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起身,恭顺道:“妾送殿下。”
其实今日里大家都发现了这位据说不良于行的侧妃娘娘,被人扶着走动时,脚上的缺陷看着并不如传言中那般明显。
可这会只有她一个人,莲步轻移间,一种别样的娇柔便呼之欲出了。
晋王脸上浮上些许兴味。
有几位看得清的贵女,不由得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别开了眼。
“娘娘方才多饮了几杯,怕是有些醉了,”在一片寂静中,阿萝微微抬起的声音显得格外明显,“芙蕖,还不去扶着娘娘,当心她摔着。”
芙蕖早在晋王来之前就已经换好衣服匆匆赶来了,只是萧含珊已入了座,身边站了侍候的丫鬟,无人唤她的情形下只得暂且候在一旁。
所以在晋王来时,她也没有第一时间走回到萧含珊身边。
没想到竟被这位表姑娘发现了。
众目睽睽之下,芙蕖银牙轻咬,低眉顺眼地上前扶住了萧含珊,低声道:“娘娘当心脚下。”
晋王轻笑一声,摆摆手,目光和煦地望着萧含珊:“既是让你玩个尽兴,又何必要折腾这些虚礼,叫表妹瞧见,该觉得本王不知道心疼人了。”
坐在一旁的贵女们一时间神色各异。
知道晋王必定不会将清原侯放在眼里,可当着大家的面还如此言语轻薄,冒犯的就不止清远侯府一家了。
在座的大多是未出阁的姑娘,有几位面皮薄的,已然是红了双颊,目光游离着不知道该往哪摆,又忍不住拿余光去看阿萝的反应。
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阿萝脸上并没有什么羞愤或是慌乱的神色,她眉眼舒展,镇定依旧:“芙蕖,扶娘娘入座。”
仿佛全然没有将晋王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听他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晋王眯了下眸子,笑得玩味。
栖瑶郡主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梭巡一圈,正迟疑着是不是该派人去请长公主过来,眼角的余光便扫见长公主身边侍候的豆绿自门外走了进来。
双眸立时一亮:“豆绿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豆绿规规矩矩地给在场的人行了礼,而后才起身笑道:“殿下吩咐婢子前来知会诸位姑娘一声,殿试名次已出,萧家二公子状元及第,任中书省下右拾遗。”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光是在座的贵女们,就连萧含珊灰败的目光都渐渐亮了起来,萤光闪动,似有泪意。
文湘兰惊喜地推了推文湘竹的手臂,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场,怕是要克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晋王唇边的笑意反倒是淡了些,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是么?萧家时隔二十年又出了位状元,当真是件喜事。”
萧家二十年前的那位状元郎,便是后来出使戎狄,却因杜之从中作梗而惨死关外的萧二爷。
此话一出,才有些喜气的花厅立时归于寂静,众人交换着视线,噤若寒蝉。
还是栖瑶郡主眼珠子一转,娇蛮道:“朝堂上的事与我们有什么关系,这些无聊的话四表哥还是去前院找二哥说去,我们姑娘家有自己的小话要说呢。”
又差使豆绿,“豆绿,送四表哥到二哥那儿去。”
晋王晃了晃折扇,低笑一声,好在没有再说什么,举步跟着豆绿出了花厅。
他一走,大家纷纷松了口气,还不忘安慰阿萝:“你婚期将至,想必晋王不敢乱来。”
转脸再恭喜文湘竹觅得佳婿。
一来二去地,便算是将此事揭过了。
不过被晋王这么一搅和,原本玩闹的兴致大多也败了,在用了餐后茶点后,萧含珊第一个起身,“不好让殿下多等,便先行告辞了,今日多谢郡主款待。”
文家姐妹紧跟其后。
“时候不早,阿萝也该回去。”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姑娘起身告辞,阿萝瞧着时机,弯唇笑道,“来日闲暇,再与姐妹们一道说话。”
栖瑶郡主犹自不舍:“到时一定上门去给姐姐添妆。”
阿萝自当应下,又与刘婧姝招呼一声,这才带着巧星出了花厅。
登上马车,这一日的应酬才算是完了。
“回去路上警醒些,莫要惊了马。”阿萝半阖着眼,矜持了一天的仪态散地一干二净,靠在软枕上要睡不睡地吩咐道。
有了之前前院的事,此番出行无论是车驾还是车夫,用得都还是宋陌准备的,只要路上不出意外,便能安安心心地回到侯府。
阿萝支着腮,在脑海中反复推敲今日种种。
总觉得侯府里大张旗鼓地整上这一出,不该如此轻易地就让她回了府。可今日晋王来时,栖瑶郡主与其他姑娘们的反应不似作伪,也不像是故意串通了将她诓骗出府的样子。
还有长公主突兀地派人来通传萧起轩夺魁之事,就算文家与萧家定了亲,也犯不上特意告知。这样的喜事,文家二位姑娘回府后,自然知晓。
倒更像是来敲打晋王的。
那日的请帖若与栖瑶郡主无关,那最有可能安排这一切的便是清平长公主。晋王是她的外甥,就像此次萧含珊前来是托了晋王妃的手一般,晋王托长公主给自己送帖,也是小事一桩。
可既然送了,又为何要特意派人前来敲打呢?
阿萝心绪流转,越想越理不清楚头绪,徒留一团乱麻。
“姑娘,喝杯茶歇歇神吧。”巧星低声道,“思虑过重,最耗心神,之前芳菲为姑娘诊脉时也说了,长此以往恐怕伤身。”
阿萝“唔”了一声,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难得有几分心虚:“我就随便想想,不会累着的。”
巧星抿唇轻笑。她跟在阿萝身边也算有些时日了,对于自家姑娘这个爱操心的性子,多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不出所料的,阿萝捧起茶盏才沾湿了唇瓣,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这几日再寻个合适的机会,我要去坊中看看。”
巧星一怔:“这几日么?再有月余就到姑娘大婚的日子了,是不是等办了婚事再去为好?”
“就这几日,”阿萝坚持道,“此事宜早不宜迟。”
右拾遗掌供奉讽谏,亦有举荐人才之职,官位虽小,却是常伴圣上左右。当今的杜相,就是自左拾遗之职一路升迁至同平章事。
阿萝撩开车帘,看向外头平静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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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渐渐凝上一层寒霜。
——
晋王府,鎏园。
“娘娘,”小蔻小心翼翼地将一瓶凤仙花汁放到案头,目光惴惴,“今日王妃闲时做了些凤仙花汁,派人送了瓶过来……”
贺敏正对着镜子细细画眉,闻言轻轻扫了眼案头不过巴掌大小瓶,轻嗤道:“一瓶凤仙花汁,也值得送来做人情。”
虽在屋中,她依旧是盛装打扮,眉心一点花钿衬地芙蓉花似的面庞愈加娇艳欲滴,可两道柳眉之下的眸光却被一层阴翳笼罩,全然不见往日端庄素雅的贺家姑娘模样。
“王爷回来了没有?”她的目光又落回到铜镜上,随口问道。
小蔻眉头一跳,将头埋地更低:“还没有,听说今日公主府宴请,王爷陪着萧侧妃一道去了。”
贺敏听完却没有预料中的暴怒,反倒是慢悠悠得笑了起来,那笑里淬了毒,叫人不寒而栗。
眼尾余光一扫,瞧见小蔻缩着肩膀坐立难安的模样,面上的笑意顷刻间消失不见,厉声道:“你这样害怕做什么?我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小蔻浑身一颤,噗通跪下,匍匐到贺敏膝边顿首:“娘娘息怒,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你瞧瞧你,怎么又跪下了。”仿佛是被她的行为取悦到,贺敏柔下目光,笑盈盈地弯腰将人搀起,温声道,“你可是我的陪嫁丫头,这满府之中,我也就你一个可信之人了。”
涂了鲜红丹蔻的指甲在她面颊上缓缓划过,拨开了散在鬓边的碎发,她捏着小蔻的下巴,轻声细语,“只要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将你送到王爷那儿去,明白吗?”
小蔻打了个寒噤,愈发谦卑:“奴婢定当不负娘娘厚望。”
贺敏这才满意地笑了,她拍拍小蔻的脸颊,姿态慵懒地靠在凭几上,“你瞧,咱们如今的日子,不是又好过起来了么。”
自打进了侯府,姑娘的性子就愈发喜怒不定,小蔻不敢随意接话,嗫嚅着点点头。
“王爷来了,娘娘正在屋中等着您呢。”
屋外传来丫鬟略带谄媚的声音,贺敏眸色一厉,冷冷地扫了小蔻一眼。小蔻当即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起,缩着肩膀站进墙角阴暗处。
眸光流转间,贺敏已然换上一张巧笑嫣然的脸,与掀帘而入的晋王撞了个正着。
“妾身见过王爷,”她行了个半礼,抬眸端详着晋王的神色,温柔浅笑,“看来王爷此番出行收获颇丰,如何?妾身不曾欺瞒王爷,那宋漪岚确是位天姿国色的佳人吧?”
小蔻悄无声息地退下,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房门。
屋内骤然一暗,贺敏仿若未觉,体贴地为晋王倒了盏茶。只是茶盏还未奉上,人已被拉进怀中,茶水渗进地毯之中,印出斑驳痕迹。
胸前的丝绦轻轻一扯便松了,大掌顺着领口游入,慢条斯理地把玩着,片刻间就将怀里的人揉捏成了一滩水。
贺敏轻轻喘息着,贝齿咬着红唇,欲拒还迎:“颀郎,尚在白日……”
日光将窗棂的阴影投在晋王眉眼间,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低头,呼吸的热气吐在她耳尖,声音低沉,含着些许难以言说的阴鸷笑意:“媚而不俗,纯而不艳,的确是寻常庸脂俗粉不能比的。难怪爱妃妒恨至此,就是本王,也想尝尝谪仙入泥是是何等畅快滋味。”
“妾身、妾身并没有那个意思,只是一、一心为颀郎着想。”
大掌蜿蜒而下,贺敏的思绪被深深浅浅的指端搅成一团,只能断断续续地回应着晋王的话。
“是王妃与萧含珊,怕宋漪岚入府后会独占了颀郎,才一直在颀郎面前……”揉搓的指尖忽而加重了力道,让她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只剩不成调的娇吟不断自唇边溢出。
她没能上榻,掐住柳腰的手毫不费力地将她摁在了妆台之上。
翻身的瞬间,她仿佛对上了晋王明暗难分的双眸,像是一条毒蛇舔舐着她的身体,深不见底,却没有丝毫情欲。
——
半个时辰后,天边只剩蒙蒙微光,那道紧闭的房门才应声打开,晋王自门内走出,衣冠楚楚,不见凌乱。
自有小厮提着灯殷殷上前:“殿下要回正院么,还是往外书房去。”
“去绿杨楼。”
小厮飞快应了声,脚下一转,引着晋王往绿杨楼的方向走去。
晋王府姬妾人数是几位皇子——包括太子在内——最多的,但尽数都挤在后院的罗红院中。除了特别受宠的能被带到外书房同住,后院中能有独立院子的,也就一位正妃并两位侧妃罢了。
晋王妃自然是住在正院,两位侧妃分别住在鎏园与绿杨楼中,一南一北,正好与正院形成三角之势。
如此一来,要从鎏园去往绿杨楼,难免途径正院。
瞥见匆匆往院内赶的小丫鬟,晋王哂笑一声,目不斜视地进了绿杨楼。
绿杨绿杨,正值春日,院内正是杨柳依依之时,空气里都泛着柳叶香。
可绿杨楼中却没有什么春意的样子,一个个都屏气凝神,隐隐能听到正屋中传来芙蕖绷紧着嗓音教训小丫鬟的声音。
“……娘娘仁慈,不与你们计较,可你们也不能仗着娘娘的好性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失了规矩,叫我知道你们没大没小,必定撕了你们的皮!”
芙蕖肃着脸,指桑骂槐。
晋王勾了勾唇,眼角含春,上前自后头揽了芙蕖的腰:“怎地生了这么大的火,快叫本王瞧瞧气坏了没。”
芙蕖“哎呀”一声,赤红着脸手忙脚乱地退出了晋王的怀抱,蹲身行礼:“不知王爷前来,奴婢失仪了。”
“不知者不罪,本王又不是那等古板守旧之人。”晋王笑着将人拉起,扣在手腕上的指尖慢慢摩挲着细嫩的皮肤,“瘦了,该叫你家娘娘给你补补身子。”
芙蕖面上羞意更重,期期艾艾地就要将脸埋进胸口。
“嗒”。
一声轻响。
萧含珊将牙箸不轻不重地放下,起身行礼:“殿下。”
晋王松开芙蕖,虚抬了下手:“你行动不便,就不要挪动了。”
走到案前随意扫了一眼,菜肴精致,用得却不多,一小块胡饼只缺了一个角。
“今日让珊儿到姑母府上好生散散心,可本王瞧着,珊儿这心思仿佛更重了?”他拿起萧含珊搁下的牙箸,挟了一筷鸡丝拌春笋放到她身前的泥金小碟中,“你兄长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珊儿该觉得高兴才是。”
萧含珊在大太太和老太君眼下长大,对说话人的情绪感知最为敏感。
晋王仿佛并不乐意看到萧起轩有这状元之位。
“二哥哥金榜题名,妾身自然为二哥哥高兴。”她斟酌着语气解释道,“郡主俏皮可爱,公主府上亦是珍馐美馔,妾身心中欢喜,席间不由得多用了些,这才胃口平平,并非心情不畅。”
“是么,本王还当珊儿是见了故人,想起前尘往事,这才心绪难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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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抚着萧含珊的后颈,感受着手下的肌肉骤然收紧,眼中露出愉悦笑意,“本王只是奇怪,珊儿当日愿意亲手画下宋家表妹的小像送于本王,怎么如今反倒反悔了呢?”
第114章王妃
萧含珊的脸色乍然苍白,目光之中,除了震惊,还有些许的不可置信。
贺敏竟将此事告诉了晋王?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疑问,晋王轻笑一声,扣住她后颈的手猛然用力,迫使她贴到了自己眼前。
案上精致的餐具被她的动作波及,倾洒一地。
“王爷!”
“娘娘!”
顾不得许多,芙蕖几人不约而同地惊呼出声,满脸紧张地盯着那只掐住萧含珊的手,生怕它稍一使力,那段纤细的脖颈便要就此葬送了。
可当晋王狠戾的目光朝着自己望来时,她们不曾被掐住的后颈也是一阵发紧,凉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硬生生地将她们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珊儿这儿,倒是有几位忠仆。”晋王慢悠悠地笑了,“都退下吧,本王与爱妃有些私房话要说,不适合你们这些小丫头多听。”
极尽温柔的语调,听在耳中却是湿滑黏腻,其间的杀意更叫人不寒而栗。
“奴婢告退。”芙蕖打了个颤,毫不犹豫地说到,拽着还有些迟疑的芳菲二人疾步出了厅堂,生怕被晋王的怒火波及。
偌大的房间中,只剩萧含珊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她紧咬牙根,努力让自己直视着晋王的眼睛:“妾身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本王果然还是最喜欢珊儿故作冷静的嘴硬模样。”扣在后颈上的手松了力道,化成了爱人的轻抚,一下一下,像是悬而未决的铡刀,“珊儿以为贺氏不说,本王就发现不了你二人玩的把戏?”
“珊儿既擅丹青,该知道每人作画都有自己的习惯,那日本王见珊儿作画,与当初清原侯奉上的小像一模一样,心中好奇,便派人到临州查了查。”
晋王嘴角轻咧,尖牙在萧含珊颈侧若即若离,“倒是没想到,两个未出阁的小姑娘,竟敢算计到本王头上。”
他每说一个字,萧含珊的脸色便苍白一分,紧握的指甲嵌入掌心,她却犹自不觉,颤抖着声音道:“那时是妾身鬼迷心窍……”
“嘘——”晋王将食指按在嫣红的唇瓣上,低声道,“珊儿误会了,本王没有在责怪你们,若不是你们的自作聪明,本王如何能一下子得了两位贵女为妻呢?”
“珊儿和贺氏,虽比不得宋家表妹,却也是两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本王很是喜欢。毕竟,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本王最爱美人了。”
“今日在姑母府上,不就又见了一位美人?”
“珊儿当初既想让她进我晋王府的门,如今本王也想满足珊儿,珊儿不该觉得高兴么?”
萧含珊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也不知要如何应话,下意识道:“她与三哥再有月余就要完婚了,三哥不会同意的。”
“是啊,她就要嫁给萧起淮了。珊儿不生气么?她要干干净净地嫁给圣上的心腹宠臣做正妻了,倒将你留在了泥潭里。”晋王爱怜地抚着她的脸颊,轻笑道,“还有萧起淮,若不是他,珊儿如今何至于此?一宗同族的兄长,竟废了妹妹的双脚,让妹妹连宫中盛宴都不敢露面,珊儿心中不恨么?”
“我实在是心疼我的珊儿,那么深的伤,多疼啊。”
“宋家,萧家,他们都将珊儿当成了棋子。只有我,是珊儿手中的棋,听候珊儿的差遣,帮珊儿报仇。”
饱含蛊惑之意的呢喃声在混沌一片的脑海中飘荡着,萧含珊眼角沁了泪,一滴一滴地顺着脸颊滑下。
徒留一丝理智无意识地勉力挣扎:“阿萝她是想帮我的……”
“今日她假惺惺地帮你说话,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她若是真心,便该陪你同赴地狱。”晋王爱怜般地啄吻着泪珠滚落的位置,说出的话语却满是阴戾,“同样是被家族放弃的人,她如何就能高高在上地施舍善意?”
“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在萧家这么多年,占了珊儿的祖母和兄长,如今为珊儿排忧解难,不也是理所应当?”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她多年来压在心底的阴暗。
即便是在今日,她敢述之于口的也只有羡慕二字。那些妒恨,驱使着她将小像交给贺敏的理由,哪怕是在萧子年愤怒的掌掴之下,她都不敢提及分毫。
她不明白,同样幼年丧母,同样不被生父所喜,同样要在她人手下艰难谋生,为什么宋漪岚可以纤尘不染,始终如一的纯粹,为什么她能得到老太君与萧起轩毫无保留的宠爱,为什么她站在何处,何处就是光芒所在。
就连那个不可一世的萧三郎,都对她另眼相看。
而自己却在日日夜夜的煎熬之中步入深渊,转移了仇恨,自欺欺人地活着,到头来才发觉每一次的挣扎,都不过是在将自己推入更深的黑暗。
了无生趣。
“珊儿放心,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就连贺氏都还蒙在鼓里。”晋王温柔地将人揽在怀中,抚着她的头发,犹如世间最亲密的爱人,“世人只会骂我厌我,而珊儿,则是救人于水火中的施恩者,是上天派去给她的救赎。”
喁喁细语,宛若蜜糖。
萧含珊目色恍惚,仿佛当真瞧见了自己居高临下,眼含怜悯地凝视着阿萝跌落凡尘。老太君、萧起轩,甚至连萧子年,都簇拥在她的身侧,欣慰又感激。
「若有机会,表姐可愿离开晋王府」
「表姐还有大好年华,又何必为这一纸婚书荒废半生呢」
少女微侧着脸,目光澄澈。阳光落在她的脸上,为她笼上蒙蒙绒光,好似一轮皎月,洁净明亮。
如同清澈的醴泉,让她猛地从混沌中醒来。
“不,不是这样的!”她奋力推着晋王的胸口,颤抖不止,却还是试图从他的怀抱中挣扎出来,“我已经不恨她了,连贺敏我也不恨了,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任何人!”
晋王牢牢地桎梏着她。
所有的甜言蜜语都不过是为了掩盖暗藏的厌戾。
听着她拒绝的话语,晋王不甚在意地嗤笑一声,前一刻还在温柔抚着墨发的手这一刻直接掐住了她纤细的脖子,为她拭泪的手也成了扣在她腕上不让她轻举妄动的镣铐。
“一个作茧自缚的蠢货,如今倒有了痛改前非的悔悟。怎么不猜一猜,萧起淮费心将你们送进晋王府,会不会去他的好未婚妻面前邀功?当她知道了你做过什么,还能与你这般亲热的姐妹相称?”
“还有你那位好父亲,朝秦暮楚,首鼠两端,当真以为本王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
喉咙被掐住,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拿未被扣住的手去掰他的指节。
“你的清高与风骨,也不过是为了讨好本王故作的姿态,演的时间久了,真将自己当成什么傲雪凌霜的圣人了?”
他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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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欣赏着萧含珊挣扎的模样,慢条斯理地说着,冰冷的目光之下,是平静的疯意。
萧含珊透过朦胧泪眼注视着他眼底的寒霜,本就万念俱灰的心在这一瞬萌生了死志。
被父亲放弃,落在这虎狼之所,承受着心底日日夜夜的煎熬,她也曾想活下去,可老天爷却没有给她生的希望。
“嘭——”
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门扉被人一脚踹开,晋王妃沉着脸,凤眼中席卷着震怒的波涛。
“还不快住手!”望着这一片狼藉的场面,她狠狠剜了晋王一眼,厉声呵道。
晋王撩了撩眼睑,扯扯嘴角,意兴阑珊地松开了手,任凭萧含珊跌到地上捂着喉咙咳嗽不止。
芳菲跟在晋王妃后头进来,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扶着萧含珊为她顺气:“娘娘慢些……”
“王爷今日多喝了几杯,失了分寸,芳菲一会为你们娘娘煎碗安神汤定定神,明日拿上我的帖子去请葛院使过府为珊儿瞧瞧。”晋王妃面色还是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安抚道,旋即抬眸深看了晋王一眼,“王爷醉了,你们扶王爷回正院歇息。”
说话间,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走到了晋王身后,俨然一幅晋王不走就要帮他走的架势。
“本王不过是同珊儿开开玩笑,哪值得王妃搬出这样的阵仗。”晋王无所谓道,轻瞥了眼伏在芳菲怀中安静流泪的萧含珊,讥讽一笑,阔步出了绿杨楼。
晋王妃也看向了萧含珊,黛眉微蹙,千言万语最后还是化成一声轻叹:“芳菲,好好安抚珊儿,这几日就留在院中休养,不必来正院请安了。”
芳菲抬起的眼睑又落了下去,恭敬道:“是,娘娘。”
——
归来的晋王妃面色不虞,正院中伺候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垂着眼为二人上了茶,便飞快地退了出去。
倒是晋王还是副双目含春的浪荡模样,歪坐在软垫上调侃道:“师妹好大的气性,将人都给吓坏了。”
崔遮月不为所动,冷着眉眼正色道:“不觉得你今日太过分了么?别忘了你承诺过什么,今日所为,已经过了我们说好的底线。”
“你不管我睡了哪个,睡了多少,但不能对她们动手,也不能强迫她们。”晋王眯着眸子,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可是师妹不觉得这个要求其实有些可笑么?我都是个荒淫无道的人了,怎么可能会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呢?”
四目相对,崔遮月微怔了片刻,才沉声道:“过犹不及,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寻花问柳顶多被御史参上几本,闹得太过,圣上就是想保也保不住你。”
晋王扬着眼尾,古怪地低声笑了:“是啊,得做个废物才能让我的好父皇安心,否则就会像两位皇兄一样,被父皇架在火上烤、油里烹,片刻不得安宁。”
“你既明白……”
“可若是父皇连我这样的废物也不放过呢?”晋王径自打断了她的话,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盯着崔遮月,“你以为,父皇在宫宴上当着群臣的面盛赞宋氏女的容貌,是说给谁听?”
“圣上是不想萧三郎也站到太子一方,可如今木已成舟,我们就不该再掺和进去。”崔遮月平静道,“萧三郎连得罪圣上都不怕,难道会怕你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圣上此举不过是病急乱投医,萧三郎若要去支持太子,不论有没有这个宋氏女,他都会去。”
“你今日到公主府的事,一定会传回宫中,即便后面没有事成,圣上也不会怪罪于你。走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晋王没有接话,盯着崔遮月不见喜怒的脸沉默半晌,才倏忽咧嘴笑道:“若我说如今我也对这位宋姑娘有兴致呢?这样的美人,送给萧起淮这个粗人,未免太过浪费了些。”
崔遮月缓缓皱起眉头:“那是清原侯嫡女。”
“是又如何,清原侯早就废了。”晋王冷笑一声,“他甘心将女儿奉上,本王自当笑纳。”
“清原侯是废了,可宋家还有个宋陌。他如今虽是白身,可明眼人都知道,一旦太子继位,那就是未来宰辅。”崔遮月似是有些头疼,抬手按着额角,“更何况萧三郎对这位未婚妻,绝非表面上这般冷淡。他为了杀一个杜之差点将秦王一派连根拔起,这般睚眦必报的人,岂能容得了夺妻之恨?”
“师妹对萧起淮其人,倒是知之甚详,是谁说给师妹听的?是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人?”晋王却答非所问。
崔遮月放下手,眸色渐冷:“你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
晋王走到崔遮月身前,倾身撑住她手边凭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师妹与我成婚也有六年了。六年来一直独守空闺,夜深人静之时,难道不觉寂寞?不如我教教师妹如何排解寂寞。”他的眼尾勾起阵阵春潮,声音喑哑,“是很舒服的。”
“啪!”
晋王被这一声脆响抽得别过脸去,只一下,鲜红的指印便清晰可见。
“赵颀,你别在我面前发疯。”
第115章坊主
“醉酒扭伤了脚?”
阿萝重复了一遍芳菲传回的消息,轻蹙着眉头,一时五味杂陈。
虽说她也不是个自讨苦吃的人,可这样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的结果,着实也有几分别扭。
显得她这几日的谨慎都有些滑稽了。
“是,”巧星点点头,“就是公主府上花宴回去后,晋王妃身边的大丫鬟亲自传的话,晋王醉酒失足扭到,这些日子都宿在正院养伤,连院门都不曾出过。”
阿萝眨眨眼,想起那日萧含珊说的,整个晋王府中能与晋王对话的,只有一人而已。
晋王妃。
她记得那日宫宴上得见,心中还惊奇过洛忧的表妹竟是个不拘小节的爽利性子。如今仔细想想,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想得似乎太过简单了。
晋王花名在外,不仅眠花宿柳,王府后院里也是一个接一个的进人。偏他贪得无厌,去岁一道旨意,又为晋王府添了两位主子。
任谁听了都会为晋王妃觉得委屈。
就连她,在见着晋王妃之前,也下意识地以为那会是位弱柳扶风的沉郁女子。
“晋王要养伤,应当没有什么机会再寻姑娘的麻烦了。”及春很是松了口气,“要不然总叫人提心吊胆的。”
阿萝回神,斜睨了及春一眼,打趣道:“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晋王都敢排揎。”
及春撇撇嘴,不以为意:“身份再高也是个登徒子,当着面说不得,还不许人背地里抱怨两句么。”
自打得知那日前院里的闹剧是清原侯为了让晋王看清阿萝容貌所设的局,及春心里便闹腾地厉害,恨不得赶紧操办婚事好从这侯府中搬走。
以往在临州时也不是没有纨绔觊觎阿萝美貌,可有老太君硬是将人护得滴水不漏,除了永平郡王世子那回,何时让阿萝受过这样地委屈?
晋王不是个好东西,清原侯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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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于人。
难怪少爷也好姑娘也好,都不愿意往这侯府里来。
“将那些事儿告诉你是为了让你警惕些,可不是叫你生闷气的。”阿萝看着好笑,抬手掐了一把及春因气闷而鼓起的脸颊,复而看向巧星,“芳菲可还有提起别的事?”
巧星迟疑一瞬,轻轻摇头:“只提了晋王的事。”
虽在她的意料之内,可听到巧星的回答,阿萝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姑娘不必太过忧虑,侧妃娘娘身边有芳菲和玉芝二人帮衬,不会有事的。”
那日阿萝与萧含珊说话,巧星就在一旁候着,虽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但眼下阿萝问起,也不难猜到她是在等萧含珊的回复。
瞧见她的眉心因自己的回答拢起三道刻痕,宽慰的话脱口而出,“芙蕖再嚣张也是侧妃屋中侍候的婢女,怎么也越不过侧妃娘娘。”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具体哪个,阿萝却是没说。
“可要奴婢去信再问问芳菲?”
“罢了,芳菲也是照着她的意思传话,既然没提旁的事,应是还有她自己的考量。”阿萝低声道,“让她多想想也好。”
身下的马车在这时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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