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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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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们多数和明月珠认识,指着花瓶问。

    “是白先生之前送给我家的花瓶。上面是玉兔望月的花样,我正要来问白先生这个故事呢。”

    “玉兔?”幼童们兴奋地七嘴八舌,“我们这里有玉兔的歌儿唱呢。”

    “歌?”明月珠奇怪地问,“我怎么从来没听到过?”

    “嗯?你不知道吗?那首歌是这样唱的——”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第59章秋分其一板栗糕

    “玉兔玉兔莫动情……”

    心脏蓦然间狂跳起来。明月珠顾不上手指上还沾着的糖沫酥皮,慌张狼狈地按紧了心口。

    动情的时候,他会被情思牵动他会变回兔子,就像被月亮牵引的时候一样。这是“莫动情”的原因吗?那下一句,人间何处贺长生……世间无有长生之人,又该去哪里庆贺虚无缥缈的长生之乐呢。

    或者,“贺长生”说的是他日夜相处的那个贺乌贺长生。可是古老的童谣里又怎么会提到我和长生哥?

    明月珠一把抓住面前学童的胳膊。

    “小庭,你们唱的玉兔的故事,你还在哪里看到过吗?”

    “玉兔的故事?白先生那本书啊!他会把书里的故事画成画儿给我们看,可有意思了。”贺小庭并不能明白他的反应,不解地歪过头,“虽然有些故事他还不让我们看,说什么君子三畏……喏,那本书就在架子上。”

    明月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还是那本他从未打开过的《大荒志异》。

    灵种卷。

    明月珠思绪灵活,记事情也记得准,他清楚记得他没看到的那卷《大荒志异》是灵种卷,记得那时长生哥来接他回家所以没看,记得他们说到了莲房鱼包。

    《大荒志异》——里面究竟有什么?他的妖怪朋友三番五次提及,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看的机会。

    兔妖唰地站起身,走向了书架。

    秋风弥漫过草野。

    在有风的时候,贺乌有时会闭上眼睛,幻想自己是骑在一匹神气的骏马上驰骋,被马儿疾驰带起来的风拂过脸颊——是他妥善藏起来的少年心性。他的骏马鬃毛整齐光洁,日行千里,马鞍宽阔坠着漂亮的装饰,足够他将爱人也拉上马背。喔,他还要给自己打造一把新的弓箭,弓弦拉得紧绷,可以让他一展自己骑射的好身手,用最精准的弓法射落飞腾的大雁。

    然而再次睁开眼睛,他还是老老实实地两脚踏在地面上,走路在田间地头奔波。这不是多么辛苦的事,然而他总是有那么几分疾驰的希冀。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在秋天之前,他还带着几分侥幸地希望,希望明月珠并不是必然的“春生秋亡”。

    可是他的兔子在凌厉的秋风里吐下血来,凉风渐起的时候明月珠期盼是天气转冷,还要问起贺乌,希望着什么时候窗外会落下雪花。

    有了希望,人才能活得长远——可是已经知晓生命无法长远,还一定要执着于希望吗?

    “要不然,你带他往北走吧。”

    在早上,贺乌又一次在路口见到了神出鬼没的黄眉子。他问过明月珠的情况之后,这样无奈地提议。

    “北方很早就会开始下雪。至少,能让他真的见一次雪。不至于太遗憾。”

    “……不。”贺乌垂下眼睛。

    明月珠在尚且温暖的气候里都已经冷颤吐血,如果再去更冷的地方,会让自己更快地失去他。

    “也许……也许还有办法。”一直到现在,贺乌心里还是存着那样可笑的“希望”!

    “你又想让他如愿,又想让他长命,又想让他永远在你身边。贺长生,你什么都想攥在手里,也许最后什么都落了空。”三花猫小元无声无息出现在了墙头上,蹲坐着眯起眼睛,“时节越来越寒凉,你不能永远瞒着他的。一直到今早上他还在吐血,连带着奶奶也在担心。”

    “贺老太太……知道明月珠寿数的事吗?”黄眉子轻轻问。

    “她应当是知道的。”贺乌回想起自己和奶奶的对话,有些不太确定地回答。

    “奶奶什么都知道。”反而是坐在墙头的小猫语气更笃定,“她信神信佛,每天睡觉前都会念一遍《心经》,给家里人祈福。这几天,她嘴里念的一直是阿珠乖乖。”

    “贺老太太也从来没对着明月珠提过他会短寿吧?所以他才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染病的缘故。”黄眉子想伸手帮贺乌拎着农具,被他谢绝了。

    “我扯下第一个谎的时候,就知道往后只能说越来越多的谎来圆。”贺乌无奈地说,“再怎么说,这都是我愿意做的事。就算百年之后因此造下口业,打下地狱,那也是身后事了。”

    “你一直在瞒他骗他!”小元忍无可忍打断了贺乌的话,“你还想瞒他到什么时候?还要连带着我们所有人一起!万一今年是个不会下雪的暖冬,万一在落雪之前他的身子就吃不消了,贺长生,你可是要带着这样的愧疚过一辈子,你愿意再这样过一辈子吗?”

    “哎哎,好了好了。”黄眉子看这家人闹起架,急忙打起圆场来,“话也不必这么说。再怎么样,肯定还是要想办法的。”

    小元冷哼了一声。

    “说得简单……反正贺长生,我今后不会再帮你瞒谎了。”她带着下定决心一般的语气说,“明月珠再问我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他。至于你到底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漂亮的猫尾巴随之高高一甩,她顺着墙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哎哎,你看看!”黄眉子咂舌摇头,“不是我说你们,这种事确实为难得很……”

    “可别在这里打马虎眼了。”贺乌把担着的担子换了边肩膀,“小元觉得撒谎不好,然而又不是我想这样一直撒着谎的。”

    日后多少嗔怨,多少痴缠?契玄禅师的问语又一次重重敲打着贺乌的心。这个老和尚说话难听,可现在让他苦恼挣扎的,还真是他三番五次劝阻自己的事。

    贺乌把果园打理完毕,收下来的果子用草筐装好,一部分与商贩议定了价钱。奶奶专门嘱咐他留些栗子做板栗糕,他也已经把果实饱满发亮的栗子去掉刺壳,装好一篮子了。

    残落的枝叶按照惯例是不必打理的,落在土壤里自然败朽,沉进大地里再次成为养料。冬天只需要料理果树的枝丫,给小树盖上保暖的草毡……

    冬天。

    冰冷残酷的季节。

    贺乌心底又涌上几分烦躁,也不想早早回家,他顺着村外的小路信步走着,走过秋风舞动的草野,一路来到了大逐山脚。

    转过山脚有一片坟地,贺乌对这里并不陌生——他的父母都埋葬在这里。

    洪水将村庄冲得七零八路,年幼的贺乌发了好几天高烧,对父母的猝然离世也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能在后来奶奶和小元的叙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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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拼凑并不存在的回忆。

    所以小的时候,他也很难将冰冷的墓碑与慈爱的父母联系起来。或许当年洪水根本让他们尸骨无存,如今泥土之下掩埋的只是亡者生前的衣冠。

    贺乌在坟前蹲下,挽起袖子清理墓碑前的杂草。从清明到现在,还没有来过几次,墓地里生长着支离破碎的杂草,也随着节令萎顿发黄了。

    倒是贺乌九岁那年栽下护坟的秋海棠,十年来生得茂盛,却一片花都不见。

    “临时起意走过来的,我什么也没带。”贺乌对着父母嘟囔了一句,“你们多担待。也不知道你们那边银两都怎么花……”

    烧过去的纸钱就变成了银两铜钱吗?只进不出,岂不是早就毁市了。

    他又伸手掸了掸墓碑上的尘土。时候太久,有些尘泥已经嵌在了石碑的刻字里,贺乌试了几次都没有扫干净。

    算了。贺乌收回了手,随便往碑前找了个地方坐下发呆。

    “能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吗?”他低声问。

    贺乌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了回去。

    遇到明月珠,他才第一次去爱恋什么人,情窦初开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可是早早就经历过死亡与分别,他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如果你们在,我能把所有困恼的事都说给你们吗?奶奶年纪大,我又让她担心;小元性格又急又拗,不知道是像了谁。如果你们还在,能告诉我该怎么做吗?”

    贺乌长舒了一口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觉得丢脸。就算父母真的在自己面前,说这些话未免也太软弱……虽然他们不在。从他五岁开始就不在了,现在是第十四年。

    “如果你们知道,要不然就托梦告诉我吧。”他搓了搓鼻子站起身来,“等……我也不知道怎么去见你们,我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哪个家人再死了。”

    他闭上眼睛,再次试图想象父母站在自己面前,而不是冰冷、尘土飞扬的墓碑——还是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我先走了。”贺乌又嘟囔了一声,“不准托梦给奶奶她们说我来找你们了啊。”

    我可没哭,眼泪都没流下来。

    对着一片寂静说了太久的话了,真是受不了。贺乌使劲摇了摇头,回头走往村庄的方向。

    明月珠应该在白家书院里听故事,去接他一起回家吧。

    走进白家书院,贺乌看见了手里握着《大荒志异》的明月珠。

    每有丧,大逐山乡人咸集,为亡者聚坟而奠。野老相传,坟前观物象,可兆生者休咎。若草木槁悴,花枝不华,则谓亡魂萦恋室家,徘徊未去,后将复有死生之变。此皆哀思缠绵之语,谓之念想云。

    (每逢有人去世,大逐山的乡亲们就会聚在一起,为逝者堆坟祭奠。老人们常说,可以在坟前看看周围的景象,来给活着的人预示一些征兆。比如,要是坟上的草木长得不好,花也不开,那就说明亡魂还在留恋家里,没有离去,之后家里可能还会再出丧事。其实,这些都是寄托思念的话罢了。)

    ——《大荒志异》风俗卷二生兆

    第60章秋分其二杏仁梨盅

    贺乌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

    在明月珠第一次问起来下雪的事情,在他许下那样的承诺之后……在每一次向明月珠轻轻掩盖“春生秋亡”的事实,甚至让家人朋友都不得不像他一样,向明月珠微笑隐瞒着的时候,他总是会因为自己的谎言而不安——最早将明月珠带回家里,向白留仙和邻里亲朋编造兔妖的来历,那时候的贺乌都话语蹩脚、破绽百出,更何况这日日月月的相处。

    有时贺乌也会短暂地思考,如果明月珠知晓了自己始终欺瞒着他的事实,这只天真活泼兔妖,总是有着最直率热烈的感情,他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就像洪灾和父母的记忆那样,有关生死也带来了漫长的隐痛,深切地存在却被他刻意地忘掉。

    甚至身边的人也都一样知晓,也一样绝口不提。

    好吧贺乌贺长生,你确实无能、怯懦又恶劣,说着爱他珍视他可也空有床笫之欢,说要救他性命再表露心意可到现在也一无所获。如果他,如果明月珠知晓了一切,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

    走进白家书院,傍晚的庭院日影长长。茶棚与旗帜一如往昔,只有院子边堆晒的药材比之前更多,秋天万物丰收,孩童们放学的欢笑声更让院子里添了几分生机。白留仙还晒了两大盘杏仁,清苦的气味格外分明,贺乌隐约想起他答应了明月珠尝他新学会的杏仁梨盅。

    贺小庭骑着一支竹马,哒哒追着玩伴往外跑,险些撞在了贺乌身上。

    “贺乌哥哥,你来找阿珠嫂嫂吗?”他把手里握着的竹竿往旁边一摆,乐颠颠地问。

    “什么嫂嫂。”贺乌侧身让他出门去,“别乱叫。”

    “才没有!”贺小庭说着又嘴里喊着驾驾驾跑了出去,一边唱起了歌谣。

    “玉兔玉兔莫动情……”他唱。

    贺乌心里一凛。

    “小庭。”他转身叫住幼童,“阿珠……明月珠现在在书房里吗?”

    “是啊!”贺小庭假模假样地勒住马,“他每次来都会找书看,学诗学得比我们快多啦。先生有时候还要拿他来训我们呢!”

    贺乌顾不上再回答他什么,转身向书房快步走去。

    “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孩童们的歌声在安静的暮色里轻轻浮起,因为不明白歌词的含义而格外欢快,反而让听的人更觉得悲伤。

    明月珠也安静地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的书有着贺乌再也熟悉不过的书封。

    比他上次来看过的《大荒志异》更厚,书册里密密麻麻添了书签。

    “明月珠。”

    贺乌开口叫他,伸手轻轻将明月珠拿着的书按下去,露出了他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明月珠——这是自己为他起的名字,倒是没怎么这样叫过。

    贺乌的目光在明月珠脸上停了停,还是无所适从地垂落下去。

    不管明月珠有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不管他什么反应都是理所应当——只不过,贺乌还是不敢面对。

    他一定会对自己失望透顶。

    你的长生哥就是这样一直在欺骗着你的人。你会觉得愤怒、失望还是悲哀呢,他明明是金乌入梦而生的人,明明有着太阳一样明烈的眼睛,却为什么向你笼罩下了谎言的阴影?

    长久的沉默横亘在贺乌与明月珠之间。贺乌垂下眼睛不去看他,明月珠不知道是何表情,也一言不发。

    “你……”贺乌咬了咬牙,“你看到《灵种卷》了吗?”

    他听见明月珠轻轻叹了口气,将书合了起来。

    “长生哥,为什么你从前,都没有和我说过呢?”他问。语气出人意料的冷静。

    “我……”笨嘴拙舌的贺乌还是说不出话,仿佛问出问话就已经耗尽了全身气力,攥紧的拳头也

    《长相逐》 50-60(第13/13页)

    徒劳地松开。

    “你早就看过《大荒志异》,早就知道我的寿数不长,是不是?”明月珠合上书卷,偏过头来问。

    贺乌轻轻点头。

    “你看着我好不好?”他又听见兔妖这么问,“我和你讲话呢。”

    贺乌紧张地抬头,明月珠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将手里的书卷放得更平,给贺乌看自己打开的那一页。

    大逐山间有兔妖一属,与明月盈亏同命,春生秋亡。其形白发白肤,月食之时化为兔形。既无阴阳欢合之媾,亦无子嗣延续之需,因而雌雄形似、无情无爱。

    (“无情无爱”被用墨笔画了一个记号,白留仙在一侧用更细的笔写上了“或有异者。山野无情,人间有情”。)

    灵力颇弱,平日与常人无异,脾性多似家兔,素食、喜净。其种多隐匿于山野,世所罕见。故乡间童谣歌曰:“玉兔玉兔莫动情,人间何处贺长生”。

    (一句歌谣也被重重圈起,似乎有贺乌的手笔又被反复抹去,万语千言都归于大小不一的墨渍,只剩下佛笺印着的一句“万事无常,一佛圆满”。)

    明月珠又是轻声地叹气,垂首不语。

    他没有哭。明月珠从来大事小事都会撒娇哭鼻子,有个头痛脑热会哭,贺乌惹他不高兴了会哭,什么事不顺意也会哭,反而在这个时候眼睛干干地没有眼泪。

    贺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才发觉明月珠在盯着手腕上的银镯子。贺奶奶送他的银镯子底下还系着端午节的长命缕——贺乌为他系上的五色长命缕。

    从端午到现在又过了些时日,他的长命缕挂在手腕上,勾出了丝线又被洗褪了色,还是能看出五彩的颜色。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为我系长命缕呢?”明月珠问,“从你带我下山,和我一直在一起,到了现在,你每天都在瞒着谎吗?”

    他的问句一层层逼近,贺乌答无可答,只是点了点头。

    “阿珠……我,我的确是骗了你,骗了你这么久。”他的声音颤抖不止,“不管你怎么想我,你恨我都认下。你想怎么做,我都认下。”

    明月珠合起手里的书,回身放进书柜里。

    “其实,之前白无常说我短命,在我第一次吐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的声音还是平平地没什么起伏,“长生哥,那时候我就约莫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有这么短……”

    明月珠伸手捧住了贺乌垂着的脸颊,轻轻扳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恢复了平常时候的亲密,贺乌躲闪,而明月珠直直地看着他。

    “而且,也没想到你原来一直都知道。”明月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贺乌的脸,抚摸过他颤抖不止的嘴唇。

    “我真的很生气。”明月珠语气笃定,“长生哥,我很生气。但我不是因为你骗我才生气的。我害怕我会死,我不想这么早就死掉,可我生气是因为……如果我早点知道会这样,早点知道我会短命,会在秋天就跟着月亮落下而死掉……”

    贺乌咬住下唇,又一次垂下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从眼睫滴落。

    “那我早就应该珍惜现在的每一天的。”明月珠继续平静地说,“不应该总是想着明天、明年和以后的,也不要任性地说什么想要看雪的空话。我想多和你在一起,每天每刻,只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好高兴。可剩下的时间那么短,而且让我到了秋分才知道,就只有这些许日月了。这短短一点时间,我想你都来不及,还要怎么恨你怨你?”

    明月珠顿了顿,眼泪终于从他漆黑如夜的漂亮眼睛里滑落,一瞬间泪如雨下。

    “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中意长生哥啊!”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一个蹩脚的双关语:无情无爱的兔妖学会了杏仁(苦心)梨盅(离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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