相推举他去运粮,也有举荐他上位的意思。

    可要让单文光去……

    “雪一直不停,受灾是迟早的事,今年收成又不好,仓廪中没多少余粮。祖父是怕圣上觉得他危言耸听,这才只是朝上提议几句,未有禀明利害。”洛忧叹口气,“单家的人仗着贵妃娘娘的身份,隐隐已有外戚做派,赈灾这样的事……实在不稳妥。”

    萧起淮轻哼:“若真出了灾情,要运的就不单单是粮了。当初从杜之抄起,抄出来两个国库,眼下正是国库充裕的时候,圣上这是明摆着给单家送银子。”

    只要能漂漂亮亮地将赈灾一事办妥,中间稍稍捞些油水,圣上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当然,前提是能把事办妥。

    “秦王那儿,可有动静了?”又问道。

    洛忧摇摇头:“秦王近来乖觉得很,圣上没发话,他是不会动的。况且宁州刺史李照和虬州长史温良恭本就是他的人,真要赈灾,绕不过这二人。”

    杜之府里抄出了一个多国库,秦王那儿恐怕至少也有半个。只是圣上对自己的长子还是宽仁的,训斥几句他识人不清后便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秦王念着亲爹这点恩情,哪敢急吼吼得在八字还没一撇得时候去举荐自己人。

    “宋文煦就快是你舅兄了,他没透点太子殿下的风给你?”

    “太子的风若这么简单就能透出来,那他也就不是宋文煦了。”萧起淮平静道,“我与太子之间,越清白越好。”

    话到最后,还是没忍住轻啧一声,“他巴不得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太子做了什么安排的。”

    洛忧笑起来:“你可是圣上留着钓鱼的,突然和宋家结亲,不怪宋文煦防着。你们两家的关系,快乱成一锅粥了。”

    “要不说洛少爷不入朝实在可惜了,你若入朝,此事在人选上都没什么议论的余地。”萧起淮支着腮,漫不经心得说起风凉话。

    “……”事实上今日他家祖父也这么感慨来着。

    洛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说正事。”

    “圣上没在朝上直接定下单文光,想来心中也知道那是个草包,洛相若有人选,还是抓紧递上去的好。”萧起淮说完了正事,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干什么来的?”

    朝会上的事,是他刚刚不想给洛忧追问的机会临时起意,洛忧突然传信要过来,原也不在他意料之内。

    洛忧梗了梗,轻咳道:“今日四妹在家中办花宴,怕冲撞了前来的女眷,左右和谨闲来不喜出门交际,便来府上讨口茶喝。”

    简而言之,他没什么正事。

    萧起淮哼笑:“是要给你相看亲事了吧?”

    洛忧无奈:“就知道瞒不过你。”

    四年前他不愿入仕,趁着家里不注意收拾行李偷溜出门,半道遇见兵匪作乱,被负责押运粮草的萧起淮所救,便跟着一道去了西北,当起了不记名的军师。

    辗转四年过去,去年又跟着萧起淮办了杜之的案子,老爷子再大的气也消了,总算是许他这个不肖孙进门。

    他离家前祖母与母亲就已经在张罗他娶妻的事,于是他这一回府,免不得唠叨这四年错过了多少好人家的姑娘。

    “回京这几月,这大大小小的宴席就没断过。”洛忧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他家母亲是恨不得时时将他拎在身边,好让诸位夫人知道洛家还有个未结亲事的孤家寡人,正等着夫人们问询。

    “那就尽早挑个人,省得麻烦。”萧起淮毫不留情道。

    听听,这像是人说的话?萧三少爷自己抱得美人归,倒是不管别人家的死活了。

    “结亲是两姓之好,你当是铺子里挑货物呢?”洛忧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对了,我今日出门前,见着宋家那位大姑娘了。怎么不曾听你提过宋家还与安国公府结了亲?”

    萧起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阿萝也受邀去了洛府,旋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如果是阿萝,洛忧犯不着用“那位大姑娘”这样的称呼。

    当即松懈几分:“上回去侯府时好像听谁提过一句,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好提的。”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可洛忧还是默了一瞬才继续道:“杜之称相前已是朝中重臣,所结亲家皆是京中名门望族,其中最重的一门,便是安国公府。”

    萧起淮眸色渐凝。他在京中根基不深,朝堂上的许多人和事都是去年回京办通敌案的时候了解的,再深也就到各派党争,哪里会去细究各家内宅里的事。

    杜之父子是他亲自监斩的,杜家上下百余口,该流放的流放,该进奴籍的进奴籍。但祸不及出嫁女,他也没兴致去揪着几个女子不放。

    是以杜之的女儿孙女们都嫁去了何处,他当真不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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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夏!”他霍然起身,“备马!”

    ——

    宋宅门前。

    两个刚留头的小厮将混了污杂的残雪堆到墙根,撤掉了铺在地面上的草席,又在青石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盐粒,而后从门内提了个碳炉出来,一左一右地守在炉边烤手说话。

    没说上几句,远远见着修柏的身影,慌忙住了嘴,一个将碳炉挪到一旁,一个殷殷地迎上去接他摘下的斗笠。

    “大冷天的,修柏哥这是上哪儿去了?”瞥见他手中提的油纸包,名唤福子的小厮满是好奇地问道。

    修柏含笑道:“书局出了几册新本子,买回来给少爷姑娘打发时间。”

    福子哦一声,他们这些在外头扫洒的小厮只勉强识得几个字,对什么新本子自然是没有兴趣的。

    还没来得及失望,又见修柏从腰间抹出几枚铜板:“天气冷,拿去买糖吃。”

    二人欢天喜地地接了,凑在一处你一枚我一枚地分钱。

    不在院中伺候的,大多只取个机灵二字,倒是没那么些规矩。修柏只略看了一眼,见门前的活计都拾掇地不错,便也不再多言,提着油纸包迈上台阶。

    才迈了一步,耳中传来一阵急促蹄声,他眸色一凛,空着的手已警惕地摸到了腰后。

    骏马通体乌黑,四蹄却是雪白,踏在青石板铺的路面上哒哒作响。鞍上男子面若冠玉,目似桃花,一袭雪白狐裘贵气逼人。

    修柏摸向后腰的手又自然地垂了下来,宋宅上下对这位萧家表少爷——也是未来姑爷——都是熟识了的。

    快步上前拱手:“表少爷安好。”

    “是修柏啊。”萧起淮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甩给一旁迎上来的小厮,“表哥可在?”

    “表少爷来得不巧,少爷还在东宫陪太子殿下下棋,约莫要等戌时才能回来。”

    “无妨,我去书房等着便是。”萧起淮径自往里走,“你不在东宫陪着你家少爷,跑回来做什么?”

    “书局上了些新本子,少爷吩咐小的前去采买。”修柏半垂着眼,用的还是方才的理由。

    萧起淮扫一眼他手中的油纸包:“表哥还挺有闲情逸致的。”

    修柏不好接话,呐呐称是。

    守在沉云轩的修竹见修柏是陪着萧起淮回来,面上也不禁露出些许疑惑,刚要张嘴就见修柏给自己递了个眼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下去。

    老老实实地给萧起淮行礼:“表少爷安好。”

    “成了,你二人不必杵在跟前,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萧起淮脱下狐裘,走到书架前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丢不了什么。”

    修柏眸中闪过一道迟疑。

    沉云轩虽是少爷日常所居,书房更是极重要的所在,但那些要紧的东西都是由少爷亲自收在暗格的,连负责打理书房的修竹都不知道位置,往日少爷不在家,姑娘要来书房取阅书册,也是进出自如,并不怕出什么岔子。

    可姑娘和未来姑爷毕竟是不同的,万一真出了问题,他或修竹都担不起这个责。

    他看了眼屋外的天色,前些时候姑娘吩咐他办的差事已有了结论,他今日就是回来给姑娘回话的。再晚些,他一个外男,便是少爷亲信,也不便进后院回话了。

    “表少爷在此,身边怎好没有伺候的人。”修柏思忖着,低眉顺眼地含笑道,“还是让修竹在屋内服侍茶水。”

    入乡随俗,萧起淮自觉也不是那么蛮横的人,颔首道:“你安排便是。”

    眼角余光扫见修柏同修竹耳语几句后又提着那个油纸包出了院门,修竹转身回来,先往碳盆里添了新碳,泼了茶壶里的陈茶,用竹筒里的水细细洗了茶壶,而后进屋做到茶案前烹茶。

    和风夏比起来,宋陌身边的人着实安静许多,进进出出不发出一点声响。

    萧起淮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文人传记,才要坐到书案前,目光一瞥,见案上摊放着一本写了一半的册子,又收了身形,转而坐到了修竹对面。

    点点桌案:“我惯喝清茶。”

    修竹应了声,抬手添了半注水。

    萧起淮看着书,思绪却转开了些。

    不能怪他,宋陌就这么将册子摊在那,他就是扫一眼也能将上头的内容看个大概。

    ——宋陌出门前,应该是在写阿萝的嫁妆单子。

    阿萝是宋家嫡女,这嫁妆本该由侯府出,只是照着她们兄妹同清原侯现下的关系看,侯府愿不愿意出这份嫁妆,还是两说。

    难怪宋陌要亲自准备了。

    萧起淮心中微动,一些记忆重新浮了上来:那时他和阿萝私下议定婚事时,阿萝曾提了三个条件,其中一个,便是要他帮她将她母亲留在侯府的嫁妆取回来。

    回来这许多时候,也不知道她如今还需不需要自己帮这个忙。

    第90章杜氏

    阿萝对萧起淮的突然到访是一无所知,听闻修柏过来回话,便让巧星将人带来东厢房。

    自打东厢房被收拾成工房后,她一日里有大半的时辰都盘桓在此处,后来索性将书桌也挪了过去,正对着大门,一抬眼便能瞧见院子里错落有致的太湖石。

    修柏到韶院的时候阿萝正看这几个月的账本——萧起淮的后宅大抵还是要她来管的,小到茶米油盐,大到人情往来,她可不想到时一问三不知叫萧起淮笑话。

    不看还不知道,一看才知道原来光是他们兄妹二人每日的吃穿用度,已是花费不少。

    她在萧家时和府上两位姑娘一样,每月领着二两月银,吃穿用度都从公中出。后来宋陌每年遣人送银子过来,她的月银便涨到了每月六两,再加上老太君时有赏赐,这些年她也算是存了一笔银两。

    可这几日对着账本算过一轮,才发觉自己存下的家当,还不够她这一季的衣裳钱。

    难怪大太太当年镇日拿眼睛嫌她。要养活自己,还真不是笔小开销。

    阿萝叹口气,阖上账本,抬眸看向束手而坐的修柏:“方才说,是安国公府来侯府提的亲事?”

    少女温声细语,全然没有少爷的淡漠,修柏却垂着眼,不敢多看:“是,平南王妃作媒,为周七郎求娶宋大姑娘。”

    阿萝沉吟片刻:“当时侯府在京中名声如何?”

    事关宋陌与阿萝二人,修柏用词谨慎许多:“前事荒唐,虽时过境迁,但名声依旧平平,只是张氏长袖善舞,以侯夫人的名头时常出入各府宴席,倒不算门庭冷落。”

    “安国公府中小辈亲家中,可有比侯府名声更破落的?”

    “门第或许不如侯府,但大多是宽厚中正的人家。”修柏道,“有三位远嫁的姑奶奶,逢年过节也都会派人送上节礼,未曾有消息传回京中。”

    阿萝眉心轻蹙,葱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你接着说。”

    修柏应了声,续着前头的话题继续说了下去,声调沉稳平缓,不稍片刻便将近日探查所得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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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明白了。

    不过本身也不复杂。

    张氏带着宋韵诗嫁入侯府时宋韵诗已满六岁,正是学了规矩可以随大人到外头拜访的时候。她又改了姓,上了族谱,无论父母名声如何,对外她都是名正言顺的宋大姑娘。

    日子久了,也有了些知书达礼、秀外慧中的贤名。

    可结亲一事,更看重的还是家世名声。清原侯夫妇品德有亏,宋韵诗的亲事也跟着频频碰壁,高不成低不就地,耽搁了两年。

    直到她十六岁时,安国公府忽然请了平南王妃做媒,为府上七郎向侯府求娶宋大姑娘。

    安国公府嫡出的郎君,又有平南王妃做保,婚事很快便定了下来。

    私下也有过风言风语:周七郎生母、安国公府三夫人杜氏,对清原侯府并不满意,是周七郎一心求娶,甚至求到了长公主面前,杜氏亲自考校了宋韵诗的才学品德,这才应下这桩婚事。

    其中个中缘由尚且不说,无论如何,婚事还是成了。清原侯是看重国公府也好,对宋韵诗心中有愧也好,总之给了两百抬嫁妆,让宋韵诗在三年前风风光光地嫁入安国公府,成了周家七少奶奶。

    二人成亲后也并未传出有什么龃龉,只是宋韵诗一直未能有孕,便主动给陪嫁丫鬟开了脸抬成通房,后将长女周展迎养在了自己房中。

    至此,宋韵诗这桩婚事都无甚特别,除了她的出身,实在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唯独这般巧,她的婆母杜氏杜云容,是杜家嫡出的二姑太太。

    去年萧起淮查办杜之,杜家上下皆受牵连,杜氏外嫁的女儿们虽未因此获罪,却也有不少被夫家嫌弃磋磨的。是长公主当众训斥了几回,这才不至于闹出人命。

    但杜氏毕竟是杜之嫡女,又师从大儒,当年在京中风头无两。杜之罪行昭昭,即便长公主不曾苛责,她也不愿再在外人跟前露面。

    宴上问起,只说杜氏虔心礼佛,不问世事了。

    “长公主的态度,在朝堂上很重要么?”阿萝眸光微闪,试探着问道。

    这不是闺阁女子该关心的问题,但宋陌交代过,姑娘吩咐下的事,事无巨细,都要办妥。

    修柏将头垂得更低:“安国公世子是圣上幼时伴读,长公主作为姑母,也常伴左右。”

    圣上身边如今就剩这么一位长辈,自然是要尊重她的意见的。

    阿萝抬眸看了修柏一眼,她离开京都时都已经记事了,对于宋陌身边的人,多少认识一些。

    修柏不同于修竹,是自幼就跟在宋陌身边的,从小厮做起,到书童,再到随从。满打满算,修柏跟在宋陌身边的时间,比自己还久。

    阿萝随意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宋韵诗大婚时,哥哥应当还未回京吧?”

    修柏颔首道:“少爷当时尚在西南,并未在意此事,是以到姑娘提起时,才知道府上还有这么一门姻亲。”

    阿萝明白,他们眼里都是朝堂上的大事,后院女眷之间往来最多只能算是个风向,真要伤筋动骨,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朝堂上来。

    何况清原侯与张氏二人是他极厌恶的存在,不出手整治已是看在清远侯府几代声誉上,哪里会在乎宋韵诗嫁的是谁,她的婆母又是出自谁家。

    “哥哥知晓后,可有吩咐什么?”

    修柏道:“一切看姑娘的意思行事。”

    阿萝一下子笑了起来:“我能有什么意思。”

    宋陌既没有旁的吩咐,想来也是不觉得周家三太太是杜氏女一事会有什么影响。

    阿萝心下稍安,将事情在心中从上到下又细细梳理了一遍,忽而问道:“太医的意思是宋韵诗幼时损了身子,这才落下虚寒的毛病?”

    修柏颔首应是。

    这理应没什么问题,姑娘家是容易体虚。她也有胎里带来的不足,老太君曾让郎中为她开过平安方调理,几年下来已然大好。

    可她就是隐隐觉得有些蹊跷。

    尤其是在她想起自宋漪心之后,侯府再也没能添上新的子嗣之后,蹊跷感便愈发浓重。

    说不上来。

    修柏还在回话:“吴太医上个月去国公府为府中女眷请平安脉,开了新的方子,小的抄录了一份请郎中看过,确是补血补气的方子。”

    想不明白的事就先不想,阿萝收回心绪,又看了修柏一眼,心下又有些羡慕。

    几年前的事了,短短几天的功夫,连宋韵诗用着什么药都查到了,恐怕光是消息灵通还不够,需得有些特殊路子去走。

    “她既无事,咱们也不必去招惹了。”她弯了弯唇,“免得让她多想。”

    “按着姑娘之前的吩咐,此番探查都在暗处,并未惊动旁人。”修柏道,“姑娘放心。”

    阿萝笑得温和:“修柏是哥哥跟前得力的人,我再放心不过的。”她舒了口气,“哥哥那儿可有客在?上回借的书都看完了,正好去换几本新书。”

    “方才在门前遇见表少爷到访,不知眼下……”

    话没说完,却听得笃地一声,修柏下意识抬眼,原来是阿萝手中茶盏敲在了茶案上,褐色茶汤泼了出来,沾湿指尖。

    “手滑了一下。”她神态自若地朝修柏微微一笑,抽了帕子擦手,“那还是不打搅哥哥和表哥议事了,也同哥哥说一声,我改日再去还书。”

    修柏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原要解释宋陌眼下还在东宫未归,听阿萝这般说,便也作罢,起身恭声告退。

    阿萝被这猝不及防的消息搅乱了思绪,面上还是温温润润的模样,吩咐巧星送修柏出去。

    “表少爷在,姑娘就是过去也无妨吧?”及春就没那么多顾忌了,“您同表少爷闹脾气了?前些时候还要寻表少爷说话,临出门又反悔叫春袖去。”

    阿萝眼神游离:“很明显吗?”

    及春沉默着点了点头。

    阿萝心里陡生烦躁。算算日子,她也有一个多月未见萧起淮了,上回还是为了去迎老太君,寥寥数语,其实也算不得“见”了。

    再往前推,便是他教自己用袖箭那回。

    空气里全是他惯用的青竹香。

    阿萝抿了抿唇,支使及春:“上回苏家送了件貂裘给哥哥,收去哪里了,找出来给我。”

    及春也不知好端端得怎么又关苏家的事,但阿萝吩咐了,她也就老老实实地从箱笼里翻了出来:“要送去沉云轩么?”

    “不急。”阿萝摇摇头,抬手拆开了外头的包裹,露出里面银灰色的皮子。

    能拿来送礼的皮子自然差不到哪去,入手油光水滑,厚厚一件,光是看都觉得暖和。

    翻开内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拿银线绣了一个宋字。

    阿萝细细打量着这个字,粗看针脚细密,平整丝滑,细看却发觉字形歪斜,还有几处错针漏针,又拿线小心地补了上去。

    疏于女红的人,做得再仔细,也难免会有遗漏的地方。

    她那件内里也绣了字,胭脂色的线,细细绣了一个萝字,错漏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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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没能叫人发觉,静静地躺在那儿,透着股跳脱。

    阿萝甚至能想到苏可绞尽脑汁,终于想出这么个能亲手为宋陌做点什么的法子时畅快的笑靥。

    有时候她真的要怀疑,苏可和她家哥哥是不是在自己不在时也见过面,说过话,要不然何至于此?

    才见了一回,当真能如此心心念念?

    她又想起二太太穆颜,温柔小意,知情识趣。临州萧府的溪云坊内,她临水坐着,赤着双足轻点水面,笛声清越又悠扬。

    那是萧二爷教她的曲子,每当她想念萧二爷时,就会吹上一曲。

    萧二爷死讯传来,她吐了一口血,从此之后身子便像枯萎的花一般迅速地衰败了下去。

    阿萝去探她,哭成了一个泪人,二太太却笑着问她,二爷送的竹笛断了,能不能做一支新的给她,她想吹笛子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笛子还没做完,院中已挂满了白幡。

    那个时候阿萝也想问一句,何至于此?

    阿萝轻轻抚着由苏可亲手缝制的宋字,低低叹了口气:“收起来吧,明日叫春悦送去沉云轩,就说是苏府送来的谢仪。”

    及春上前结果,到底还是没忍住多问一句:“姑娘此前不是说要挑个少爷闲暇的时候,亲自送过去么?”

    “拖了许多时日了,总撞不到一块,还是算了。”阿萝沉静道,见及春揪着眉头还想问什么,抬手挑了一本账本推了过去,“这是咱们房中的小账,你拿去收好,今后也该规整起来了。”

    及春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顾得上提问,抱着貂裘丢下一句“奴婢先将衣裳收好”,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阿萝弯了弯唇角,将推出去的账本又收了回来。

    心下却又有了新的顾虑:既然连及春都发现了自己在避着萧起淮,那他这个当事人,只会更加清楚。

    今日突然过来,当真是来寻哥哥议事的么?

    她抬眸看了眼窗柩。

    那是个胆大妄为的浑人,自己在老太君的小跨院住着他都敢半夜敲她的窗,而今的韶院院墙虽比在临州时高上几分,但对他萧起淮来说,恐怕也算不得什么。

    阿萝有些头疼地压了压额角,忍不住腹诽几句粗话。

    好在这回她是失了算,提心吊胆了几日,没等到萧起淮半夜来敲她的窗,倒是等到了苏可邀她出去的帖子。

    春意居请了临州来的梨园大家连唱三日,还有今年新制的梅露,一时间一座难求。

    苏可上京后许久未听乡音了,央了苏大人定了个雅座,邀阿萝一道前往听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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