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最需要故去家人们的护佑。
“万一……”贺奶奶那时轻声叹息着,一滴微不可察的眼泪落进怀里三花猫脊背上的长毛里,“万一阿珠乖乖真要离开这里,去那边了,或许鸫哥他们能认得,能为他领路。”
“不用担心的,奶奶。”贺乌下意识安慰她。
鸫哥——他的奶奶对爷爷的称呼,听起来亲密得让贺乌有些脸红。只有这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奶奶在成为他的奶奶之前,也曾经深切真挚地爱着谁,就连自己的血脉都是这份爱的赠礼。
“我睡不着。”明月珠把冰凉的手指从贺乌手里抽出来,“今天天气很好的,长生哥。不用担心我。”
在冬日里还算温暖的阳光底下,明月珠还能恢复一些往日的活力,虽然他的脚步不再轻盈,还没有走出村子就吃力地放慢了步伐。
“来背着。”贺乌不由分说地揽过他。
贺奶奶挎着装有寒衣的篮子,颤巍巍走在两人前面,三花猫小碎步跑在她身前。在冬天格外低矮而昏黄的阳光,将一家人的身影斜斜照在田埂上。
“阿珠,你从前怎样,现在还是怎样。”贺乌背着明月珠慢慢地走,声音也慢慢的。
他的话乍一听莫名其妙,然而明月珠明白他的意思。心意相通之后,明月珠又有害羞、又觉得贺乌已经为他作了太多,加上出门的时候也不比从前多,竟然不再找贺乌背着他了。
换作从前,他现在一定已经又嗔又怨说着累,张开胳膊跳到贺乌的背上。从春天到现在,他的阿珠实在是成长了许多。
我宁愿他永远那样稚气,永远不要成长……天上也永远挂着春天不知疲倦的太阳。贺乌紧紧托住明月珠跨在他臂弯里的大腿,兔妖的身躯也轻了那么多,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夏天时还会慢慢往下滑一些,让贺乌握住他丰实的小腿往上颠一颠。
荒原之间,也看得见其他来为故人焚烧寒衣的村民,灰烟零落而起,衬在湛蓝的晴天之下格外醒目。
贺乌收拾了一片空地让贺奶奶与明月珠歇息,自己去打扫坟茔。墓碑与坟边有许多枯草断茎,杂乱无章地掩盖着黄土。除了要打扫干净,还要在坟头添上黄纸,拿青石仔细盖好。
这边贺乌在打扫,那边贺奶奶与明月珠看着他,慢悠悠又说起了贺乌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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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
贺奶奶说贺乌小时候懂事得让人心疼,被领着来祭坟跪拜的时候虽然什么都不明白,还是听话地照做。有一年寒衣节他听说是要给爹娘送过冬衣服,自己跑来山脚坟边,把贺奶奶新给他缝的棉衣披在了坟头。等贺奶奶找到他的时候,小孩儿冻得脸色煞白,还靠在墓碑边打瞌睡。
“我不记得了。”贺乌听着想笑,眼睛却一阵阵发酸。
“还有更早的时候。”贺奶奶也笑着,笑着叹气,“那是……长生乖乖的父母刚刚下世的时候。那段日子里几乎家家户户有丧事,谁都哭哑了嗓子。棺木合盖,往往要让孩子喊‘躲钉’——让睡在棺材里的爹娘躲开盖上的钉子。可是那时候,长生乖乖怎么都不肯喊,眼睛盯着旁边,也不言语。直到契玄禅师——他那时候倒也还是个年青一些的僧人,很有学问。契玄禅师说,长生的爹娘舍不得孩子,或许还在和他说着告别话儿呢,不必让他喊了。”
贺乌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已经十几载光阴过去,贺奶奶仍然心痛非常,虽然语气平静,满是皱纹的脸上早已经眼泪交流。
“奶奶。”明月珠心疼地扶住她的胳膊。
贺奶奶拍拍他的手背。
“有些事,眼睛看不见,心也能知道。长生乖乖的爹娘如今看到你们两个,一定也很欢喜。”
要焚烧的寒衣形式简单,彩纸剪出来衣衫的形状,夹了几丝棉絮。虽然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在敲亮燧石、点燃火苗的时候,贺乌还是不由自主地默念。
但愿这个寒冷的冬天将要平安过去。但愿涉足阴间的人无悲无喜,但愿活在世上的人再迎来下个春天。爹爹阿娘,虽然奶奶总是说我已经长大了,可我还是会许这样任性又缥缈的愿望——我想让阿珠留下来,无论要付出什么,我想让他健康平安地活下去,不止是能看到今年的雪花。你们,应该能谅解我的吧?
贺奶奶也站在了冰冷沉默的坟茔前面,仔细摸了摸墓碑上的名字。
“我的鸢儿和小慈乖乖,你们看今年的十月朝,长生也把他可心的人带来见你们了。”贺奶奶慢慢地说,“他模样好又乖巧,果真是从月亮里来的。长生小时候说的可不是胡话罢?鸢儿从前还总是拿这句话逗长生呢。”
明月珠低下头,努力平复着呼吸,仍然忍不住咳嗽,血珠滴落在火焰焚烧过的灰烬里。贺乌紧走两步,揽住他的肩膀。
“又到冬天了,一年又要过去了。”贺奶奶的声音似乎也有泪意,“你们也要多挂念着长生和阿珠哇。他们那么要好,偏偏现在又这么苦。”
颜色浓艳的火焰卷住制好的寒衣,将各种颜色都烧进了同一的暗红与苍黑。火焰上的热气轻轻吹起了贺乌的鬓发,简直就像……简直就像什么人在抚摸他的额头一样。贺乌因为自己这个幼稚的想法而轻轻笑了一下,转过眼睛却看见明月珠也盯着火堆发愣,抬手摸了摸额头。
明月珠轻轻扯了扯贺乌的衣角,低声问他那爷爷在哪里。贺乌沉默着指了指另一侧——墓碑更加陈旧,坟前的松树已然葱茏的坟墓。
贺奶奶在为贺乌父母焚完冬衣之后,就拄着拐杖走出了这片荒野,三花猫儿安安静静跟在她身后,影子被太阳拉得更长。明月珠觉得奇怪,又扯了扯贺乌的衣角。
“奶奶从来不自己给爷爷烧冬衣。”贺乌摇了摇头说,“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是我来给爷爷烧……其实,我连爷爷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每次寒衣节过来,我也只能说一点奶奶的事。”
明月珠突然一瞬间如同寒冰刺骨。
在贺奶奶为明月珠梳头的时候,有时明月珠举着镜子,嬉笑着到处举,要把自己和奶奶都映在镜子里。贺奶奶笑着不让他照,说奶奶老了不漂亮,照到阿珠就好。
“奶奶可漂亮啦。”那时无忧无虑的明月珠仰起脸说,“奶奶,你年轻的时候是黑头发吗,那时候你是什么样子?”
“现在还见过奶奶年轻时候的,怕是只有那两位无常老爷了。”贺奶奶微笑着回答,“奶奶现在脸都不成样子了。”
莫名的惆怅一时间萦绕着祖孙两个,明月珠默默闭了嘴巴,抬手把发绳递给贺奶奶。
“等鸫哥再见到我,怕是都要认不出来了,看着伤心。”明月珠恍惚听见了贺奶奶——不,也许是贺阿真的叹息。
是贺阿真——年华苍老的贺阿真,怀抱着短暂热烈的情意孤独过了一生,想到自己早逝恋人的叹息。万一九泉之下还能相见,你仍然是年青的模样,而我垂垂老矣,那该是多么凄凉的光景!
“奶奶是因为这个,才不肯亲自来给爷爷祭扫的吗?”明月珠皱着眉说,“白无常说奶奶年轻的时候是泼辣性子……”
小元的性格或许更像奶奶。如果贺阿真也是那样直率骄傲的人,也许真的会做到这种地步。时间的洪流无情地分开了青春与苍老,那干脆不让他见识自己衰老的容颜。
贺乌看着焚尽之后冷寂的灰烬,一时间觉得心里发堵。
“什么都别想。”明月珠握住他的手,小声说。
“我们去找奶奶吧。”贺乌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别的。
荒原上又一次飘起了热烈凄凉的民歌,随着纸灰一起在天地之间吹散。明月珠听着歌词与曲调,第一次没有学着唱。
“天兮地兮听侬愿,与郎情易死别难。百年身后去,仍作少年还!”
【馃摙作者有话说】
其实寒衣节往往在立冬之前,情节编排有点错误…不过没什么关系,反正是挨着的!
第70章小雪其一腊肉
明月珠是被敲打着窗户的雨声惊醒的。他抓着被子唰地坐起了身,连散在额头前的头发都来不及收拾,嗵一声撞在了窗棂上。
“小心些。”贺乌坐在床前拨着暖炉里的火,被他吓了一跳。
因为明月珠自己那间卧房之前空闲了十多年,屋子里没有给暖炉留出来排烟的烟囱口。天气渐冷的时候,贺乌早早把自己屋里的暖炉生了起来,明月珠也一直睡在他的房间里。
“是不是——”明月珠张嘴说话又觉得嘴里腥甜,自己在睡梦中喉咙里又涌上了血,“是不是下雪了?”
贺乌把炉子上暖着的茶壶拿下来,倒了杯热茶给他:“喝点水。”
明月珠动了动鼻子。贺乌身上有浓烈的药味,还有烟熏火燎的味道。
“外面在下雨。”贺乌的语气有些抱歉,虽然这好像根本不是他的错,“不再睡会儿了?你换衣服,我把药汤给你端过来。”
“现在几点了?”明月珠抱住膝盖问。
“快中午了。”贺乌接过他喝空了的杯子,“白先生早上来过,送来了新的药。”
他半挽着袖子,筋肉结实的小臂上沾了两道煤灰。明月珠顺手抱住他的手腕,帮他揩了一把。
“长生哥,你在做什么呢?”明月珠问,“在做什么吃的吗?你身上有灶台的烟味。”
“在烘腊肉。”贺乌用额头蹭了蹭明月珠的额头,兔妖柔软的头发被他蹭得更乱,“小雪天气是要做腊肉的。本来已经腌好挂起来了,今天又下雨。不抓紧烘干,味道就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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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中午能吃腊肉吗?”明月珠已经很熟悉他这些亲密的小动作了,把下巴靠在了贺乌肩膀上想让他抱自己。
“还要等几天呢——我身上有草木灰。”贺乌把自己的胳膊收了收说。
明月珠这才发现他没有坐在床沿上,只是半弯着腰。
“喔。长生哥,你把我的梳子拿过来。”明月珠也重新坐回了枕头里。
明月珠在冬天更喜欢在床上堆着枕头毯子,比他假娠搭窝的时候还厚还多,还好这张床足够宽敞平坦。
“穿好衣服就到堂屋来。你的药快煎干了。”贺乌说完就带上门出去了。
等明月珠伸着懒腰坐到桌前,贺乌也从厨房过来了,把早饭和药碗一起布置在他面前。
“你鼻子上蹭上灰了。”明月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忍俊不禁抬手替他擦了擦——今天什么都还没做,先给长生哥擦了两回熏腊肉沾上的灰。
本来我要是身体好着,我可以和他一起忙的。明月珠又惆怅地想。
在明月珠睡醒之前,贺乌就已经把堂屋里的炉子点起来,重新热了早上的饭食,额外洗了两只果干等明月珠喝药的时候吃。坐在桌子边,脚底也许会被门帘底下漫进来的凉气吹得发凉,桌底也放了一只已经热好的脚炉。
贺乌很会照顾他,因为熟悉兔子脾气而更加细致,沉默着把许多事情都考虑到、都替他做好——有的时候都不会告诉明月珠,他做了那么多事。本来不想让他这么辛苦。明月珠还是想叹气。
“帮你掺过水了,没有煎得很干。”贺乌误会了他的表情,“不会很苦的。”
“我早就不嫌药苦了。”明月珠嘟囔了一句,“奶奶和小元呢?”
“静娘的孩子要做冬鞋,请奶奶去看鞋样了。”
噢,奶奶不在家。明月珠于是放心大胆坐到了贺乌怀里。
“我身上不是有烟味吗?”贺乌笑他的避嫌,还是顺着明月珠的意思,低头让他吻自己,“很呛。”
“才不管。”明月珠勾住他的脖颈,很快又把贺乌吻得脸红心热,拍了拍兔子的腰让他坐到旁边。
这几日明月珠与他白天夜里几乎寸步不离,贺乌还能按捺得住坐怀不乱。明月珠提过好几次要用自己的腿或者嘴,都被贺乌半唬半哄糊弄过去了。不知道该不该夸贺长生定力过人。
明月珠吃完饭,裹着贺乌的斗篷出门转了圈,看了看贺乌忙活了一上午的熏肉。他夏天的时候生机葱茏的小菜园现在也已经荒凉一片,精心搭好的豆架七歪八倒,在早上下过那零星的几点冷雨之后,更加凌乱难看了。
要是下雪就好了,为什么不是下雪呢——明月珠甚至想冲着老天爷发脾气了,现在还不够冷吗,为什么不下雪?真讨厌!
贺乌在院子里喊了他一声。
“长生哥,我这就来。”明月珠也想喊着回应他,“怎么啦?”
“哎呀,好久不见了。”贺茂站在大门口笑呵呵地与他打招呼,“最近怎么没见你去找小庭他们玩啊?”
“阿珠这两天不太舒服。”贺乌替他回答说。
“噢,我说呢,看着脸色是不好。”贺茂抓了抓脑袋,“赶明我抓只兔子来让长生给你炖汤补补。”
“不用了不用了贺茂叔。”明月珠冷汗直流,这可比在床上捂汗快多了。
“贺茂叔找我去他家……”贺乌看着明月珠。
“我也一起去!”明月珠忙不迭打断。
“……去杀猪。”贺乌无奈地笑了。
“我不去了。”明月珠挠了挠脸颊,“长生哥你真讨厌!”
“主要找长生去帮我分肉,又是血又是骨头的。”贺茂也哈哈笑了,“等长生带排骨回来烧着吃吧!”
“你自己在家可以吗?”贺乌问明月珠,“小元马上也回来……”
什么小元,小元在贺茂眼里是一只普通的猫。明月珠杀了贺乌一记眼刀:“我有的是事做。我的绣绷就在西厢桌子上放着吧?”
贺乌千叮咛万嘱咐地出门了。和明月珠待一起太久了,视野里没有那个一头白发的身影,总让他觉得放心不下。
“我说长生啊。”贺茂走在他身边,“叔可要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啊?”贺乌愣愣地反应不过来,“我吗?”
他一直解释说明月珠是他的姑家弟弟,虽然到现在村民们恐怕没几个相信的了。
真的不会让他们觉得奇怪吗?贺乌心底像是吃了新鲜山楂似的发酸,再怎么样,明月珠都是儿男面貌。他的来处,贺乌也始终没有编排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情节——贺乌根本没有几个远方亲戚,别说是姑姑了。
“看你这呆鹅似的样儿!”贺茂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家起名都用的鸟儿名字,我看你要再得一个儿子,干脆就叫贺鹅得了。”
“那不行。”贺乌摇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那可不行,明月珠最讨厌大鹅了。
“叔说这些可没别的意思啊。”说话间贺茂已经带着贺乌走进了自家院子,“邻里又都是亲朋,要是家里有喜事,大家伙可都要来帮忙的。”
“是啊,都来帮忙的。”黄眉子笑眯眯地搭腔。
贺乌吓得几乎跳起来!
“这是我请的屠户师傅。”贺茂奇怪地看了眼贺乌,“你们认识?”
“认识!喝过酒的交情。”黄眉子脖子上搭着一条热腾腾的毛巾,俨然是杀猪师傅的打扮,假模假样挽了两下袖子。
“你来干什么?!”贺乌趁贺茂进屋烧水的时候,扯过了黄眉子问。
“当然是来吃杀猪菜啊。隔壁村口那个屠户这几日忙得很,我也算做个好事。”黄眉子舔了舔尖牙回答,“你放心好了,肯定不能给你叔把猪放跑。”
一天到晚没个正形……贺乌彻底服气,回头帮贺茂把喂了三季的肥猪拴在案板上。那边的黄鼠狼一边切着猪腿已经口水哗哗,让贺乌担惊受怕了半天。不过贺茂的确没有契玄禅师的法眼,完全没有认出黄眉子哪里不似常人,还真给黄眉子搂走一罐黄豆炖猪蹄。
“所以契玄禅师是怎么识破你的?”贺乌与黄眉子辞别了贺茂,一起往外走。
“我怎么知道。”黄眉子咂嘴摇头,“要我看的话,明月珠除了发色、贺元九除了眼睛,倒是都常人一样。或许那老和尚真的能辨出气息罢。”
“我也觉得。”贺乌点头,“说不准什么时候他那禅杖就变作镇妖金锏,收你来了。”
“我呸!你盼点好的吧。这几日兔子小弟怎么样了?”黄眉子还要说什么,突然停下了步子。
“怎么了?”贺乌环顾四周无人,回头问黄眉子。
“哦,差点忘了你看不到。”黄眉子脸上的嬉笑全数收了起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多管闲事。”眼前陡然一白,贺乌听见了有个隐约熟悉的男声这样说。
“黄鼬的现形法还是有些用的,无常老爷。”黄眉子哈哈一笑,向贺乌身前站了站。
《长相逐》 60-70(第13/13页)
又是黑白无常。仍然一黑一白,一个冷脸一个笑着。
“难道杀了猪的魂魄,也归无常管吗?”贺乌又吓了一跳。
“怎么说话!”黑无常横眉怒目。
“我猜也不是。”贺乌很无谓地摊手,“要不然猪的肉身在人间炖汤,魂魄下了地狱再过油锅,阿弥陀佛,听起来实在是可怜。”
“这般能言会道,倒是有点贺阿真的影子了。”白无常似乎觉得有趣,“贺长生,你现在言语潇洒,倒是有着生死之忧啊。”
贺乌突然想起来了独自在家的明月珠。
【馃摙作者有话说】
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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