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月珠嗯了一声。
“长生哥,你生气也没事。”他说,“我不讨厌。”
贺乌的坏脾气,他不讨厌。贺乌的这一面,只有明月珠最了解——踏实善良、热心随和、仿佛没有缺点的贺乌贺长生,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有着坏脾气、不耐烦和小性子。
不讨厌。明月珠想,反而,这样的长生哥也很好,更潇洒……只有阿珠我知道,他在床上也坏,会用牙咬我的腿根。
“不讨厌?”贺乌听完他的话反而微笑,又揉了一把兔子脑袋,“不讨厌,那喜欢吗?”
嗯?
明月珠也学着他的样子皱起了眉。
“长生哥,你要是总是这样,那也不好。”他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
毕竟,长生哥要是总是咬我的腿、抓我的尾巴,那谁遭得了。
“……”贺乌无奈地笑着摇头,“回去把鞋子穿上。”
明月珠嗵地撞进贺乌怀里,胳膊抱定他的脖颈。他的长生哥果然松着襟怀,足够明月珠把脸埋进去。
“要背?”贺乌问,“还是要抱?”
“长生哥好几天没有背我了。”明月珠笑嘻嘻地仰起脸,想再亲他的下巴,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心虚地偏开了眼睛。
“那是因为谁的缘故?”贺乌矮下肩膀让明月珠攀住自己,“一定说我背着你会压到肚子。”
“不讲这个!”明月珠手忙脚乱堵他的嘴。
好在贺乌没有继续开明月珠玩笑的意思——他本来就不善于调笑,倒是明月珠该想想怎么应付伶牙俐齿的小元。
惦念着邻居贺静娘,两个人的早饭吃得潦草,明月珠连芙蓉糕都没有吃几块。
“奶奶还没有回来。”明月珠忧心地说,“我想,我还是去看看。”
“阿珠,你现在——没有再觉得肚子里有小崽了吧?”贺乌收拾了农具正准备下田,闻言抬起了头。
“我没有!”明月珠羞红了脸皮,“我不会和奶奶她们乱讲的,我……”
我也不知道怎的,今天睡醒就明白回来了。虽然心里还有有些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为了什么失望。
“捡一篮鸡蛋带去。”贺乌又说,“毕竟是添丁进口的事。”
明月珠点了点头:“我去找过奶奶了,再去陪你。”
“不用过来。”贺乌推开院门,“外面太热,仔细把你晒黑了。我看过稻田的水就回来,很快。”
“那好吧,那我煮绿豆百合汤等你回来喝。”
明月珠很快也收拾了东西,走过贺静娘家的后院,就听得见女人的哭泣、尖叫和呻吟声,还有旁人焦急的交谈与慌乱的脚步声,贺静娘的丈夫魂不附体一般闯出大门,说自己要去镇上找大夫,让静娘再多支撑些时候。
兔妖犹豫地站在了门外,向院子里望了一眼。身强力壮的农妇们正一盆盆向外端着血水,灶台上蒸着艾草与紫苏,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香气,还有微不可察的血腥味。
所谓的情欲与生育繁衍,究竟是为了什么?应该不止是莲花莲子那么简单。明月珠无措地搓了搓手指,他之前想男女结为夫妻,不是因为像他那样的热症,而是为了养育儿女,但是如今看来,结下珠胎也不是多么轻松的事。
“那我又是因为什么呢?”明月珠苦恼地自言自语,“要是我不会养下小崽,为什么会和长生哥作夫妻?”
自然没有人回答他。明月珠摇了摇脑袋,扒在门边小心翼翼地喊奶奶。
“呀,那不是贺长生家的小媳妇儿吗?”院子里农妇惊讶地抬头,“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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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什么媳妇?明月珠记得贺乌向别人说起自己的时候,说他是姑家弟弟来着。
“哎呦,阿珠乖乖。你怎么来这里了?”贺奶奶急急忙忙走出了院子,“你身上好了?”
没有人告诉奶奶自己假娠的事吧,奶奶怎么知道的?明月珠更糊涂了。
小元竟然也翘着尾巴跟在贺奶奶身后,明月珠怀疑地盯着她。
三花猫竖起嘴努子哈了声气。她在奶奶面前总是表现得像只凡猫,应当不是她。
“我来看静娘姐姐。”明月珠把手里的鸡蛋篮子抬了抬,篮子上还盖了一块红布,“静娘姐姐还好吧?我听长生哥讲过了,所以没有进院子里,就在这里等奶奶。”
贺奶奶叹了口气。
“阿珠来这里了也好。”她说,“乖乖,刚巧你拿着鸡蛋当药钱,和奶奶一起去白先生那里,拿些白术回来给静娘用。”
明月珠不懂用药的缘故,还是听话地答了声好。
还未走出两条巷子,又遇见了拎着酒壶哼小曲的黄眉子。
“哎呀,老太太往哪去?”他也瞧见了这边的祖孙三人——一人一猫一兔。照着黄眉子的说法可真是麻烦。
“去白家书院换药?那可远了,您腿脚不利索,放着我去吧!”黄眉子摆了摆手,“过不了半柱香,准保给送到。”
“你不拿鸡蛋,拿什么作药钱?”明月珠喊了他一声。
“拿回去给产妇温补吧!”黄眉子一霎时已经走远。
黄眉子难道与白先生熟识?这是明月珠今天第三桩奇怪的事。
再转回贺静娘家的小巷,巷口却多了一黑一白两个人影。
明月珠于是撞上了这天的第四遭怪事。
原本安安静静跟在贺奶奶身后的小元突然喵地大叫,身上的毛悉数炸开,嘭地变出一大片迷雾来。
“快走!”她不轻不重咬了明月珠的脚腕一口。
“小元姐姐,你说什么……奶奶!”明月珠躲闪不及,慌张地抱紧了怀里的篮子。
然而迷雾几乎是一瞬间散去。
面前的两个人都是官差打扮,分别穿着黑衣与白衣,手里分别拿着镣铐枷锁,望上去还有几分可怖。他们的腰牌上分别写着——“天下太平”与“一见生财”。明月珠觉得自己如今的眼神已经不输贺乌了。
“无聊。”黑衣官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最后一丝雾气也散在了他的指尖。
小元仍然炸着毛低声叫着,明月珠慌乱地抱起她,想扶着奶奶快走。
“这不是……贺阿真吗?”白衣官差却突然笑着走近前来,说。
谁是贺阿真?明月珠奇怪地回头,小巷里只有他自己、小元,还有——
贺奶奶。
“有些年头不见了,谢官爷、范官爷。”贺奶奶拿手绢按住嘴角,沉重地咳嗽。
“是啊,多年未见了。”黑衣官差仍然神色冷冷,白衣官差仍然微笑寒暄,“上次见你啊,还是那年鬼节。我们两个阴差,反而作了你与贺鸫的月老。是不是?”
第40章小暑其三莲心酸枣茶
炎夏季节,明月珠觉得自己的后颈飕飕冒着凉风。
认得年轻时候的贺奶奶、曾经捉捕过破庙外的水鬼的一对官差——黄眉子说,或许他们是地府的黑白无常。
兔子脑筋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黑白无常来这里做什么?现在并非是鬼节人气弱的时候,正午白天他们为什么能清楚地站在这里?如果是要收走谁的性命……
安静的村院里又一次传来接产的噪杂声响,贺四嫂惊慌地跑过巷口,一把抓住贺奶奶的胳膊。
“长生奶奶,你家长生现在在哪里?”她问,“贺茂已经去喊他,让他骑快马,把静娘她男人拦回来,不必去叫产婆了!我看静娘她……”
四嫂似乎看不见两位无常老爷。
两行眼泪从农妇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我看她是要不好了!”
脑袋里啪地闪过一个念头,在贺四嫂擦着眼泪离开之后,明月珠不管不顾地抓住了黑衣官差:“你们——你们要带静娘姐姐走,是不是?”
黑无常冷冷地甩开明月珠的手,嘟囔了一句什么。
“哎呀,好不知礼数的兔妖。”白无常笑眯眯地转身,“贺阿真,我分明记得你与你那撞鬼碰着的爱人都是凡人,怎的养下了兔子孙儿?”
“官爷好大的玩笑。”贺奶奶摇头回答,“阿珠是山野孩子,让您见笑了。”
“你这一家倒是热闹。”白无常弯腰想逗弄明月珠怀里的小元,被猫妖唰地挠了一把。
小元嘶嘶地哈气,恶狠狠露出了牙齿。
“这么凶是做甚?怕我们牵走你这兔子小弟的魂?”黑无常向小元额头上一指。
小元唰地变成了人形,落在了明月珠身边。她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还在恶狠狠地张着手指,光秃秃的指甲挠在阴差衣服上才发觉不对。
“放心吧,还没到那个时候。”白无常也挑眉笑道,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算盘,“我看看……还有一刻钟,拘走贺家村的一条魂,游荡在村南第三条巷子第二家。血气这么重,应当是这一户吧?”
贺奶奶沉默着挽住了小元。
“静娘姐姐……就是静娘姐姐!”明月珠不依不挠扯住了白无常的衣袖,“可是静娘姐姐她都没有见到她的小崽,她都那么喜欢那么盼望的,你们……”
“你们不要带走她!”明月珠越说越觉得气,他自己假娠这几天都满心满怀地欢喜,堆了窝仿佛真的期待孕育着小崽,怎么能让贺静娘连自己孩子的面都见不到一眼,就活生生一尸两命折成亡魂?
“生老病死的事,哪轮得着你这只小小的兔妖来管?”黑无常呵斥了一声,“快些撒手!别误了我们办公事的时候。”
“我不要!”明月珠抓衣袖抓得更紧,“再怎么样,也要让她们见一面再说嘛!官爷你们行个方便!”
“你是明月兔妖?”白无常云淡风轻拂开了明月珠,却这样询问。
“无常老爷,你……你和白留仙先生是本家,你也一定和他一样好心肠!”明月珠不管不顾,张嘴就对着白无常说好话,“大逐山夏景这样好,您二位就当来游赏一番了不是?”
“我姓谢。”白无常微笑回答。
“反正,反正你们行个方便……”明月珠几乎要急得掉下眼泪,“不要这样,大家都在难过,都在哭,这样一点都不好!”
白无常悠悠叹气,笑了一声。
“官爷,您……您笑什么?”
明月珠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凉,控制不住地颤抖害怕,手指紧紧抓着衣服抓得发白。
“笑你自己。”白无常眯起眼睛,“身为明月兔妖,还要为他人求命。”
“我是兔妖,那又怎样了?”明月珠努力伸平了舌头反驳,“我是小鸡小鹅小猫小狗,我也会这样求呀!”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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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害怕,不要怕。明月珠暗暗地想,长生哥总是会热心地帮别人的忙,如果是他在这里,如果长生哥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样做。
“你是明月兔妖,所以你短命。既然短命,为何为他人求命?”
白无常仍然和煦地微笑,却让人觉得身遭凉气弥漫。
“什么……短命?”明月珠愣了一瞬。
一声响亮的婴儿哭啼划破了村庄的宁静。黑无常更加不耐烦,也伸手向明月珠额头上一指。
明月珠唰地变回了兔子。小元尖叫一声,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耳朵,才没让他一下落在地上。
“乖乖,不要抓耳朵!”贺奶奶颤巍巍伸手阻止。
这是明月珠头一遭在自己意识清醒的时候化形,除了发出急促的叽叽声之外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前雾气弥漫,睡了过去。
小元姐姐从来不愿意在奶奶面前化形,这次不得已变了出来,会让她很困扰吧。明月珠模糊地想,这些鬼神莫测的事……
“阿珠?”
贺乌轻轻拍着明月珠的脸颊。
明月珠眼睫颤了颤,从一片混乱之中醒了过来。他躺在贺乌的怀里,嘴里有莲心酸枣茶的味道。
贺乌抱紧了他,长舒了口气:“已经没事了。”
大滴的眼泪瞬间从明月珠眼里涌了出来:“可是静娘姐姐——”
“没事了。”贺乌又说,低头吻了吻他沾着眼泪的眼睫,“阿珠,多谢你。”
这时窗外已经夕阳浓沉,院里的枣树婆娑着,在明月珠眼前的墙壁上投下碎影。一切又平复如常,连鸡棚里低微的咕咕声都那么亲切。
不知道是贺乌的话语还是亲吻,因为鬼差施法的恐惧寒冷都渐渐消弥,明月珠也得以冷静了下来,听贺乌讲完了之后的事情。
贺乌说,在他找到静娘的丈夫之前,广利寺的僧人先一步借给了他一匹更快的马。此时产婆已经跟着静娘的丈夫走在了山路上,贺乌的到来让他们更快回到了贺家村,救了静娘与她孩子的性命。
听说是那契玄禅师提前安排的。农妇们也在轻轻交谈,那老禅师果然是高人天应,佛家慈心。
“那两个无常鬼……”明月珠抽了抽鼻子,往贺乌怀里凑了凑。
“这正是要谢谢你的地方,好阿珠。”贺乌舒眉笑着说。
明月珠死活拖延,拖出了贺乌带着产婆赶到的时间,黑白无常于是觉察到事有蹊跷。原来他们要拘捕的亡魂,是附在了贺静娘身上的祟鬼——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经历这么一场凶险的生产。
至于小元和奶奶,她们也都只是虚惊一场。小元还啃着奶奶安慰她的肉干一边骂着说,地府抓人只循魂魄,不问名号,才作出这些乱糟事来。
“说起来,还要谢谢黄眉子去拿药。”贺乌轻轻拍着明月珠的肩背,“过两天,再请他来喝酒吧。”
“太好了。”明月珠喃喃说,又嚎啕大哭起来,抱紧了贺乌的脖颈,“太好了,长生哥!”
“是,都已经没事了,阿珠。”贺乌连连应着,也抱紧了怀里的兔妖,“你特别勇敢,没事了。”
明月珠足足哭了一阵,才问起贺静娘生产的事。
“她和她的小孩子都好。”贺乌安慰说,“只是受了吓,她们出了满月,再让奶奶带你去看她。等到下一个花朝节,静娘的孩子也可以和你一起看花了。”
贺乌说着又亲了亲他的额角。现在的长生哥黏人得紧,抱着他的腰都吃劲得有些痛。
——贺乌担惊受怕,既因为明月珠遭遇险境自己不再他身边而后怕,又怕明月珠问起自己“短命”的事。明月珠并不知道。
“还要喝点茶吗?”贺乌又问。
明月珠摇了摇头:“好苦,我不喝。”
说到这里,他又后知后觉想起来了什么。
“长生哥,我刚才怎么喝的药茶?”明月珠问,“我连醒都没醒。”
“我喂给你的。”贺乌抿了抿唇回答。
好吧。明月珠转过脸去,耳尖有些发烫。
“长生哥,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和你讲。”
“你说。”
“我想,我还是——我还是先不要怀小崽比较好。”
“怎么又……说这个?”贺乌有些惊异又好笑。
“我是这么想的。”明月珠拉起贺乌的骨节分明的手,郑重其事将自己的脸颊依偎上去,“我现在怕苦又怕疼,当不好谁的阿娘。能当阿娘的人,她们都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有的还要吃一些神挑鬼害的苦,才把自己的小崽带到世上来的。”
“好,你说不要,那就不要了。”贺乌里还是带了些玩笑的语气。
“但是……”明月珠又是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就算我现在这么说了,长生哥你,你也不要和别人作夫妻啊。”明月珠说起小崽的时候丝毫不脸红,现在却磕绊起来,“我要是有热病,长生哥还要抱我的。你不能和别人作夫妻。”
天色越发昏暗,明月珠仰起脸想看清贺乌的神情,却被他一把捂住了眼睛。
“阿珠,你真是……”他说。
你真是太无赖了。
总是说这些让人心热如火的话,自己又浑然不觉,仿佛像在问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贺乌有时反而会庆幸,自己贪图私心,没有放开明月珠情热时候的手。
“长生哥?什么啊?”明月珠奇怪地捧住他的脸问。
“没什么。”贺乌摇摇头,那点捉弄明月珠的坏心思还是占了上风,“你既然这么说,难道不应该表示什么?”
明月珠随即反应过来,笑嘻嘻在贺乌唇上亲了亲:“那说好啦。”
真是好一个光明磊落的贺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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