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跳,吓得耳朵都往后飞了起来。
“没什么。”明月珠急忙摇头。
他想了想还是不瞒着小元的好,小元从前几次神情异样,她也许很是反感被谁瞒着谎——明月珠认真地在小元面前蹲下,把两只猫前爪嗖地从地上拎了起来。
“小元姐姐,谢谢你和我讲了许多事。”他诚恳地对小元说,“还有,吃饭前一定要记得洗手。”
“我现在满爪子是毛怎么洗手……我和你讲过什么了?”小元艰难地把嘴里的鱼骨头咽下去,问。
“就是很多嘛……”明月珠想了想,“还有我以为我怀了小崽的时候,你也和我讲过道理了。”
“你又没听!”小元费劲地挣脱开他的手,重新叼起自己的骨头,“别烦着我吃饭。你还不如去找贺长生计较计较,他占了多少便宜。”
啊,我是占了长生哥的便宜。明月珠认真思考,他的胸脯又好枕又好捏,嘴唇的形状很漂亮,腰也很有力气。
不过我也没有白白占便宜,长生哥他自己也犯过好几次坏。对,就是这样。
他是不是理解错我的意思了?小元看着明月珠捧着脸痴笑一声,飘似的走了,有些迟疑地把嘴里的碎渣吐出来。
呸呸呸,沾在胸脯毛上了。小元才懒得管贺乌与明月珠的黏黏糊糊叽叽歪歪。她想要是自己也能长久化形,肯定不会这样为了情啊爱的魂不守舍。奶奶之前就说过,小元在墙边走着可威风了,像是猫里的女将军。
傍晚时分又下了场秋雨,明月珠喝完药汤,把药渣倒在墙根的花盆里,苦涩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明月珠嘴里更是翻江倒海的苦,伸手从贺乌那里要了一枚山楂蜜栈,塞在了舌头底下。
他真的很怕苦,喝药简直是最难为兔子的苦差事。可现在明月珠自己也心甘情愿地喝,被苦得眼泪汪汪也不再耍小脾气抱怨。
“万一能有点用呢。”他像是说给贺乌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准本来我初九就要见无常的,多喝了几碗药汤,兔子肉也苦了,阎王就不想抓我吃了。”
“山里打猎的规矩一向是,谁先看见的谁先猎。”贺乌大概是想让他高兴一些,说起了玩笑话,“你是我捉住带回来的,哪有让给别人吃的道理。”
“说起这个,长生哥,我是你上山打猎的时候带回来的,可是往后没怎么见你再去打猎呢。”明月珠漫不经心地用舌头滚着嘴里的蜜饯,随口问。
贺乌短暂地沉默。
“夏秋两季还是农事更多。”他回答,“再一个,怕你见着了会多思多想,或者害怕。”
还没等明月珠反应,他又急忙补了一句:“你要是想上山玩,找个暖和的天就带你去。除了打野鸭野鹿,还能采点榛子蘑菇。”
“我们明天就去吧。”明月珠轻轻点头,“长生哥,我们就看眼前,不说更往后的事了。”
“……好。”
“那,长生哥,我难道是你带下山的野禽野兽里,唯一一只没被你吃了的吗?”
“哪能这么说,你又不是普通的兔子。”
明月珠把宽宽的袍袖一挽,露出雪白的胳膊横到贺乌面前:“喏,你吃吧。”
贺乌笑着握起他的手,在他手腕处吻了吻:“睡觉吧。”
贺乌替他把汤婆子塞进被子角,就带上门出去了。明月珠掀开被子躺下,果然很冷。
夜色渐浓,下过雨还是阴天,月光也稀薄微弱。明月珠思索片刻,抱起枕头出门了。
直奔贺乌的卧房。
“阿珠?”贺乌显然也还没睡着,听见他推门的动静就坐了起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咳血了?”
“没有。”明月珠嘟囔着钻进他的被子,“白天的时候你不是说,一个人睡觉会冷嘛。”
“啊。”听起来贺乌还是很紧张,下意识地用温暖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你穿着寝衣就下床来了,也不怕着凉。”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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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珠重重摇头,往贺乌怀里钻了钻。贺乌小心地抱住他。
“明明我们现在才真是两情相悦,晚上反而不睡在一起,那怎么行。”明月珠靠近他厚实的胸膛,手指在他心口处划了划。
在这样相拥而卧的夜晚,贺乌渐渐放得轻松,眉眼不再沉沉压着的时候神情疏朗,看得出十九岁的少年气色。头发也散在肩上,比明月珠自己的短得多。明月珠捋他的头发玩,悄悄牵起一绺和自己的头发打一个结。
他的动作逃不过贺乌的眼睛。贺乌沉默着抱紧了明月珠,嘴唇轻轻拂过他的耳垂。
“长生哥。”明月珠的眼睛在贺乌肩膀旁边眨了眨,“你……”
“嘘。”贺乌一把抓住明月珠不安分乱摸的手。
“你不想吗?”明月珠把腿往贺乌腰上勾,“虽然从前是我贪你便宜,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慷慨的语气让贺乌哑然失笑:“到底是谁贪了谁……我可怪自己没定力,怪了好久。”
“长生哥,你这算是在和我撒娇吗?”明月珠笑着又把手往下伸,“你可别说担心我身子什么的,要不然就让我含——”
他最后半句香艳露骨的话被贺乌的吻堵了回去。虽然还是像明月珠所说,贺乌顾及明月珠的弱病而百般照顾,虚虚握着他的腰不肯用力,被明月珠咬住了肩膀。
耳鬓厮磨之间,明月珠觉得自己真成了贺乌猎中的兔子。说的是英勇矫健,实则是猎艳偷香。
不过他自己也猎住了贺乌。明月珠又这样想,除了他还有谁能担承住这样热烈的火……
第64章寒露其三糟蟹
“长生哥,在这边,这边!”明月珠指手画脚,“快把船划过来!”
他手里雄赳赳气昂昂握着贺奶奶做给他的捕蟹网,长发也都利索地扎进了头巾里,站在小舢板的船头威风极了。
“你看,这边沙里卧着呢。”明月珠往前一扑,河面随之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小心。”贺乌一把揽住他的腰,“现在的河水可比不上夏天的暖。”
“我知道我知道——”明月珠满意地抖了抖渔网,“长生哥,蟹篓拿来!”
贺乌打开脚边藤条编的蟹篓,伸手接过湿漉漉的网兜,从里面解出青绿色的河蟹。
本来明月珠是要自己来收渔获的,上来第一只就被螃蟹夹了手指,吱吱地响了半天,于是这差事就顺理成章给了替他划船的贺乌。
“长生哥,你把斗笠歪在背后,还真像是渔夫呢。”明月珠笑嘻嘻地把网兜拿回来,继续叉腰巡视着水面。
“你看我戴着你的蓑衣,像不像渔婆?”明月珠又说,手里的网兜轻巧地在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我听白留仙先生说过渔樵耕读什么的,除了农夫,也有在海边打鱼生活的渔夫。他们每天生活在船上,就这样每天数着涟漪——大海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话间,圆圆的蟹篓里已经装满了丰腴的河蟹。明月珠对这些青面螯爪的生物有些害怕,不过奶奶与贺乌都告诉他秋天的螃蟹最好吃,小元更是听见贺乌今天要去捞螃蟹就口水哗哗,心情好到甚至自己主动凑去水盆旁边喝了两口水。
小元点名要吃蟹生,明月珠听她说是生蟹浇汁,越发觉得怕了,被小元一边用后腿挠着耳朵根一边笑话。贺乌则想吃糟蟹,用酒酿腌制螃蟹,封在泥罐里可以慢慢吃。贺奶奶说炒辣蟹最下饭,把姜片花椒都加足了,刚好驱掉身上的寒气。
既然会是好吃的,明月珠就不怕了,也越发有了下河抓螃蟹的劲头。这片水域在夏天的时候也生长着旺盛的莲花荷叶,随着采莲妇孺们的歌声而在热风里轻轻摇晃。现在的荷叶已经尽数枯萎,深棕深绿色的枯枝败叶撑在冰凉的水面上,支离伶仃。
明月珠还在滔滔不绝说着话,说他想象里的海岸和帆船,太阳和月亮沉进海浪里,会不会也像热锅浸泡进了凉水里一样冒起白汽来?
“长生哥,往那边划——”明月珠话还没说完,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快坐下。”原本安安静静听他说着话的贺乌反应比他自己大多了,“刚才说过你在河岸上等我的。是不是吹到凉风了?蓑衣领子系着吗?要不然你还是先坐下……”
“我没事。我就要和长生哥一起,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明月珠吸了吸鼻子,安静了片刻。
秋风弥漫过平坦空旷的水面。一片枯萎的荷叶打着转飘落下来,恰好落在了明月珠的膝盖上。
他低下头,认真地将那片枯叶捡起来展平,沉默着吸了下鼻子。
贺乌就知道他是悄悄落了两滴泪——这也是刚才贺乌不想让他一起来捉螃蟹的原因。不仅是河面上凉风阵阵,也是因为想到明月珠看到残荷满塘,一定会感怀伤心。
不过明月珠执意要来,贺乌从前就经不住他的要求,现在的贺乌更不可能阻拦。
“阿珠,我唱歌给你听吧。”贺乌解下自己的外衫,放在明月珠的膝盖上,让他盖住腿,突兀地提议。
“啊?”明月珠还以为他没看到自己的眼泪,飞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仰起脸对贺乌笑了,“那我一定要好好听——我有好久没听长生哥唱歌了。”
贺乌上次开口唱歌,恐怕还是那次花朝节。
“总是你唱给我听。”贺乌也向明月珠微笑。
贺乌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记着的一首民谣。
“春爱比翼燕,秋羡双飞雁。愿天无霜雪,莲子结千年。”
哈,笨嘴拙舌的贺长生。他唱出感时伤怀的歌谣,更让明月珠心里难过了。偏偏他唱起调子来歪歪扭扭,又像在说话又像是梦呓,明月珠又是想哭又是想笑,一张脸各色的神情。
“好听吗?”贺乌还要这样期待地问,表情还有些害羞。
明月珠其实觉得他一曲唱完,蟹篓里的螃蟹都有些爬不动了。
但明月珠还是重重点头:“可好听了!”
“不过……”明月珠歪过脑袋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一些,“我想还是下雪的好。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了吗?”
陪他看雪。
贺乌的表情像是吞了刺一样,转过脸轻轻点了头。
“就算……”明月珠挠了挠脸颊,尽量装出了满不在乎的语气,“就算我不到下雪的时候就人命归……兔命归西了,长生哥你听我说完嘛!”
贺乌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那样,以后大逐山下雪的时候,你也总能想起我的。”明月珠自顾自继续说,“不对,你可不准忘了我!时时刻刻你都要想着我。要不然,我肯定还要变成鬼回来缠你,让你也被白先生写进故事里!”
他说着说着,似乎真的想象出来了贺乌薄情寡义忘了他的样子,伸手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
贺乌微笑着只是摇头,顺势把他拉进了怀里,亲吻了一下他的头发。
“我们捉了多少螃蟹了?”舢板太窄,贺乌想抱住明月珠又碍手碍脚,只得松开胳膊让他坐直了身体。
“我数数……”明月珠低头看了眼蟹篓,“哎呀长生哥你刚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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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住盖子!爬到我的脚上了啊啊啊啊啊!”
贺乌笑着弯腰把逃逸的河蟹丢进蟹篓里。
“时间真的太短了。”明月珠在他头顶幽幽叹气,“我想想……我也有歌要给长生哥唱。”
“你唱吧。”贺乌的手指头也被螃蟹狠狠钳住了,他嘶了一声。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明月珠托着腮看向河面上水墨一般枯颓的残荷。
他的歌声与从前毫无分别,活泼悠扬仿佛珍珠滚落玉盘底。
贺乌仍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在听到熟悉唱词的瞬间愣住了。
“侬与我郎欢意好。纵是百岁犹嫌少,欢意好。
天上明月不见老。分别除非金乌死,明月老。”
贺乌唰地坐直了身体,一把抓住了明月珠的肩膀。
“阿珠,这首歌是你从哪里听到的?谁教给你唱的?”
明月珠被他的反应吓得一愣,摇了摇头。
“没有人教我。”他回答,“我刚才,就这样看着长生哥,看着荷叶,还有光秃秃只剩莲蓬的荷花,我想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然后,我就把这首歌唱出来了。”
贺乌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怎么了,长生哥?”明月珠问,“你之前在哪里听到过吗?好陌生的调子,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编出来的呢。”
“我也没有听过。”贺乌摇了摇头,把船桨重新撑了起来,“我在书上看到过这首歌。”
贺乌从小生长在大逐山,几乎可以肯定,他从来没有听过谁唱过这首歌。而那本谣曲又埋在广利经楼里许久,应当是古老至极的作品。
出生在春天的兔妖,怎么会自然而然唱出千年万年前的歌?贺乌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痛恨过自己是一身凡骨,如果他通晓鬼怪神道,也许想明白这些玄之又玄的事。
“我们回家吧。”明月珠裹了裹腿上贺乌的长衫,“长生哥,不要想太多啦。”
他看着贺乌划船的背影,自嘲似的笑了笑,垂下了脑袋。
天上明月不见老,或许是因为明月似的生灵转瞬即逝,根本不会有老却的那天呢。
贺乌的糟蟹还没腌好,池塘里的一汪残荷就在秋风冷雨里销声匿迹。秋天,也即将走到了尽头。
【馃摙作者有话说】
长生唱的歌改编自《子夜四时歌》: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结千年。
点播一首霜雪千年~
第65章重阳节菊花酒
贺乌发现,只要是明月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不管是做点心、绣花还是读书唱歌,他都学得很快。当然,如果是明月珠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也会拿出千般赖皮来想要混过去。
比如骑马。
“长生哥,我屁股颠得好疼。”明月珠哭歪歪地把马缰一扔,“我不骑了,我要下来走路。”
“骑马颠簸是肯定的。”贺乌和颜悦色地和他讲道理,“你要把大腿收紧,就能坐得稳了。”
“我不要。马缰握在手里也好扎!”明月珠使劲摇头。
“你骑着马,我们赶路还能快一些呢。”贺乌安慰似的替他拢起马缰,“快些到了广利院,赶上放斋饭,今天有蒸糕吃。广利禅院的重阳蒸糕有石榴籽和松子肉两种馅,你一定喜欢。”
这简直是拿捏明月珠最快的方法。
多日的连绵秋雨终于放晴,恰逢重阳,广利寺总是会在重阳节举办狮子会,除了设坛讲经还有舞狮与秋菊可赏,贺乌这次不愿让明月珠步行山路,借来了两匹马让奶奶和他各自乘马,又被迫带上了想去看热闹的黄眉子。
这只黄鼠狼大摇大摆想去禅院到底是干嘛?寺庙里又没有好酒好肉,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
黄眉子依旧骑着自己的毛驴,听到贺乌安慰明月珠的话之后,咂嘴叹了声气。
“我说贺长生,你可真是不懂变通。”黄眉子在驴背上盘起腿,“兔子小弟说他不想骑马,你光这么说着有什么用?该让他屁股疼的还是疼。”
“我怎么听你的话这么奇怪……”贺乌抓紧了马缰,替明月珠牵着马。
“哈哈!”黄眉子挠了挠耳朵,“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乘一匹马,让他侧身坐着不就完了?真费劲!你说说想什么呢?”
趴在奶奶肩膀上的小元也笑了一声。
贺乌倒是也干脆,听完黄眉子的话便翻身上马,从明月珠背后抓过缰绳,让他靠在了自己怀里。
今天因为多见外人,明月珠还是染了头发,黑发更衬得他肤色胜雪,仿佛柳絮一般能被吹走。
“黄眉子,黄眉子大哥,我来问你。”明月珠在贺乌怀里也不再抱怨,抓着他的肩膀看向哒哒骑驴跟着的黄眉子。
“什么?”黄眉子挑起眉毛。
“你活了这么久,总不能从来没有过起了爱恋心的时候吧?”明月珠问,“再怎么说,你成仙得道之前,或许也有过家室,生过几窝小黄鼬?”
是哦。在误打误撞和贺乌一家结下缘分之前,难道他一直这样独来独往吗?
贺乌紧紧拢起缰绳,让马儿稳步通过碎石山路,顺便侧身帮贺奶奶把着她那一匹马,还有闲心分出眼睛来等着黄眉子的回答。
黄眉子嗬了一声:“那是自然!又不是天下妖物都无情无爱。我有一年讨封没成,就是因为一桩风流姻缘。哼哼,当年我英雄救美,那女子定要以身相许,然而妖人殊途我们挥泪而别……”
“长生哥,你信吗?”明月珠凑到贺乌耳边悄悄问。
“讨封没成定然是真的,别的我看是不一定。”贺乌也压低了声音悄悄回答。
倒不是不信黄眉子对谁用情至深,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老妖物散漫自在得很,来去无牵无挂,倘若他有白留仙那般端谨的治学精神,如今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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