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先生。
白留仙平日里经营着自己的书塾,为村民们看病拿药,有时还会像月食那天一样要外出访友——远不像黄眉子一般在酒肉里朋友相处。
现在想起来,贺乌是有几日没见到他了。
明月珠这一次变回兔形,是从床笫之欢发端,贺乌自然不会开口说起这种事。然而明月珠如何化形的事情的确困扰,不然还是……
小元吃饱了猫饭,正要像平常一样跳上墙头,此时悠悠叹气。
“贺长生,你也才十九岁。”小元说。
“……什么?”贺乌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抬起眼睛却发现粥锅冒起了浮沫,急忙端锅熄火。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心事太重。”小元回答说,“当初为你起这个名字,我就觉得不好。乌色太沉太重,你的性子果然也是这样。”
“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娘梦见金乌入怀,那总不能叫我什么‘贺金’或者‘贺鸦’。”
“还好吧?等奶奶抱上重孙的时候,名字还不如让我这个姑姑起。”
“又在胡说八道。”
“没说让你生——明月珠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元高高地翘着蓬松的大尾巴,从墙边出门溜达去了。
“小元姐姐,说的生什么?”明月珠满怀抱着刚采下来的瓜菜,奇怪地歪头问。
“没有的事。她又在讲怪话诓你呢。”
明月珠还想问什么,却听见了贺奶奶的拐杖点着地的动静,登时蝴蝶似的飞去了堂屋,抢着要告诉她小元猫已经吃得饱饱,出门去了。
“我说小元乖乖是在我腿边睡着的,早上起来不见了。”贺奶奶轻轻咳嗽,“阿珠乖乖,怎么这一大早,衣服上就沾了草叶?”
“喔。”明月珠低头拍了两下衣服,“我去菜园里摘菜啦。”
贺奶奶和明月珠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说起巷头住着的贺静娘近日里害喜,过午要带些陈皮与姜片去看望她。陈皮姜米茶祛湿止吐,味道也好。
明月珠听得好奇,也要跟贺奶奶一起去——静娘姐姐他在花朝节的时候见过的,那时她还没有得孕吗?屋檐下的燕子也是花朝节之后才衔泥作巢,现在小燕子都叽喳响着扑扇翅膀了,静娘姐姐的娃娃怎么还没生下来?
好哇,有了更好奇更在意的事,倒是不黏着贺乌了。毕竟男女有别,贺乌嘱咐了明月珠几句,面对孕妇绝对不能多问多说,以免有避讳或误会。
“我知道啦!”明月珠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和静娘姐姐是朋友,当然要去看她。”
心思简单得什么弯弯绕都没有的兔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明白婚嫁生育是因为什么。
贺乌吃过饭自己出了门,先转了一圈看过晒在院前午后的麦粒成色,想着今年多了明月珠在,磨制的新面要多留一些家用。初夏时节日暖风细,不多一会儿就闲步来到了白留仙的书院。
白家书院的“茶”字旗帜安静地垂在青瓦屋顶旁边,可巧这日茶棚里真的坐着一位歇脚的行人,用自己所知道的灵异故事与白留仙换一杯消渴解乏的茶水。
瞧见贺乌,白留仙轻轻点头,指了指茶棚边上另一把藤椅,示意贺乌也一起坐下听。
“眼看着船上行人已经快要坐满,艄公却无论如何都不开船。”那行人这样讲道,“有位富家公子着急,将一枚金锭掷到船板上,喝令他开船渡河,艄公也不为所动。”
“他不行船,为何不招其他的船?”白留仙问。
“那黑水河风高浪急,能找到一条稳当的行船已经是不容易,更何况那老艄公自称已在这河面来往数十年,谁不希望自己旅途安妥?船上诸人越发急不可耐,这时岸边又传来了呼船声。艄公点起船篙,询问岸上的船客是哪里人士。船客回答说,青州人士。”
“听过这话,老艄公竟然点头让他上踏上船板,喊着众人坐稳,就这样开船了。我觉得奇怪,便去问艄公,为何一定要等到现在才开船?老艄公笑答,是为了李花娘娘保佑。”
“李花娘娘?”
“不是公主也不是贵女,只是一个漂泊到黄河北岸、蛮夷之地的苦命女子。她少时被盗匪掳走,辗转留在了塞北,教给了当地人纺棉织布,老死时仍然惦念着她的家乡,哭念黑水河尚东流入黄河,黄河在我的家乡入海而流,独我不得随波返乡。”
“后来,人们传说她仍然徘徊在黑水河畔,护佑着来往客船,凡是有青州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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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山左一带的客商,这条船都必定平安到岸。因此,船夫开船之前总会询问一声,船上是否有山左人士。因为她姓李,便唤她为李花娘娘了。”
行人讲完故事,低头喝茶。
白留仙点了点头,提笔在手边的笺纸上写了几笔。
贺乌侧脸去看:塞北-李花娘娘。贤德之人思归。
其后又加了一行小字:若无流寇横行,仙娘或可平安一生,不必思归。
行人喝罢茶水,谢过白留仙的招待,担起行李继续赶路了。
“贺乌,今日得闲了?那只明月兔妖呢,怎的没有一起来?”
白留仙收拾起文稿,询问道。
“忙过了麦收,歇这一天。”贺乌有些拘谨地盯着面前的茶杯,“也是因为麦收,这几日没有来拜访。”
白留仙将茶壶放到贺乌手边:“贺老太太可还安泰?”
“天气暖和,咳疾好些了。她还是闲不住,要么和老姊妹约着搓麻打牌,要么关心着乡亲邻居的家长里短。今日也是去探望贺静娘了,阿珠还一定要一起。”
“原来是这样。”白留仙笑着点头,“说到明月珠,我改了《大荒志异》的书稿,还要多谢你们。”
他说着打开了桌边的书箱,找出自己的书稿。这已经是他用批改修订过后重新誊抄的一版,黑墨工笔小字整齐排列,每一卷都额外增补了卷封,题了卷首诗。
贺乌接过书稿,翻到灵种卷。
“记得上次看,灵种卷还只有三卷,现在已经五卷了。”贺乌说。
“是,又记写了不少故事。今天所采到的‘李花娘娘’,也要归进‘地仙卷’的。”
贺乌仔细去看“明月兔妖”的记载。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如何?”白留仙询问,“你与他相处最密切,应当知道更多习性。”
“与常人无异这里,或许还可以加上句,更多有兔子的脾气。”贺乌指了指书页,“像是爱干净还爱漂亮,贪吃零嘴,吃素比肉的多,胆子小可是脾气大得很……”
还有春夏之际会发起情热,缠绵求欢。贺乌端起茶不再说话。白留仙仍然写上了“无情无爱”四个字,让贺乌无端觉得心情烦乱。
“白先生,我想阿珠也许并不是无情无爱。”
贺乌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我是觉得,说爱也许太重,然而情字又不是只有姻缘,朋友亲人都算得上情。”贺乌又急忙地解释,“我现在看阿珠,有时觉得他比我更情深意重。我自己口拙心笨,阿珠却伶俐得很,有什么喜怒都不吝啬表达……”
眼前恍惚闪过明月珠的笑脸时,贺乌又有些难为情地低头揉了揉鼻子。
“在立春你与他奇遇之前,有关明月兔妖的内容,都是从古书之中读来的。”白留仙并不意外地拿起毛笔,“你再说说你家的猫妖——可有什么别的?”
“小元倒是与普通的猫没什么区别,非要说的话,也许饿急了会自己化形找饭算一桩。”
白留仙笑将起来:“那只是她自己的个性不一样了。”
【馃摙作者有话说】
阿珠的兔子习性,除了发情还有别的什么哦(暗示
第34章端午节角粽
早在端午还没到的时候,街上就已经在贩卖节物了。像桃枝、蒲叶与佛道艾,听见卖花姑娘的叫卖声时,贺奶奶就会给明月珠几个铜板,让他快快跑到街上,抱回来鲜嫩漂亮的草叶与木枝,装饰在门楣上。
端午的节令吃食也都让明月珠喜欢。银样鼓儿糖、香糖果子、五色水团,还有与香药揉在一起的木瓜菖蒲,装在梅红色匣子里,作为供奉被买回家里。样子漂亮、味道还好——明月珠最喜欢吃甜食了。
当然也少不了粽子。糯米被箬叶包裹,苍翠与雪白相依相衬,色彩分明。折成三角的箬叶里铺进糯米,再塞进枣、杏干或者蜜饯,煮出来的糯米也染成了浅绿色,软糯香甜冒着香气。
对明月珠而言,生活中新鲜的一切都是初次碰到,一切都让他觉得惊叹——能够在春天来到这里、来到长生哥身边,能够在不同节令里吃到不同的饭食,真是太好的事了。
“所以,你就包了这么多粽子?”贺乌哭笑不得地问。
明月珠猛地回头,手里还抱着一蒸屉热腾腾的粽子。
“我加了好多不同的果干!”明月珠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一边兴奋地端起蒸屉,“奶奶夸我扎的角棕可严实了。长生哥你看!”
其实明月珠刚才跟着贺奶奶学包粽子,贪心不足,一个劲儿往粽叶里塞糯米,煮出来圆滚滚绽开了线,包得尖尖的棕角里漏出米来,洒了一锅。他气恼地唠叨的时候,贺乌正在装卸新磨的面粉,恰好听了个清楚。
贺乌看着他的脸,随口应着,伸手为他揩去脸上的细汗。
“还有,白先生说他南下游历的时候,端午节吃过许多咸口的粽子。不加果干蜜饯而是鲜肉蛋黄,真有趣。我也学着做了一些,这就拿去给白先生尝尝,看我做出来的正不正宗。”明月珠说着又把蒸屉往贺乌眼睛底下端了端,“长生哥,你也吃。”
“我方才吃了许多你做的甜粽了。”贺乌摆手说,“屉笼沉不沉?我替你送过去好了。”
“我自己来。”明月珠兴冲冲往院门跑,想着什么又回过头,“长生哥,灶上还蒸着我的赤豆粽子呢,你可要把火候看好啦。要是我回来的时候蒸坏了——”
他说着冲贺乌张牙舞爪了一下,松开手又险些把满满装着粽子的屉笼滑脱,急忙收紧了怀抱。
“真的不要我去送?”贺乌担心地跟在他后面,“走慢些,当心白先生书院门口的石桥。他们采了荷叶回来,恐怕桥头会滑……”
“我知道!”明月珠头上系着方便在厨房忙碌的头巾,将长飘飘的头发尽数收拢,头巾角系成两个尖,随着他的行动摇晃不定,像是兔子耳朵。
不过兔子耳朵这种东西,他自己本来就有,而且又长又软,拂在下巴上像是银丝糖,甜丝丝的。
贺奶奶在里屋唤着长生乖乖,让他将菖蒲酒搬到院子里来,除去罐口的泥封,预备午后饮酒,驱邪散祟。
“黄眉子最爱喝酒,今天倒不见他的人影……黄鼠狼影。”
贺乌还记得黄眉子痛心疾首的避讳,不称精怪为人。
“长生乖乖,还记不记得白蛇许仙的故事?”贺奶奶乐呵呵笑了。
平时奶奶耳背,有的时候却能听得清他说的话,明明声音也不算高。
“啊,是了。”贺乌向奶奶笑了笑,“端午家家挂艾草、饮药酒,白娘子就是因为这个现了原形。”
这大概也是黄眉子今日不见踪影的缘故。倘若他招摇过市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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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发现,衣服一松变成了一只黄鼠狼,恐怕不止是拿雄黄、艾蒲来招呼了。
“阿珠总不能因为雄黄酒再次现形吧?”贺乌又自言自语。
“我总不能因为雄黄酒再现成兔形吧?”明月珠睁圆了眼睛喃喃自语。
来到白家书院,白先生也正在煮菖蒲酒,酒香惹得明月珠打了好几个喷嚏。白先生热情招待他,谢过他的鲜肉粽子,问他要不要也来一盏酒。
眼前既然有菖蒲酒,白留仙也随口为明月珠讲了白蛇传的故事。
雄黄酒药性太烈,贺乌家顾及老人,是不会入口的。然而菖蒲酒既然也是同样功效……
“那可不一定。”白留仙笑着打趣,“那白娘子化作白蛇,可把她的官人许仙吓得三魂出窍,原本为她端来解酒汤,掀开帐子不见醉酒美人,却是一条碗口粗的白蛇——一霎时昏死过去。”
“啊,那长生哥应该是不会怕的。”
明月珠认真想了想,他两次化形,第一次在贺乌怀里醒来,第二次是在贺乌怀里睡过去的。他变成兔子的时候,长生哥可没有吓晕过去呢。
“白娘子醒来,见官人被自己吓得一命呜呼,悲痛万分,当即要前往南极仙翁处,求来起死回生的仙草。”
“啊?吓死了!”明月珠瞠目结舌,“要是真心爱他的娘子,怎么会被她的真身吓到,别说是吓死了。”
“或许,他是当作那妖物白蛇吃了娘子。”
“那更应该想什么办法,为娘子报仇了。”明月珠摇摇头,“真是!我看,还是一早就知道彼此是人是妖的好。”
“或许如此吧。你的故事新解,倒是有趣。”
白留仙总是有十足的耐心,讲起话来又不疾不徐,与他谈天论地,很是自在放松。
听过故事,明月珠还是婉拒了白留仙温好的药酒,抱着空蒸屉回家去了,脸侧的头巾上戴了白留仙剪的钗头符。
钗头符是用艾叶剪成的,同样是驱除邪气的用意,白留仙为自己书塾里的孩童都制了符,剪碎的艾叶在他的茶摊旁边散了一地,仿佛茶水也带了艾香。
“清明的时候吃艾叶,现在挂艾叶。”明月珠自言自语。
“那是因为清明的时候,艾叶还嫩着,尚且能吃。”小元懒懒打了个呵欠。
“唉呀小元姐!”你吓我一跳。”明月珠吓得浑身一抖,“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看你也正好是要回家。”小元简单地回答,“我走路当然没有声音了,要不然怎么抓老鼠。”
小元走在墙头上,听着明月珠给她讲自己今天做了粽子又挂了艾蒲,过节真有意思。
“拿着蒸屉出来做什么?”小元问。
“我去给白先生送粽子了。他还给我讲了白蛇传的故事……对了小元姐,我们要是吃了雄黄酒,也会变成原形吗?”
“不知道,我一直都是奶奶的猫,也没人非要给我灌酒。”小元眼睛一眯却又抓住了别的事,“前两天贺乌还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化形都是什么缘故。你今天还不如喝一杯药酒试试呢。”
“长生哥问的?他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很在意你啊。”
到了自己家院门口,小元却没有跳进院子,反而在墙头坐下,居高临下盯着明月珠。
“他很在意你——平时在意你是不是吃饱睡足、是不是心情满足高兴,他对我也是这样,但这只是因为,我是奶奶的小元猫。他并不是把你看作了这样的,明月珠。他在意你化形的变化,是希望你更久更远和他在一起。”
小元的突然严肃,让明月珠登时有些无措,但他还是听明白了猫儿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当然会和长生哥在一起啊!”他说着推开院门,“他都答应过的,永远不会丢下我。”
小元漂亮的猫眼亮了又暗,也跟着跳下了院墙。
“哎呀,乖乖都回来了。”贺奶奶笑呵呵地从摇椅上转身,“都来戴上长命缕吧。”
五色丝线做就的长命缕,戴上它端午才算完全。小元娇娇地喵了一声,在贺奶奶膝盖上踩了踩,让她为自己在猫脖子底下系上了长命缕。
“阿珠,我来给你戴。”贺乌也拿过一根。
明月珠依言靠过去。
五彩的丝线绕在兔妖小巧的手腕上。
“长生哥,我要是在端午化形了,你可不要吓晕过去——不过,如果你真的吓晕了,我也会去给你找仙草的。”
“又从哪里听了什么稀奇古怪的?”
傍晚,有戏班在村口搭台演戏,所演的也正是应节的《白蛇传》。明月珠喝了药酒也没有化形,将头发染了黑色,挤在人群之中听着热闹。”
“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戏台上的白蛇哭诉着唱,“平日恩情且不讲,不念我腹中还有小儿郎……”
【馃摙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吃甜粽还是咸粽?
末尾的戏词来自京剧《白蛇传》,这部戏算是比较近代的作品,不过鉴于整个故事都是架空,所以用一下也没关系!
第35章夏至其一青脆梅
“侬去采芙蓉,郎来得莲子……”
明月珠将半边身子都探到了小舟外面,唱着自己新学来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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