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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秋分其三腌柿子
明月珠的确是一只很爱哭的兔子。
最早在下雨的时候被贺乌孤零零落在竹林里,他的确是又惊又怕,冲着贺乌闹了点脾气。不知道算不算开了一个坏头,他的家人、朋友和师长都耐心宽容,让明月珠更有底气把自己的情绪全都表露出来。甚至明月珠从来不会思考“会不会有人因为我的性格不喜欢我啊”这样的问题,被老禅师当面斥怪的时候也只会加倍的生气——管我什么事,管你什么事!
尤其是在他发现,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他的眼泪一掉,不管是贺乌还是别的人都会拿他没办法,点头允了。只是有的时候闹得过分,明月珠也会心里惴惴,我这么任性撒娇,倘若日后有更让我难过痛苦的事,我该不会要把眼珠都哭得化掉吧?
这个问题总是会在他的脑海里蜻蜓点水一样掠过,在噩梦里也不会显露分毫。他的噩梦最多是自己的菜园子突然惹了虫、老和尚突然拿禅杖要给他敲一头的包、做甜点的时候把盐袋拿成了糖粉之类。还能有什么事呢,反正我们一家永远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怕的。
在白无常面带笑容说出,他身为明月兔妖所以短命的话之后,明月珠的噩梦才隐约发端,也有了在三花猫妖面前痛哭的那一场。
聪慧的兔妖隐约觉得事有蹊跷,总是在闲暇的时候自思自量。碰着无常鬼的时候小元的反应那样强烈,还是要自己先走,难道是怕他们抓走自己?自己的“短命”究竟短到几寸?长生哥将看雪的承诺许得那样笃定,他是不晓得,还是有意要瞒?
一切冗杂隐晦的线索,在翻开《大荒志异》之后悉数分明了。与他自己料想的恰然相反,他的眼泪一滴都没流下来。在贺乌慌乱地走近之前,明月珠甚至还在冷静过分地思考,自己哪里“无情无爱”了?在人间混迹许久,就算学也能学来几分。
贺乌在他面前无措地站定,明月珠知道他的脾性,此刻一定已经半句言语都说不出来。有着太阳似的眼睛的人,在山溪边让我兔子阿珠一眼就想随他走的人,肩膀那样宽阔总是会背着我的人,会陪我采莲花看月亮的人——少年俊朗的人却总是有沉重的表情,是因为我吗,因为这个残忍无奈的谎言?我不要,我不想死!我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我不想死,我喜欢长生哥!
清醒的思绪终于被眼泪冲垮,明月珠一时间嚎啕大哭起来,手里的书卷也扑地掉落在了地上。贺乌更加手足无措,向前想替他拭泪又迟疑犹豫。明月珠伸手想锤他的肩膀,最终也只抓住了贺乌胸前的衣服。
“是我不好,阿珠。都是我不好。”贺乌小心翼翼地环住他颤抖着的肩膀,声音里也带着泪意,“好阿珠,你想怎么样都行……要是打我两下你能好受,你就打我。”
“谁要听你说这个了!”明月珠将额头抵在贺乌肩膀上,恶狠狠地在他肩膀边擦了擦泪。
贺乌厚实温暖的手掌按住了明月珠的发顶,轻轻把他哭乱了的头发理在耳后。仍然是他熟悉的怀抱,无数次耳鬓厮磨、肌肤相贴,今后就算日夜相拥,不知还能有几次怀抱——这样的想法让明月珠更加心如刀绞,眼泪无休无止地落下。
只怕他真的要把眼睛哭化才罢休。
“我也中意你。”明月珠听见贺乌在他耳边说,“阿珠,我不会说漂亮话,总是惹你不高兴,但我真的好中意你……要是能把心剖出来给你看也好。”
明月珠的眼泪更加簌簌而下,攥紧了自己抓住的那一小片衣料,泪水瞬间打湿了衣襟。
“长生哥你讨厌得很!你这样说,我会更难过啊!”他哽咽着垂下了脸,“如果没有我了,你该怎么办呢?”
“是我的错,千错万错也是我的错。”贺乌将自己的怀抱收得更紧,“我好早之前,夏天还没到的时候,我就明白我的心意了。往后误打误撞又和你亲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心情才对。都是我不好,我一直在想要和你说明白,可这么晚才告诉你……”
“长生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明月珠轻轻摇头,将手放在贺乌的手背上,“你要是早早就和我告白,我也许还不懂呢……我觉得难过,不是因为你的心意现在才和我说明白。”
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乱了,两缕银发垂在了脸侧,更让那张哭得鼻尖泛红的脸看起来憔悴了几分。
“我难过是因为你。想到你以后过再长的年月,都没有我了。”明月珠又说,“我知道我现在把这些话都倒给你,你也会难过,也会不好受——可我偏要讲。你就是这么讨厌,所以我说什么话你都得听,你就是讨厌得很……”
贺乌紧紧咬住牙关,将面孔埋在明月珠的头发里,只能连连点头。
死亡只是痛苦的一瞬息。真正漫长的痛苦来自于,我竟然要你度过没有我在的余生。
“……阿珠,我们回家好不好?”贺乌将明月珠紧紧拥在心口,语气几乎是请求,“是我的错,奶奶和小元她们……她们都是因为我最先瞒了你,也才没有和你说的。”
“我都说了我没有生这个的气。”明月珠哭也哭累了,说话也说尽了,低头软绵绵地回答,“我不回家,还要去哪里呢。”
他顿了顿。
“从前你想让我亲你,可比现在会讨巧得多。”兔妖又小声嘟囔,“你中意我,我也中意你,为什么现在不知道亲我安慰我了?”
贺乌心里的罪责担得太重,听了明月珠这么说也还是自责愧疚,落下的吻也轻微犹豫。
他捧起明月珠的脸仔细为他拭泪,然而明月珠的眼角嘴角开始丝丝缕缕地渗血,贺乌又慌忙低头找手帕替他擦拭。明月珠心里万千感慨,又忍不住落泪。血泪交流,哭得两个人的衣衫都一塌糊涂。
“走,我们回家吧。”贺乌勉强将湿漉漉的帕子按在明月珠嘴角,“我背着你。”
明月珠满嘴是血,只能点了点头。
“长生哥,我要你从今天开始答应我一件事。”回家的路上,明月珠还是趴在贺乌的背上,把手帕从嘴边拿了下来。
“嗯。”
“我都还没说呢……”
“什么事都答应你,阿珠。”
明月珠抱紧他的脖颈。
“长生哥,不许再觉得愧对我,不许再这样垂头丧气的。”明月珠问,“好不好?我想要和长生哥永远不分开,你之前就答应过的,就算往后没有多少时候,那你要说话算话。”
贺乌点了点头,明月珠这才重新把脸靠在他的脸颊旁边。
明月珠又从嘴角流下了血珠,从下巴悄悄滴在了贺乌肩膀的衣服上。明月珠没有与贺乌讲,然而贺乌也足够敏锐。两人各自怀着痛苦,彼此沉默又都心知肚明。
贺乌一直把明月珠背回了东厢房,让他换衣服,自己关门出去烧药汤。
院子里晒着两只圆肚子的陶罐,墙边紫薇花的花瓣零落飘在了罐子口。贺乌低头拂去,随口问睡在旁边的三花猫罐子是要做什么用的。
“明月珠说仓房里收了两筐柿子,要晒干净罐子腌柿子醋。”小元打了个呵欠,“说正好明天是个晴天。再往后,秋风就太烈了。”
明天——这样的字眼也足够让贺乌心底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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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红”的紫薇花也凋零枯萎了起来,秋风越来越寒冷刺骨,鸿雁飞向南方,或许永不回还。
第62章寒露其一金饭
“阿珠乖乖?”
贺奶奶忧心忡忡地敲了敲明月珠卧房的门,“乖乖,你哪里不舒服?还是要吃点早饭呀。”
“奶奶,我这就起床。”明月珠蒙着被子翻了个身,瓮声瓮气地回答。
在晨光里睁开眼睛,身边没有贺乌的温度,反而让他觉得不适应。习惯了与贺乌同床共枕,就算贺乌起来得比明月珠早,被窝里也还带着少年人精壮躯体的温度,和他衣服上的香气。
明月珠的眼泪又在眼睛里打起转来。他咬着嘴唇坐起身,随手把被子叠到窗下。
肌肤暴露在秋天的空气里,多少有些凉。明月珠披上外衣,隔着门喊了奶奶一声让她不用担心,自己梳洗好了就来。
都不用看镜子,明月珠都知道自己一定肿着眼皮——连抬眼睛都费劲!
一定很难看。明月珠把镜匣里的镜子支起来,果然看到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荔枝。明月珠凑近了镜面仔细端详——而且晚上的时候,睡梦里又无知无觉,从嘴角渗下了白天没咳干净的血,血迹在脸边已经干涸,斜在嘴边刺目非常。
连叹气都懒得叹。
明月珠从衣柜里翻了条手帕。屋子里没有净水,索性用桌上凉了的茶水泼湿了帕子,在脸上胡乱揩了一通。
多少看起来有了些气色。明月珠把长发虚虚拢了一把,推开门。
用脏了的手帕要洗。因为他的凉病总是要用帕子揩拭,之前做衣服时顺带做的几条手帕甚至不太够用。
而且明月珠的手绢,都是自己精心搭配起来颜色和花样的。明月珠皱了皱鼻子,把手里染了茶渍和血迹的手帕展开。这条是白底素帕,角上照着中秋的桂花绣了金黄灿烂的花枝,绣线也已经染脏了。
真讨厌。明月珠又想哭了,仰头忍了好久才往院子里走。
“长生哥呢?”他问贺奶奶。
“长生乖乖在后面菜园里浇花。”贺奶奶坐在枣树底下,“阿珠乖乖,过来奶奶给你梳头发吧。”
“我自己梳,奶奶。”明月珠走到院子角落里,悄悄把染血的手帕压在洗衣服的木盆底下,“你用眼睛用多了,会流眼泪的。”
“不打紧。”贺奶奶温和地微笑,“奶奶好久没给我的乖乖梳头发了。快坐过来。”
太坏了,又要哭了。不要哭了!明月珠使劲掐住手心,拿了梳子走到贺奶奶的椅子边,挨着她的膝盖坐下。
“阿珠乖乖,身上还有没有哪里痛?”贺奶奶接过梳子,先伸手摸了摸明月珠的额头,问。
她的手心带着粗粝厚重的茧,磨过明月珠的额头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我没事,奶奶,不用担心我嘛。”
他自己也会因为别人,下意识地说出这样遮掩痛苦的谎言来。长生哥每一次云淡风轻盖过自己短寿的事实的时候,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明月珠入神地想着,许久才发觉,贺奶奶的手一直在自己的头顶来来回回地摩挲。
“奶奶,你为什么一直在摸我的头?”明月珠坐直了身体让她省些力,还是好奇地问。
“孩儿生病的时候,阿娘的手是药手,摸一摸就不痛了。”贺奶奶温和的语气仍然不紧不慢,“这是奶奶的手,差了些,也能给我的阿珠乖乖消点痛。”
不能哭,不能哭。明月珠闭起眼睛。
“奶奶,我没有亲生的阿娘呀。”他闭着眼睛说,说着说着又哽了一下,“哪里有什么差不差的……就算我也不是奶奶亲生的孙子,至少我可是有奶奶的。”
“你和长生都是奶奶的乖乖。”贺奶奶用梳子梳起明月珠长长的白发,仔细地梳开他睡觉时打结错乱的头发,“长生的阿娘不是奶奶亲生,长生的阿娘也一样叫我阿娘。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明月珠愣了愣。
“你既然和长生两情中意,就都是奶奶的家人了。”贺奶奶伸手拢着明月珠的头发,帮他梳起发髻来,“你和长生就都一样。”
“奶奶……”明月珠眼泪都挂在了鼻尖上,“奶奶,你之前说长生哥是留下的念想,我连念想也留不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元原本睡在枣树树根边,闻言又是惊异、又是难过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这边的祖孙俩。
明月珠把手指交叠起来。他现在不是很想忍着话不说。虽然这些话听起来有点傻,他也不知道听到的人会怎么想。
更重要的,明月珠背对着贺奶奶,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这句话,我也和长生乖乖说过。”贺奶奶过了一阵子,才慢慢开口,“奶奶只要你自己中意,就足够了。”
明月珠想低头抹去眼泪,想起来头发还握在贺奶奶手里,只能抬着脸让风把脸上的眼泪吹下来,怎么都流不完。
也不知道小元会不会看到他的哭脸,真是有够丢人的。不对,这算是丢兔子还是丢猫?
其实明月珠并没有什么执念,也不是觉得小孩子好玩才一门心思想生一个。自己是男是女,他自己可比别人都清楚。
只是想到贺乌之后的人生再也没有自己,想到贺奶奶孤独半生尚且有孙子陪伴,这才是最让他难过痛苦的所在。
就算这一生余下的光阴再也无人作陪,那短暂的相逢就足够了吗?曾经困扰贺乌的疑问,也盘旋在了如今长大了的兔妖心上。
“梳好头发,阿珠乖乖就快去吃饭吧。”
贺奶奶这样补了一句,没有再说什么,细致地替明月珠梳起头发,绑好发绳,簪上发簪。
明月珠贪图片刻的安逸,一直依着贺奶奶的腿边坐着,让她用沟壑遍布的手掌为自己梳理头发,直到贺乌小声提醒,说早饭的粥再不吃,就要凉在锅里了。
“长生乖乖刚带你回家的时候,你也是坐在这里,让我给你梳头发。”贺奶奶停下梳子,拍拍明月珠的脸颊说,“现在阿珠乖乖也长大了。”
“奶奶,只是二百多天。”明月珠破涕为笑,“我还能长得多大呢。”
“只是二百多天?”贺奶奶和明月珠一起站起了身,年迈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着明月珠的面孔,“可我看着阿珠长大了好多,学会了好多。”
他真的不想再哭了。
吃饭的时候,明月珠拿了一只空碗,一直用冰凉的瓷片贴着自己哭肿的眼睛。
“阿珠,药是得喝的。”见他吃完了早饭,贺乌思索再三面向了他说,“我去给你煎药。”
明月珠听到“药”的字眼,舌头底下就窜起一股苦味,直打哆嗦。
想了想,他还是点头说好。
“阿珠乖乖,来和奶奶一起去摘菊花好不好?”贺奶奶在院子里叫他,“你王奶奶家里养了好多菊花,摘回来我们做金饭。”
“我喝了药就来!”明月珠满口答应,又后知后觉地觉得好奇,“金饭是什么?金子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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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菊花蒸的饭。”贺乌替贺奶奶回答说,“一定要挑黄花紫茎的菊花,用甘草汤和盐焯了,和米饭一起蒸。这样蒸出来的米饭有菊花的香气,还能清新明目。”
明月珠一边听着话,一边趴在水缸边照了照自己的影子。眼皮还是肿着,但是奶奶为他编的发髻和辫子又漂亮又结实,比他自己梳的好多了。
“那奶奶吃过亮眼睛的饭,看得更清楚,是不是还能帮我梳头发?”明月珠转过脸问。
贺奶奶弯腰摸索自己的拐杖,闻言微笑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她一生风澜经历得太多,明月珠一时无法分清,她的笑容里是不是带着伤感。
“当然了。”贺奶奶回答说,“奶奶会一直给阿珠梳头发。”
【馃摙作者有话说】
很多菜谱都来自《山家清供》,非常有闲有趣的一本书~
第63章寒露其二山楂蜜饯
明月珠恍惚觉得秋天像是一团猛烈燃烧的火。
在它燃烧的起点,会释出最丰沛的热度,也像是秋天丰饶的产物。随着田里的作物收拾干净,秋风也凉了下去,那团火仿佛也燃烧殆尽,到了灰冷下去的时候。
水稻和棉花都要趁着现在的时节收拾干净,不然“寒露不割禾,一天少一箩”“寒露不摘棉,霜打莫怨天”——农人将耕作的成果悉数收拢,于是田野也一点点露出漆黑单调的底色。
不过灰烬里仍然蕴藏新一年的火苗,就像长生哥现在仍然忙着育肥和播种越冬作物,像是蚕豆和油菜。
关于冬天和之后其他的事,明月珠不能多想。
从互诉心意之后,明月珠反而搬回了他自己的厢房睡。直到他要把贺乌床上最后一床自己的棉被也抱走,贺乌才沉不住气了。
“也不用都拿走吧?”他问。
“什么?”明月珠把脸在软乎乎的被子上蹭了蹭,“长生哥我给你留了被子的。还是你喜欢这床?那我和你换。”
贺乌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倒也没有伸手阻拦他,只是把眉头蹙得更深了。
“我是说——”贺乌努力斟酌着字句,“万一你还要在这边床上睡呢?”
明月珠抬头碰上了贺乌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或许晚上还会更冷。”贺乌又在笨嘴拙舌地补充,“如果一个人睡的话。”
明月珠脸上滚过丝丝热意,把怀里的棉被干脆往贺乌怀里一塞,自己从他身边跑出去了。
他尚不明事的时候黏人得很,那时还常常怪罪贺乌太过拘束,倒是现在,把之前没害过的羞都还了回来。
……仔细想想,他被情热驱使的时候做过更多更羞人的举动。那时他只觉得和长生哥做这样的事让他觉得舒服自在,从热潮折磨中脱身又被贺乌认真地对待,反而陷入更令人迷醉的情沼里。
“我那时候又不懂嘛!”明月珠忍不住叫了一声,使劲甩了甩脑袋。
“什么?”小元趴在猫碗旁边啃鱼骨头,被明月珠突然的喊叫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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