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停下,是清辞坊到了。
——
清辞坊作为京都无出其右的首饰铺子,规模自然也不是寻常店铺可以比拟的。
进门见到的第一眼,不是摆了各色首饰的柜面,而是一面一人多高的玉雕山水屏风。整块的墨白双色玉石,被红木基座托着,墨色山水玉色云霞,二色相辅相成,自有悠远意境。
绕过玉雕屏风,又是另外一派景色。
内里分开左右两侧,左侧的金银首饰,玉石珠宝,满满当当地铺满了柜面,珠光宝气,晃得人眼睛生疼。有穿着华贵的妇人,也有轻纱遮面的贵女,扶着丫鬟的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摆在红绒布上的各色头面首饰。
右侧摆的却是雕工精致的木簪、栩栩如生的绢花,还有些团扇手帕,琳琅满目。布衣素面的女子半倚在柜前,手中持着一柄铜镜,笑盈盈地往自己髻旁簪了朵妃色绢花,与身侧的同伴细声商量着哪朵绢花更适宜自己。
一条过道泾渭分明,各人都挑选着自己喜爱的首饰,互不打扰。
许是多女客的缘故,坊内的招待大多也是女子,穿着清一色的桃粉衣裙,婉约俏丽,或端茶递水,或介绍货物,井然有序。
阿萝才粗略扫视一圈,便有一名瞧着约莫二八年华的女子迎上前来,熟稔又不失分寸地招呼道:“这位姑娘是第一次来咱们清辞坊吧,可有什么喜欢的首饰,婢子为姑娘寻来瞧瞧。”
“我不日便要大婚,有几件当日要用的首饰不甚满意,想换个款式,与金掌柜约好了今日上门挑选。”阿萝轻声道,未被轻纱遮住的双眼拘谨地半垂着,掩去了其间动人的流光,“不知金掌柜可有安排?”
从旁望来的好奇视线见状便也收了回去,继续挑拣着自己心仪的货品。
听闻此话,女子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点头道:“金掌柜今晨已吩咐坊内为姑娘备齐头面,请姑娘随婢子到楼上雅间挑选。”
“有劳了。”阿萝略一颔首,神情自若。
隐隐还能听到身后新进来的客人在疑惑地询问:
“怎不见玉掌柜和宝掌柜?”
“今日东家来坊内对账,掌柜的都去给东家回话啦。”
“这倒是件稀奇事,来这么多回,还是头一回听说你们还有位东家的……你诶,可见过你家东家?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婢子也还未见过东家呢,夫人大抵得等来日再问问掌柜的……”
随着阿萝拾级而上,身后的议论声渐渐小了,只剩领路女子细细的说话声:“金掌柜本是要亲自为姑娘介绍的,奈何今日不凑巧,我家东家来了坊里对账,这才有所怠慢,望姑娘见谅。”
她一面说,一面偷偷抬眼去瞧贵客的神色,没成想却是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眸之中。一瞬间,她仿佛忘了自己正在说话,险些咬了舌头。
黛眉星眸,微微上挑的眼尾勾出一段天生的妩媚,盈盈望来时,千言万语尽数蕴含其中。
直到一声轻咳响起,她才回过神,颇有些赧然地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道,“姑娘放心,雅间中的头面都是金掌柜按着姑娘的要求精心挑选的,负责服侍的也是金掌柜身边最得力的二掌柜,必定不会让姑娘失望。”
阿萝微微一笑,温声道:“清辞坊的首饰,我自是再放心不过的。”
虽用轻纱遮住了大半的面容,但望着这双眸子中泛起的涟漪,也足以让人魂不守舍。女子不由惊奇,自己方才在大堂初见时,怎没发觉这位由金掌柜交代了要小心伺候的贵客,原来还是位有倾国之姿的美人。
思及此处,她忍不住回眸又偷瞧了阿萝一眼。
许是因为她衣着普通,额前还覆着厚重的刘海,低头说话时又是副小心局促的模样,实在是不起眼极了。
思绪转开便有些心不在焉,无暇再与阿萝介绍清辞坊的来历,直到走到一处房门前停下,她才又堆了盈盈笑意,一边推门一边笑道:“便是此处了,今日服侍姑娘的,是我们金银司的二掌柜,汝听雁。”
阿萝顺着她手指方向扫了眼挂在门前的木牌,心道难怪这清辞坊的名声连临州都能听到,且不说应有尽有的各色首饰,光是这待客之道,便叫人心生好感。
又道了声谢,她带着及春进了雅间,屋中果然候着一名女子。
不同于楼下清一色的桃粉衣裙,她穿了条靛青织锦长裙,墨发高盘,系着与长裙同色的靛青发带,低调又庄重。
“坊主。”她恭谨行礼。
“不必多礼。”阿萝环视屋内一圈,好奇道,“只你一人在么?”
她还当另外几位掌柜隐而不出,就是在此一同等她呢。
“几位掌柜的都在后院等候坊主大驾。”汝听雁微微一笑,侧身打开机关。
立在墙边的多宝架应声打开,露出了隐藏其后的暗门。
阿萝与及春都是头回见这样的机关密室,不由得小小地轻呼一声,纳罕道:“往日只在书中见过,没想到这清辞坊,竟也是别有洞天。”
能坐到二掌柜的位置,汝听雁对自己主子的身份是心知肚明,可见到她睁大眸子一派天真的模样,心下还是情不自禁地泛起些许茫然,摸不准阿萝这话是否别有深意。
只得恭声道:“坊主这边请。”
阿萝兴致勃勃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幽深的甬道。
这甬道走得比上楼的时间还要久些,再见着天光时,已来到一处院落。出口暗藏在假山山洞之中,边上是个不大的池子,围了网,粗粝的鼍背隐约可见。
“公子此前偶尔会来喂些吃的,未得指令,属下不敢随意处置。”汝听雁解释道,“坊主可有安排?”
阿萝听罢又往水下看了两眼,笑道:“可会咬人?”
汝听雁面有迟疑:咬些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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扔下去的人不知道算不算。
阿萝也不为难她,面色轻松地摆摆手:“先放着吧,来日回府问过了兄长再做安排。”
汝听雁恭谨应是,不再多言,领着阿萝和及春进了大堂。
这回倒是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屋子人,待和阿萝见过礼,才依次入座。
阿萝身前的书案上罢了四本名册,是如今清辞坊人员名录。
清辞坊内分了四司,分别为金银司、玉石司、彩宝司和制造司,分别对应了四处情报收集之所:
金银司对应京都官员世家,玉石司多与宫中采买接触,彩宝司则是京都内外三教九流,制造司人数最多也最杂,收拢着各州府发回的线报。
各司又分别由内外两位掌柜统领着司内事宜,外为主内为辅,将每日所得信息筛选后再汇总呈交。
今日阿萝首次作为坊主露面,八位掌柜自然是都到齐了。除了与阿萝已有短暂接触的汝听雁外,其余几人具是正襟危坐,生怕冒犯了自己的这位新坊主。
阿萝听她们说完,沉吟道:“我听说坊内对朝堂上的消息掌握得并不多?”
金银司外掌柜汝芮雁应声:“金银、玉石二司确能与宫中、官府走动,但大多还是与负责采买的宫人、仆从接触为多,所得的信息真假难辨。未免受人怀疑,坊内大多以‘人事’为主,鲜少沾染政事。”
与她此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阿萝“唔”了一声:“既是‘人事’,那各府间的联系,坊中可都能查到?”
“短时可查得十之八九,若时间宽裕,则可得十成。”汝芮雁微微一笑,并不说那些谦词。
这般自信,又无吹嘘敷衍之色,显然是有些能力的。
阿萝也不再绕弯子,径自问道:“当今晋王正妃崔氏,你们识得多少。”
她来之前并不曾提前告诉几位掌柜所为何事,只说是清辞坊既换了坊主,也该让掌柜的们见见新坊主。
但若只是为了让掌柜的见见自己,也不必非赶在大婚之前如此匆忙。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汝芮雁答话:“当今的晋王妃崔氏闺名遮月,为家中长女,族中排行十九。其父崔先为崔氏旁支,原任崇文馆学士,后因圣上赐婚,以避嫌为由主动递了折子请辞。”
“崔遮月未嫁时是典型的京中贵女,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通,其中射御二门,甚至能与世家子弟一较高下。崔先文人迂腐,崔遮月却是个爽快舒朗的性子,在世家名门中名声颇佳,时至今日,尚有不少人家对她嫁入皇家一事深表惋惜。”
阿萝回忆着那日见到的晋王妃,的确是有几分汝芮雁口中的模样,可她越优秀,阿萝心中便越是不解:“崔父既是崇文馆学士,怎么没有提前为她择一门夫婿?”
不怪阿萝奇怪,大夏朝与前朝不同,皇子正妃走得并不是选秀赐婚的路子,而是和寻常人家一般,由皇子母妃挑了合适的闺秀,召到宫中考校品性,再确认了女子心意,才会向皇后娘娘请旨赐婚。
毕竟给自己孩子选媳妇,总会想着挑个心甘情愿与孩子白头偕老的。
崔氏是历经几朝几代都煊赫有名的世家,若是不愿女儿嫁入皇家,只要稍作暗示,这桩婚事便也作罢了。
“崔母与宫中静贵妃是表姐妹,二人颇为亲厚,崔遮月自幼便随崔母一同出入宫闱,与四皇子晋王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晋王年少时已闯过几回祸,圣上要罚时都是崔遮月去求得情。
不过也有坊间传闻,四皇子当街调戏民女时,也是这位崔家大姑娘去抓的人,且是当街便抽了柳条将人狠狠打了几鞭。”
汝芮雁仿佛早有准备,阿萝话音刚落,她便紧跟着答道,“大抵圣上是觉得崔遮月能管得住四皇子,这才亲自指婚。除了太子与太子妃,只有晋王的婚事,是圣上亲自下得旨。”
圣上赐婚,纵是崔氏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逻辑上说得通,可阿萝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崔父此前是崇文馆学士,那便是几位皇子的老师,对皇子们的品性应该再了解不过,怎会让自家女儿掺和到皇子闯祸求情这样的事情里?
就算崔母与静贵妃是表姐妹,想着亲上加亲,可崔遮月嫁入晋王府后,晋王照旧夜夜笙歌,这对崔家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羞辱?
又或者,崔家看中的是晋王将来的机会?可晋王时至今日都未在朝中领差,圣上对他瞧着纵容宠爱,争储一事中却从来没有晋王的身影。
阿萝兀自思忖着,坐在下首的掌柜们自是不敢打扰,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个问题。
可等待到底是这世上最磨人的东西,尤其是对着一个性情不明的新坊主的时候,等得时间越久,越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难上难下。
当阿萝回过神来时,见到的便是下首几人正襟危坐、忐忑难安的模样。
“几位不必如此拘谨,我时常会想些旁的事,并非是特意让你们在此立规矩。”她弯着眼尾,眸光扫向汝芮雁,“金掌柜了解地如此详尽,若非今日所问是我临时起意,都要怀疑金掌柜是不是提前做了准备了。”
汝芮雁微微欠身,恭谨道:“坊主过誉了,是坊主日前派人查过晋王行迹,属下为防万一,这才提前调查了晋王妃的出身家世。”
阿萝心头不由得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忽然间就感受到了往日在临州时,老太君随口一个问题都能得到详尽的回答是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与在后宅中感受到的“准备周全”是截然不同的。
她的目光缓缓自堂下所坐几人面上扫过,尽管自己让她们放松些,可她们面上并没有任何松懈的模样,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乱撇过分毫。
全神贯注,等着自己的下一个提问。
巧星虽也是进退有度、谨言慎行的性子,但她与自己说话时还是温柔体贴的,眉间偶尔闪过的灵动更让她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
可这几位掌柜,始终都是恭谨认真的。
是一种下级对上级时的克制。
阿萝忽然注意到,刚刚汝芮雁是自称“属下”的。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权势并不在意,甚至是有些厌烦的,可当她意识到自己如今或许也有了一些小小的权力时,心中竟意外地感到了些许兴奋。
独坐高台睥睨众生的滋味,不过是尝到了丝毫便已如此,那么那些真正掌握着权力的当朝大臣,甚至于帝王,他们尝到的滋味又该是何等醉人?
——
阿萝并未在清辞坊逗留太久,虽说她此番出来稍作了乔装,可侯府内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有人好奇,便是个隐患。
左右今日所行的目的都已达到,旁的事还需来日另做打算,并不急在这一时。
“除了哥哥与我,清辞坊可还有向别处递送消息?”临走前,阿萝忽然侧脸问道。
这回答话的是制造司大掌柜郭秋夷:“清辞坊既卖消息,也买消息,但从不与人做赔本生意。”
阿萝低声笑道:“哥哥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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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星被阿萝留在了马车上,见她回来,面上已然浮现出温和笑意:“姑娘回来了,觉得如何?”
“哥哥能在短短几年间将清辞坊从一家小小的首饰铺子做到如今规模,实叫我心生佩服。”
阿萝说着,忽然略有所感,深看了巧星一眼,“我时常好奇,哥哥究竟是如何挑的人,又是怎么培养的,才能将你们个个都教成这般进退有度。”
巧星笑意不变:“旁人不知道,奴婢是少爷在牙行挑中的,同行的还有三四个姐妹,先在鹤州读了一年的书,再被一同送到京都郊外的别苑,跟着三位教习嬷嬷学规矩。”
学规矩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规矩二字,又岂是那么简单就能学完的。
“后来知道姑娘要回京,奴婢又与另外四个姐妹一起被选中,学了半年的管家算账,最后奴婢被少爷点中,到姑娘身边服侍。”
如此层层筛选,只是为了挑一个能在她身边伺候妥帖的人。
那些未被选中的人,如今又去了哪里?
及春更是听得目瞪口呆:“要学这么多东西么?”
她在西北被宋陌捡到,宋陌问她想不想过上能吃饱穿暖的日子,她毫不犹豫地说了想,然后第二日便坐上了去临州的马车。
什么规矩,都是到萧家时跟着姑娘一点点现学的,到现在也只能学个四不像的样子。
巧星笑而不语。
阿萝若有所思:“这样培养,人力物力财力缺一不可,我要从头开始的话,短期内恐怕见不到成效。”
“姑娘不放心坊中的几位掌柜么?”巧星问道。
“与几位掌柜无关,只是将来许多事,不能总等着哥哥来解决。”阿萝叹口气,其实这个念头从当初萧含珊问自己要人时就有,可她没钱没权没人,只能让宋陌帮自己寻人。
她不介意用宋陌的人,可她不想只能用宋陌的人。
“姑娘。”车夫的声音打断了阿萝的思绪,“门前被别家马车占了道,奴瞧着仿佛是苏家二姑娘。”
阿萝一惊。
苏可怎么在这时候过来了?
第116章震慑
苏可大大咧咧地坐在马车车辕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纸鸢。
旁边站着她的丫鬟,急地额上都见了汗,偏又拿她没办法,只好一直朝着路口两边张望。
瞧见及春从后方驶来的马车里探出脸来,面色不由一喜,拉拉苏可的袖摆附耳说了句什么。
苏可扭脸时正好瞧见阿萝扶着及春的手从车上下来,视线相对,她兴高采烈地从车辕上一跃而下,举起纸鸢朝阿萝用力挥了两下。
“阿萝溜去哪里玩了,这时候才回来。”苏可笑嘻嘻得凑到她身旁,扬起手中纸鸢,“瞧,我新做的纸鸢。”
阿萝却是看向紧闭的角门,蹙眉道:“可儿来了怎么不进屋坐,就这么坐在车辕上,苏太太知道又该训你了。”
苏可撇下嘴,重重哼了一声:“训就训,最好训得人尽皆知,好让大家知道侯府里头的人有多瞧不起人。”
“奴婢递了帖子给门房,可他说大姑娘不在府中,我们又不曾事先送来拜帖,这般贸然登门,未必是规矩人家府上的姑娘,不肯为我们通传。”对上阿萝询问的目光,苏可身旁的丫鬟红着眼圈小声解释道。
苏可心情本就不善,闻言更是气得够呛,要他拿帖子送去无尘居。结果那刁奴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大姑娘的院子可不是奴能去的,您愿等就在外头等着”,便将门一关,把她们主仆丢在了门外。
阿萝眸底微凝,蕴出些许怒气,不待她吩咐,巧星已垂着眼上前敲开了角门。
“都说了大姑娘不在,你们有这闲工夫自己去别处问问!”门房不耐烦地声音从门缝中传了出来,“要不就在外头等着!”
眼珠子斜着溜到一半,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挤出个谄媚笑容,躬身行礼,“大、大姑娘……”
“可不敢受这礼。”阿萝漫不经心地拿帕子扫去指尖不存在的灰尘,平静道,“我倒是不知道,这侯府何时多了位家主,都能对太学博士府上的姑娘出言不逊了。”
那门房自然也看见了站在阿萝身旁的苏可,面色变了几变,赔笑道:“误会!实在是个误会!大姑娘不在,奴也是怕有宵小借着大姑娘的名头上门招摇撞骗,若早知道是大姑娘的故交,就是借奴十个胆,也不敢有半分轻怠呀。”
苏可被他这前倨后恭的态度气得够呛:“你这狡诈的小人,方才分明不是这般说的!”
阿萝安抚似的拍拍苏可的肩膀,淬了冰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门房身上。
半躬着身,笑容谄媚,一双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四下转动,当着自己与苏可的面就敢颠倒黑白,显然是有些底气,觉得自己再生气也不能将他如何。
阿萝不轻不重地轻笑一声。
“巧星。”
“姑娘。”巧星应道。
“去和侯夫人说一声,我在京都北郊的庄子缺个靠得住的人看顾,这小门房像是个机灵的,就赠于我差遣吧。”她弯着唇,不紧不慢地说到。
门房嘴边谄媚的笑意瞬间僵住,待巧星应下,才如梦初醒,讪笑道:“大姑娘玩笑了,奴何德何能,得大姑娘如此抬举。”
阿萝却全然没有与他多话的打算,携了苏可的手往里走:“叫你受委屈了。我出门前让春悦准备了山药紫薯糕和清明粿,你尝尝可有得你一二分真传。”
眼见阿萝并不理会自己,巧星又已先行进了院子,门房脸上红白交替,竟伸手就要去拦住阿萝再做理论。
及春眼疾手快,一个扫腿踢在他的膝窝,立时让他扑到了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大姑娘的路,也是你能拦的?!”及春厉声斥道,“再敢对姑娘不敬,仔细你的皮!”
不知是疼得还是被及春骂得,他原本因激动而泛红的脸此刻苍白一片,讷讷道:“是奴逾越了……”
这一次他的话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唯有几只雀鸟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嘲笑着他的狼狈模样。
*
“阿萝刚刚好生厉害,三言两语就说得那恶仆憋不出话!”直到进了无尘居,苏可还满脸兴奋,“你说要将他放到庄子上的时候,他脸都白了!”
阿萝顺着她的话笑道:“这恶仆胆敢欺负我们苏二姑娘,阿萝自然不能轻饶了他。就让他到庄子上,对着空气杂草耀武扬威去吧。”
她陪嫁中的庄子大多是宋陌为她准备的,只有京都北郊那处是侯府给的。修柏亲自去看过,破旧逼仄,只有个老佃户带着儿女住着,听临近的村民说,那是家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自己有田不去种,天天往别家讨要粮食。
好听了说是个庄子,实则就是块荒地。
——将这等眼高于顶的小人送去清心静气,甚是合宜。
苏可敛了笑,忧心忡忡:“我看这侯府待你实在不像话,先前拘着你不让你和外头交往,如今又让府里仆从这样怠慢你,再有大半个月就是你的婚期,从侯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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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当真不要紧么?”
大婚那日最是忙乱的时候,万一那位侯夫人要搅和,阿萝这做新娘的又如何应付得了?
阿萝纳罕似的上下打量苏可一眼,探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脸颊,调侃道:“让我瞧瞧是谁假冒了苏二姑娘,竟到我面前装神做鬼。”
“哎呀!”苏可拍落了阿萝的手,嗔道,“还不许我也动动脑子了!”
阿萝笑吟吟的收回手:“可儿放心,我若无万全的准备,又哪里敢这么贸贸然回来。”
别说她如今捏着张氏最大的把柄,就是以萧宋两家的关系,张氏也不会想不开在她大喜之日动手脚。
不过是知道自己不会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与她一般见识,尽使些不入流的手段膈应自己罢了。
“说来还不曾问你今日怎有空过来,总不成是来寻我放纸鸢的吧?”她饶有兴趣地拿起那只蝴蝶样式的纸鸢,笑道,“可惜我这院子现下没什么空闲的地方,怕是放不起来。”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苏二姑娘眉眼间的跳脱全都被气闷所取代:“还不是那些官府女眷,说是踏春游玩,结果不知她们从哪儿知道你我交好的事,一字一句都是打探你的消息。”
阿萝挑了下眉:“哦?她们想知道什么?”
苏可却一下子噤了声,瞅向阿萝的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将那些话说出口。
她不说,阿萝就只好自己猜了:“莫不是与晋王有关?”
倒也不难猜,公主府里众目睽睽,难免走漏风声。而所谓流言蜚语,总是要添油加醋才足够引人遐想。
“满京之中谁人不知晋王最是胡言乱语,偏她们还当回事了。”苏可显然也是憋得狠了,当即一股脑儿跟倒豆子似的全给倒了出来,“又说萧三郎冷心冷肺,临近大婚还在日日办差,这桩婚事恐怕只是用来回绝圣上赐婚的挡箭牌。”
“挡不挡的也不是她们嫁,要她们多嘴!”她一旦上了头,说话便不管不顾的毛病还是没改,气恼道,“听说京中许多贵女此前对萧三郎有意,统统都被萧三郎给无视了,保不齐就是为此心中不悦,这才迁怒与你。”
那些贵女们说得信誓旦旦,就是想激她一把看能不能套出些什么话。于是苏二姑娘情绪上头,拎着自己的纸鸢直接与众人道了别。
偏生听进去的话一时半刻得也忘不掉,反倒越想越担心,干脆吩咐车夫改了道,这才有了侯府门外的冲突。
阿萝见状忙给她斟了盏茶,安抚道:“那等不相干的人,可儿不必为此气恼,挡不挡的,也不是她们嫁。”
苏可捧着茶盏吸吸鼻子,又有些担心:“我听父亲说,萧三郎现下为圣上办差,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之前还与你争执要借我的口约你出门……他这人,当真不要紧么?”
阿萝难得被她问得哑了声,好一会才失笑道:“这可不像可儿会问的话,当日不还说,若是日子过得不顺心,打不了和离了与你凑个伴么?”
“那成婚也不是冲着来日和离去的嘛,一开始就不行的话,不如干脆再瞧瞧别人。”苏可正色道,“你看我,不就是个例子。”
一脸“我是过来人”的模样。
只是阿萝与萧起淮之间的事,实在不是那么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
她不欲多谈,眸光一转,好奇道:“三表哥做了什么得罪了这么多人?我镇日在屋中闲坐,都未能听到什么消息。”
苏可平日里最不耐烦听父亲在家中念叨这些,只是因为和阿萝相关这才多听了几句,眼下见她满脸期待得望着自己,一股难以言喻的责任感油然而生,立时揪着眉头搜肠刮肚地回忆父亲是如何说的。
“好似是因为冬天里北地糟了灾,圣上派了人去赈灾,结果底下赈灾用的是沙土拌米糠,饿死了许多人。灾民受不住,抢了东北仓禀,圣上知道后发了好大脾气,要萧三郎将涉事的官员里里外外都彻查一遍。”
“本来还要让他亲自往北地去一趟的,被他以婚期将至为由推给了另一位大臣。”苏可挠了挠头,说得有些不太确定,“这样看,萧三郎对这桩婚事,应当还是重视的吧?”
阿萝眸光轻闪,颔首道:“事有轻重缓急,三表哥是知道分寸的。”
苏父虽不能进殿参议,但他身为太学博士,接触到的多为五品上的官员府中子弟,能听到的消息自然也比寻常小官多些。
国子监的学子们,一向是最喜欢议政的。
“三表哥既然有正事要做,抽不出空置办婚事也是应当,府里上下那么多人,总归不需要他事必躬亲。”她不动声色地套着话,“不过赈灾银粮被贪墨这么大的事,圣上要查也是应当,怎么会得罪人呢?”
苏可犹豫了一会,而后才凑到阿萝耳边,做贼似的轻声道:“听父亲的意思,是圣上要他帮着保什么人,牵连了许多无辜大臣进去。”
这话苏可说得还是委婉了些,苏父在家时可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萧起淮狼子野心、助纣为虐,要不是看在萧苏两家世代交好的份上,怕不是连阿萝这儿都不许苏可再来了。
阿萝微哂:圣上要他做一把刀,他倒也做得挺卖力,就是不知道圣上信了多少,够不够将他与太子一派划清界限了。
只是这桩贪墨案若真是到了逼得灾民强抢仓禀的地步,圣上却还想着要保什么人,未免太昏庸了些。
“不过兄长也说贪墨赈灾银粮这么大的事,不是一两个官员可以做到的,圣上想要彻查未必是有私心。”怕阿萝吓到,苏可赶紧补充道,“这是二哥亲口告诉我的,不会有错。”
“圣命难违,三表哥身在其位,自是要为君分忧。”阿萝笑着岔开了话题,“不过这些事也不是我们这些闺阁中的姑娘可以轻易置喙的,可儿回去可别说漏了嘴,被苏大人知道你将家中的事说与我听,总是不美。”
想起父亲那古板的山羊须,苏可吐吐舌头,俏皮道:“知道啦。”
姐妹二人许久未见,苏可难得上门,瞧着天色渐晚,府外又不是多太平,阿萝不放心她独自回去,干脆差了人去苏家打了个招呼,将苏可留在无尘居过夜。
顺道还瞧了瞧阿萝的嫁衣与头面。
“缬彩阁的绣娘手工是巧,我还是头回见着这样巧夺天工的绣技。”苏可赞不绝口,摸着嫁衣,不免又想起另一桩事来,“萧二哥的婚期,也近了吧?”
“嗯,”阿萝落落大方地一点头,“就在月底。表婶体贴我,担心到时候家中忙乱顾不得周全,让我在家中安心待嫁,不必特意走上一趟了。”
“什么体贴,分明就是小气。”苏可嘟嘟囔囔,“萧二哥都要成亲了,你去与不去,又碍不得什么事。”
过去老太君是有心将阿萝许给萧二郎,可那终归只是临州几个相熟人家之间的默契,未曾真正议亲。如今阿萝与萧三郎婚期已定,萧二郎展眼也要娶妻,大太太却连喜宴都不让阿萝这位表姑娘参加,心里是忌惮什么,不必问都能猜到。
阿萝倒是当真不在意这喜宴自己能不能去,捏捏苏可的手,俏皮地眨眨眼,“我本来也准备向姑祖母告罪不去的,你瞧我这院子,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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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没有勉强的意思,这才面色稍霁,兴致勃勃地与她说起这些日子来自己身边的趣事。
阿萝耐心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你一言我一语的,直到烛泪燃尽,二人才偎在一处沉沉睡去。
——
在阿萝与苏可抵足而眠之时,萧府外院书房却还是灯火通明。
不同于无尘居七零八落的布置,萧府内外都已经收拾妥当,就连平日里会客用的外书房都挂了红绸,铺了红毯,贴了喜字。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红艳艳的一片。
洛忧看一眼眼睛就痛。
“那些说萧大人对这桩婚事不上心的人,都该来府上坐坐才是。”他掐着眉心,咬牙切齿,“出去之后,包他未来好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得红。”
“洛公子看不惯可以先回去。”萧起淮眉梢都不曾动一下,目光落在手中的信笺上。
洛忧:“……”
听听,这像是人话么?
“成日摆个要死不活的脸色,难怪外头都以为你对那位宋姑娘只是碍于婚约,并无真情。”洛忧单手支腮,手中折扇不轻不重地瞧在案几上,灿然一笑,“当初还嘴硬说自己只是图人家身份好用,以婚事做个交易,现在如何?晋王不过是言语调戏了宋姑娘两句,萧大人都敢私闯晋王府殴打亲王了。若非晋王自己倒霉闪躲时扭伤了腿,又有晋王妃帮忙遮掩,这以下犯上的罪名你可逃不脱。”
萧起淮看完了信笺上的内容,总算拨出时间意兴阑珊地扫了对面的人一眼,薄唇微掀,刻薄之词信手拈来:“萧某自然是比不得洛公子怜香惜玉,成日忙着张家李家的嘘寒问暖,左右你们洛家养得起,不若一并娶了,也省得你酸言酸语,听得人心烦。”
说着,他抬手,将手中那张薄薄的纸页放到火苗中间,直到火舌舔上指尖才松开手,任凭余灰落入笔洗之中。
“至于晋王与我切磋武艺时不慎受伤的事,是晋王担心圣上责怪他不学无术,要我代为遮掩,我作为臣下自当遵从,如何是以下犯上呢?”
洛忧被他大言不惭的说法哽得忍不住轻咳了两声,他萧和谨管翻墙进晋王府,照面连招呼也不打就一脚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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