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礼,今日难得你们兄弟二人一同过来,可要陪祖母多说会话才是。”
“春闱将至,二哥应当没这么多闲功夫陪祖母说话。”应话的人却是萧起淮,他扯着嘴角,笑得随意,“既请过安了,二哥还是早些回去备考才是,莫要耽搁了时辰。”
话里话外,竟是送客的意思。
“我的事,不劳三弟费心。”萧起轩半垂着眸子,冷淡且平静,“今日前来,除请安外,还有一事要与祖母商量。”
竟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
老太君知道萧起淮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特地过来一趟,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同自己商量,心下不免有些犹豫。
自打阿萝与萧起淮的婚事定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萧起轩心中是生了芥蒂的,恐怕就此要生出隔阂来。可依她的意思,萧家如今人丁单薄,他们兄弟二人合该同气连枝,相互帮衬。萧起轩纵是再喜欢阿萝,但二人终究未曾议亲,而今婚事旁落,他身为男子应以大局为重,不该就此沉溺儿女情长。
遂沉声道:“二郎来日便要入仕,有些事合该早些做准备,不必太过避讳。三郎你有什么事,直说便是了。”又侧脸对萧起轩道,“二郎也是,你们兄弟之间无须太多避讳。”
“哦?祖母当真这么想?”萧起淮拉长了尾音,桃花眼微微勾起,笑得意味不明,“那我就直说了。”
若是换了阿萝,这会必定知道萧起淮接下来要说的铁定不是什么大家爱听的话,压根不会给他往下说的机会。
可老太君却鼓励似地点了点头,赞许道:“直说便是。”
直到瞧清他眼尾浓重的戏谑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听他拉长了尾音,语调愉悦地向萧起轩道:“二哥挑位姑娘,殿试后成个亲如何?”
第99章不服
“……”
“……”
老太君大惊:“三郎!二郎的婚事自有他父母做主,你这是做什么?!”
萧起淮仿佛没有察觉到屋中乍然冰结的氛围一般,随意道:“孙儿同阿萝的婚事定在五月,依着长幼序齿,我这做弟弟的总不好越过兄长去。”
老太君恍惚了一下,忽地明白过来。
他定是知道了外头那些想要求娶阿萝的风言风语,这才特地过来一趟,告诉自己不要去动这桩婚事。
萧起淮自幼便是个强势的性子,认定了是自己的,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拿去。
只是他这乍然当着萧起轩的面提起此事,叫老太君有些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才好。
“今日来寻祖母,是为了表妹婚事。”仿佛没有听见萧起淮所说一般,萧起轩淡然开口,说出的话却叫老太君半晌回不过神来,“表妹生性温婉单纯,涉世未深,如今却要被推至风口浪尖之上,盖因朝上党争纷乱。祖母自来疼惜表妹,想必不忍她在外磋磨,不若留在府上,孙儿定能护她余生。”
萧起淮歪了歪头,挑眉道:“二少爷是觉得萧某护不住她?”
“三弟确有良才,可你刚愎自负,过得更是朝不保夕的日子……”萧起轩眸中冷意更甚,“谈何保护?”
“呵,”萧起淮轻嗤一声,“二少爷这话说得跟殿试已定似的。”
“纵是不入仕,在乡间做一对平凡夫妇,也比日日提心吊胆地好。”
“够了!”老太君总算回过神来,听着二人你来我往的阴阳怪气,气得忍不住猛拍了一下桌子,“你们听听!你们说得这叫什么话!别忘了,你们是嫡亲的堂兄弟!”
又指向萧起轩:“外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身为兄长,明知阿萝是你弟媳,还说出这样的话,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兄夺弟媳,是要被世人耻笑的!”
萧起轩放在膝头的手微动了一下,随即慢慢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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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下大礼:“孙儿自知此举有违伦理,无论祖母如何责罚,孙儿绝无怨言。只一点,萧起淮并非良人,祖母看在表妹这些年承欢膝下的功劳上,饶她一条生路。”
他微顿了一下,抬眸直视着老太君的双眸,一字一顿道:“况且,此事当真是‘兄夺弟媳’么?”
“要与阿萝定亲的人,本就该是我。”
老太君原本升腾的怒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长久以来都未曾忘怀的愧疚之情。
她看着萧起轩眸中的坚持,看着他眉宇间这些日子来不复往日温润的平静,长长地叹了口气。
阿萝与萧起轩的婚事从来不曾放到台面上讲过,但老太君心知肚明,这些年自己的的确确是将阿萝当做未来二孙媳看待的。自己的态度,无论是大太太还是萧起轩,都不会看不出来。
而老太君也看得出来,尽管萧起轩是个恪守礼法的君子,表兄妹间从未有逾越之举,但他对阿萝的情愫,绝非普通表兄妹之情。
后来将阿萝另许他人,虽是无奈之举,但也是自己辜负了孙儿的一片心意。
“二郎先回房做功课罢,祖母还有旁的事要与三郎商量。”老太君仿佛忽地老了好几岁一般,疲惫地摆了摆手。见萧起轩仿佛还有什么话要说,眸色一厉,“阿萝的婚事自有她父兄操心,回去!”
萧起轩到底做了二十多年的孝顺儿孙,做不出当真逆了老太君的意,是以犹豫片刻,还是拱手退下了。
待再听不到他离去的脚步声后,老太君才叹息一声,埋怨似的瞪了萧起淮一眼:“你说你,好端端地提这茬作甚。”
萧起淮勾了勾唇,收回了看向萧起轩离去方向的视线,满不在乎道:“不是祖母让孙儿有话直说的么?”
“……”老太君微哽了一瞬,“那也该分一分哪些话能直说,哪些话不能!”
又缓了口气,“你今日特地过来,到底是为什么事?”
“方才不是说了,为了他萧起轩的婚事。”萧起淮说着啧了一声,“没想到能听到二少爷如此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倒是我小瞧了她。”
温婉单纯、涉世未深?她往日在他这位好二哥面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形象,才能让萧起轩对她有如此大的误会?
老太君瞧他半耷拉着眼睑,一副意兴阑珊模样,只当他是被萧起轩方才的一番话戳中了心事,不免又忍不住劝道:“你二哥与阿萝青梅竹马,早前祖母也的确是有将阿萝许给他的意思。而今改口沓舌,心中一时难过,是人之常情。你到底理亏,又是做弟弟的,总是要听几句刺耳的话顺顺他的心意。兄弟间没有隔夜仇,待过些时日,祖母再让他同你赔罪。”
话里话外,都是怕他因萧起轩的话心生芥蒂,兄弟离心的意思。
萧起淮抬眼看了老太君一眼,见她神情认真中又带了继续笃定,心下不由哂笑一声。
到如今还坚信他们萧家能兄友弟恭,老太君在某些事情上的执着,当真是不输给世上的任何人。
不过他也没兴趣非让他祖母正视这府上人人心怀鬼胎的事实,口风一转,将话题重新扯了回来:“据我所知,大伯父已为二哥选中了几位姑娘。有道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虽说急了点,倒也说得过去。”
没想到他今日当真是为了萧起轩的婚事而来,老太君微怔了一下,才点头叹道:“你大伯父跟我提过一回,二郎没有功名在身,不好贸然去提。只是五月前完婚,时间上是来得及,可也要人家姑娘家里同意才成啊。短短几月便急着成亲,说出去,怕是被人闲话。”
萧起淮挑了挑眉:“大不了便说早早议定了,再不成就请皇后娘娘指个婚。想成总是有法子的……说不定放榜当天他也直接叫人捉去成亲,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老太君被他堵地额角突突直跳,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说得什么浑话!”
又听他提起指婚的事,心下一动,“你与阿萝的婚事,何不请娘娘指婚?有这一纸懿旨,你们先行完婚也无伤大雅。”
“此事不宜劳动娘娘。”萧起淮啧了一声,眉宇间飞快地闪过一丝烦躁。
正好让老太君看了个正着。
想起这几日接连拜访的人家,老太君不由蹙了蹙眉:“圣上如今是个什么意思?”
“西北那边近日又不太安分,可能听说我退任大将军,觉得自己又行了吧。”萧起淮身上的懒散劲更重了,“圣上不放心,想让我重掌兵权。但又怕我娶了宋陌的妹妹,会和太子站到一边去。啧,他们皇家的事,就是麻烦。”
“慎言!”老太君一脸紧张地往外张望了一眼,仿佛下一瞬便会有羽林军破门而入,“为官这么些年了,嘴上怎还是没个把门的。”
“……”要问的是她,害怕的也是她,他这个做孙儿的真的很难做啊。这要是被老太君听见他平日里与洛无忧的谈话,还不得好几日睡不着觉?
难怪宋漪岚能习得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了。
萧起淮心中腹诽,到底安抚了老人家几句:“若是隔墙有耳,孙儿便不会说这些事了。”
见他神情自若,老太君自知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不由轻咳一声才道:“所以这些日子上门拜访的那些人,也是圣上的手笔?”
“不全是,毕竟圣上与太后娘娘都夸过的姑娘家,家中有适龄儿郎的想要来议一议亲,合情合理。”
老太君止不住的叹气。
初二那日阿萝上门请安时,已将宫宴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自己。她原就觉得太后对自己抬举得太过,纵是年轻时的手帕交也不至于当着满宫的人如此做派,而今看连皇后和太子妃都明里暗里的出了面,可见这桩婚事来得多么不巧。
“既是为了抬您的脸面,也是为了抬她的脸面。”不知想起了什么,萧起淮眸中飞快划过些许笑意,“她才从临州回来,寻常人也不会想到她已定了亲。太后不过是故意略过了这点,叫人有机可乘。”
“难怪……难怪……”老太君低声轻喃道。
只要有一户人家能让宋家意动,阿萝与萧起淮的婚事自然作罢。
心中便生出几分怜惜来:“你们勾心斗角,何苦拿她女儿家的婚事作筏子。好在阿萝如今住在陌儿府上,不知道外头的风言风语,否则指不定心中如何害怕呢。”
“……”害怕?谁?她宋漪岚吗?
萧起淮很不理解,非常不理解,萧起轩也就罢了,为什么朝夕相处了这么些年,老太君对他这位好表妹还能有这样的误解?
又听老太君低声道:“你见着她也记着莫要说漏了嘴,她心思细,忧虑重了对身子不好。一会去我私库拿些年轻姑娘用的布料首饰,便说是你挑给她的,也好让她安心些。”
“……祖母,”萧起淮不由分说地打断了老太君的话,“二哥的婚事,还是抓紧些地好,免得横生枝节。”
他难得认真了几分,老太君脑海中不由浮现起萧起轩方才执着的模样,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晚些你大伯母过来,便同她商议。”
该说的都说了,想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萧起淮仰头一口喝尽了盏中残茶,起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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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没有旁的事,孙儿便先回去了。”
老太君一怔,眸中浮现些许不舍:“你难得过来一趟,留下来咱们一家人一齐用饭罢。”
萧起淮侧了侧脸,轻笑道:“孙儿同大伯父,可算不得一家人。”又在老太君说话前问道,“近日可还有上门拜访的人?”
老太君到嘴边的话便咽了下去:“左侍郎府上送来拜帖,说是明日过来。”
“知道了。”萧起淮点点头,而后再没给老太君挽留自己的机会,头也不回地掀帘出去了。
只隐约听到红袖恭送三少爷慢走的声音自帘缝中飘来。
老太君望着还微微打着摆子的暖帘,长长地叹了口气:自二爷走后,好好的一家人,便愈发生疏了。
可叹息归叹息,她心中也知道,萧起淮也好,萧起轩也罢,都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孩子了。萧起淮自幼桀骜不说,而今的萧起轩,亦是愈发让她捉摸不透。
恐怕唯一值得欣慰的,便是等来日阿萝嫁入萧家,便能名正言顺地陪在自己身边,总不至于落得个万年寂寞的境界。
老太君自嘲般地想到,可随即又想起阿萝本该尘埃落定却又横生波折的婚事,才放松几分的额角不自觉地又紧了起来。
今日王家明日陈家,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赵钱孙李家,不过是桩小小婚事,闹得仿佛全天下都在反对一般,饶是老太君这般历经风雨的人,也觉得有些头疼。
然而更令老太君料想不到的是,明日的她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左侍郎家眷的拜访,只听到红袖匆匆来报:“老太君,三少爷他、他……他将大门给堵了!”
第100章劝说
“姑娘,真是二少爷。”
被掀起一角的车帘后,及春缩回自己方才险些探出去的脑袋,回身望向端坐在车内的人笑道,弯起的眼尾中溢满了促狭的笑意。
阿萝别开眼,只当没瞧见。
只低声抱怨了一句:“他这唱得哪出,也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才是。”
及春倒是止不住地笑:“听闻这两天二少爷下了衙便来这大门前坐着,吓得原要上门拜访老太君的夫人小姐们纷纷告罪不来,将大太太愁坏了。”
很显然,和巧星在一处呆得久了,及春也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京中关系一无所知的小丫鬟了。
阿萝听话不由沉默了一瞬,没接话,探身将车帘撩开一条缝,抿着嘴角朝着不远处的朱红大门望去。
萧家邸宅坐落于京中东北侧的宣仪坊内,离皇宫近不说,周边所居大多是京中官员或是达官贵族,方便平日里登门拜访。也因如此,萧宅前后左右大多是京中官员或是达官贵族,一旦府上有些什么风吹草动便能传得人尽皆知。
比如,萧家某位嚣张跋扈到人神共愤的前大将军正坐在门前擦剑的消息,足以让前来的好事者作鸟兽散去。
春日阳光明媚,朱门前的楹柱旁摆了张格格不入的条凳,身着朱红圆领袍的男子跨坐凳上,一手扶着重剑剑柄,一手虚拿着粗布,正漫不经心地擦拭剑刃。
他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懒散地垂着,掩住了眸中的情绪,只能从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中窥见几分情绪。剑穗晃动,剑刃落在阳光中,折射出道道寒芒,在他周身笼上一层肃杀之意,惊人心魄,叫人不敢多看。
真是副叫人说不上来的怪异场景。
阿萝远远瞧着,不由自主地轻轻吐了口气。
莫说那柄重剑了,单就他这通身的煞气,怕是凭谁都不敢上前撩拨。
若非她今日有事要与老太君商议,恐怕还见不着这场景。
正思量着,便见那扇原本关得严严实实的朱门略开了道缝,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扒拉着门往外探了一眼。也不知道瞧见了什么,又满脸惊恐地缩了回去,好半晌才面色为难地从门内挪了出来。
只是一步两回头的,显然是满心地不愿。
像是被人强行推出来挨打的出头鸟。
同样的念头也在萧起淮脑海中闪过,只是不同于阿萝的担忧,他眸中闪过的情绪倒更像是嘲弄。
这情景在过去的几天里出现了不止一次,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从那道朱门中走出来的人是谁罢了。
“二、二少爷……”小厮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搓着袖口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老太君派小的来请您过去说话。”
就连借口都如出一辙。
握着剑柄的手好似不经意地转动了一下,晃动的剑光便落在了那小厮的眼睛上,吓得他连连后退了两步,一个没站位一屁墩坐在了地上。没等萧起淮说什么,人已连滚带爬地又冲进没被关上的门缝里,仿佛晚一会便要血溅当场。
萧起淮:……
这也太不经吓了。
“啧。”萧起淮不耐烦地轻弹了下舌头,略一偏眸,目光便落在了前头扶着及春的手自马车上下来的阿萝身上,“表妹舍得下车了?”
周身的肃杀之意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他弯着嘴角,十足吊儿郎当的模样。
阿萝一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自己方才在马车上偷看他的事恐怕早就被他发现了,心下暗念了一声“装模作样”,面上却还是副温婉娴静的神情,轻声道:“表哥何时改了差事,跑到姑祖母这儿充当起门神来了?”
她今日难得未戴帷帽,仅以碧色轻纱半遮了脸,露出了盈盈双眸,也让萧起淮一眼便瞧见了她眼尾泄出的淡淡不满。
也是,她这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细听之下也不是什么夸赞之词。
萧起淮扯了扯嘴角,撑着剑柄往身后的楹柱上一靠:“吃撑了,来消消食,表妹有事还请自便,不必操心在下。”
剑刃与地砖相交,发出粗粝的金石之声,刺在耳中让人忍不住皱眉。
言下之意,是让她莫管闲事,尤其是他这桩闲事。
阿萝:……您老贵庚啊?幼稚!
“阿萝今日做了些江南果子,带来给姑祖母尝尝。”阿萝懒得与他饶舌,弯着嘴角好似完全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三表哥‘难得’在,不妨一道尝尝可有适口的?日后做了也给三表哥府上送去些。”
端是进退有度,知书知礼,台阶给的顺理成章,只要他顺着她的话进去,这桩闹事便算是消停了一大半了。
也是,她一贯是滴水不漏的,来当说客再适合不过。
“你倒是费心,”萧起淮瞥了一眼及春手上提着的食笼,意有所指,“只是不知道他人承不承你这份情。”
他问得太过直白,阿萝呼吸微窒,而后化成一声轻叹,“表哥既知道,何必为难阿萝呢。”又抬眸瞧了眼他手中的重剑,“若不是表哥这架势太吓人,也轮不到阿萝特意走这一趟。”
萧起淮一挑眉尾:“原是我的不是。”
不然呢?
阿萝腹诽一句。
只是这话若真说出口,怕是要没完没了,阿萝侧眸掠了一眼因萧起淮在此而空荡荡的大街,无奈道:“此处不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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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的地方,不如先进府吧。”
再这么杵下去,她怕是真的要成萧府门前的一尊门神了。
萧起淮老神在在:“我倒是觉着此处挺好,难得能与表妹说上几句体己话。”
“……”他管这叫体己话?
一来一回拉扯了这么些时候,阿萝总算是品出了些许不对:“你又在闹什么别扭?”
又?闹别扭?
萧起淮怎么也没想到这几个字竟能用在自己身上,瞧着眼前人眸中真挚的疑惑,后槽牙不由得有些发紧:“表妹觉得我‘又’在闹什么‘别扭’?”
换来的却是阿萝迷茫的眼神:她怎么知道?自宫宴之后,她分明都没再见过他。
看得萧起淮的后槽牙愈发紧了几分:可以,看来这些天因外头的流言蜚语心浮气躁的人,确确实实只有他一个!
阿萝眨眨眼,侧眸细想,也只当他是在不满许多时候不曾去将军府探他,不由轻咳一声:“我正抱病呢,不好去三表哥府上叨扰。”
日前京中各府姑娘们送来的拜帖,她大多都推拒了,左右她是为了养病才在临州呆了八年之久,如今有些水土不服,倒也说得过去。
萧起淮当下便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不由嗤笑一声:“总担着这些虚名,你是真不嫌累。”
“……”阿萝缓缓吸了口气,银牙微咬,“毕竟比不得三表哥铁口铜牙,阿萝若能习得一二,或许也不必如此操劳。”
她柳叶似的眼尾沾了微微的红,酝成山雨欲来的薄怒,萧起淮看在眼中,莫名觉得有些心虚。
“随口一说,怎还往心里去了。”话说的理直气壮,心中却愈发没底,见她眼尾的赤色渐浓,还未来得及细想,服软的话已脱口而出,“是我口无遮拦,在此给表妹赔不是了,表妹莫恼……”
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些什么,登时收住了话头,仔细一瞧,藏在她眸光底下的可不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戏谑笑意?
不由咬了咬牙:“宋漪岚……”明知道她那双眼睛惯会骗人,自己怎么还是着了她的道?
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月夜下一双沁着水的眸子,萧起淮望着如今眼前这双笑意盈盈的星眸,心脏诡异地多跳了两下。
“表哥既然赔了不是,阿萝自不会往心里去。”阿萝却在他开口之前截断了他的话,眉眼弯弯,轻声细语,俨然一副体贴入怀的模样,“时候不早了,阿萝还要去给姑祖母问安,表哥不如与阿萝同去?”
萧起淮眉心轻跳,正要说话,却听到马蹄声与车辙声由远至近缓缓而来。
阿萝自然也听见了,侧目望去,便见一辆挂着萧家家徽的马车停在阶前,一名身穿官袍的男子自车上大步走下。
“表叔父回来了。”阿萝收起唇边的笑意,低眉顺眼地给来人行礼,“许久未来同表叔父问安了,近日可安好?”
萧子年的目光便转到了阿萝身上,却只能瞧见她梳得精致的发顶,眸光一闪:“不必多礼了,家中一切都好……何时来的,怎在门口站着?府上的人是愈发不像话了,竟连表姑娘都如此怠慢。”
说到最后,竟是多了几分厉色。
只是眼中的视线从始至终都不曾往边上的亲侄子身上转过分毫。
萧起淮靠着楹柱,笑意懒散:“许久未见表妹了,在此同表妹说说话,大伯父觉得不妥?”
萧子年仿佛这会才发现萧起淮的存在一般,眉头紧皱:“孤男寡女自是不妥,被外人瞧见,不免伤了阿萝的名声。”他微顿片刻,沉声道,“你闹了这么些时日,还嫌咱们萧家不够丢人么?”
“侄儿再怎么丢人,应当也比不过卖女求荣来得丢人,”萧起淮勾了勾嘴角,笑得愈发灿烂,“况且卖得还不是自家女儿。”
心中的盘算被人当面——还是在当事人面前——解开,即便是寻常人,恐怕都要觉得下不来台。
更况且他一向自诩正直,只是为了家族前路才不得不在权贵中周旋,而今被萧起淮拿着“卖女求荣”四个字明晃晃地羞辱,哪怕边上的阿萝全然没有听懂萧起淮话里的真正含义,哪怕边上并无外人,萧子年依旧有种叫人在光天白日之下脱光了衣服指指点点的耻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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