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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小寒其二桂枝汤
贺乌心神不定,和衣睡在了明明也是家中的厢房、铺设却完全陌生的榻上,迷迷糊糊也没有作梦。甚至这里没有日月交替,漆黑的天光始终照耀着他,更让贺乌觉得不习惯,睡眠很浅。
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身边的床铺忽地一沉,不知是谁坐在了他身边。
贺乌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
有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贺乌虽然没有睁眼,也能觉察出有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鸢哥哥你看,从前我就说过了。”贺慈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的长生乖乖长得这么像你,像爹爹,眉毛的样子一模一样呢。”
“没有,你从前明明总是和我争执,说长生明明是像你。”坐在他身边的人原来是贺鸢,他的手放在了贺乌脸边始终没有拿开。
“你看看他是不是比你秀气,这可是我的手笔。”贺乌又听见自己的母亲这样得意地说。
贺鸢轻轻捏了捏贺乌的鼻子。贺乌还是直挺挺躺着装睡。
“你又招惹他。”贺慈笑着说,“现在长生乖乖都是大孩子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纪啦。不要再这么玩了。”
“是啊,都这么大了。”贺鸢叹气说,“他手上有这么多茧子,这些年一定吃了许多苦。”
哈,看来他的不会说话是随了他的爸爸。这句话说完,贺乌耳边是长时间的沉默,过了许久才听见贺慈吸鼻子的声音。
“我有时候还是想,鸢哥哥,要是那时候你没有折回来救我,那样就好了。”她也伸手碰了碰贺乌的脸颊,“至少那样,我们的长生乖乖还能有爹爹陪着长大。我实在是没有本事,没法守着自己的孩子,还连累你也……”
“嘘,不许说这个。”贺鸢似乎是吻了他妻子的脸侧一下,让贺乌闭着眼也觉得耳朵发烫,“长生是我的宝贝,你不也是么?我爱你。虽然让长生受了许多不该的苦,让我觉得愧对于他,可我从来没有后悔那时在洪水里折回来拉你。”
贺慈长吸了一口气:“我总是会想,我没法不想。连那个没出世的娃娃,被我害失之后都不曾托过半个梦,连是男是女我都不知道……”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贺乌一个鲤鱼打挺爬了起来,“小元她没能降生,所以现在还是猫儿命——”
贺鸢坐在他床边,贺慈托着腮坐在他腿边的凳子上,两人一起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贺乌抓了抓脑袋,“我也经历了许多。反正我也睡不着了,咱们聊聊吧。”
贺乌很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他把自己知道的有关生死轮回的一切都告诉了已经阴阳阔别十余年的父母,而他的母亲也始终没有停止过流泪。
“长生,要是还有来生,你愿意再让阿娘来作你的阿娘吗?”贺慈问。
“我就只有你们一对爹娘。”贺乌这么回答,躲开了眼泪汪汪想抱自己的贺鸢。
“对了,我们来是为了等你醒的。”贺鸢笑着从床边站起来,“刚才,你爷爷回来过了。他说,他已然找无常老爷问了明白,你阳寿尚存,只是为了你的姻缘因果,现在魂魄离体——还是要回去的。”
“我还能再返生?”贺乌难以置信地问。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这次是因为涌上心头的惊奇和意外之喜。
贺鸢笃定地点头。
“爷爷为什么不来见我?”贺乌又问。
“他说……”贺鸢与贺慈对视了一眼。
“他说,他不想让你见到他现在的样子。”还是贺鸢回答了,“说你奶奶总是躲着不来祭奠他,为的不就是他们现在面容岁数有别吗?你回去,只要告诉奶奶,爷爷一直在等她——而且无论如何,爷爷都会认出她的。这是你爷爷说的。”
“走吧。”贺慈又戴上了自己的帷帽,“无常老爷说了,还要我把你从鬼门关送出去。”
带你来到人间的母亲,在你来到阴间的时候也是你的引路人。如今,她还要将你送还人间。
“我……就和你们待这么一会儿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贺乌愣在了原地。
“不能让奶奶等得着急呀。”贺慈温和地笑了,“还有我那个没有见过的儿媳妇,对不对?他叫什么,阿珠?”
“明月珠。”贺乌心里一酸,低下了头。
“真好听的名字。”贺慈说,“像他一样漂亮。你们在一起,高兴吗?”
“是我给他起的名字。”贺乌说,“……他很可爱。遇到他之后,我才没有闷闷地过日子,什么都变得有趣了。他伤心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难过。现在因为我,他现在肯定很难过。”
“不要紧的。”贺慈轻轻地安慰,“你们的心在一起,往后你有的是时候,让他不伤心难过的。”
“我之前拿不准自己的心意,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愧对他好多。”贺乌发觉自己身体的周遭又弥漫起了雾气,“还好我还能安慰他,如果这次能回去,娘,就像是你说的,往后我想……再也不让他伤心难过了。”
“你当然做得到,长生乖乖。”贺慈最后摸了摸贺乌的脸颊,“往回走吧,我们——下辈子再见,乖乖,不要害怕。”
“不要哭鼻子啊!”贺鸢也站在她身边,招了招手。
“爹,是你自己要哭了吧。”贺乌想哭又想笑,使劲挥了挥手。
衣角始终在流着水珠的,他死在洪水里的父母,渐渐被雾气埋没了身影。
“我不怨你们!”贺乌突然又想起了要紧的事,回头大声地喊,“我不觉得这样长大是吃苦。我现在知道你们也惦记着我了,我不怨你们!”
不知道他们听到没有。
青鸟飞过生与死的交界,贺乌又一次听到了缱绻的啼鸣。
“归去也!归去也!”青鸟唱道。
就像无数次早上睡醒的时候,贺乌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再也熟悉不过的卧房的窗户。
窗外煞白一片。喔,他和阴差走的那天下雪了,窗户结了霜也是应该。贺乌觉得太阳穴钻心地痛,他刚才好像……现在是什么时候?早上吗?他怎么躺到床上的,手指为什么不听使唤?张嘴也说不出话。
不对,他的佩刀和香囊呢?腰上是空的,明明刚才还在,他和父母告别的时候,说起了明月珠,他还把手放在了那只香囊上……父母?他的爹爹阿娘,他见过了,他们流着泪说话拥抱,现在什么都感知不到。
门被打开了。贺乌努力睁大了眼睛。
明月珠端着那只从前把他烫得吱哇乱叫的药锅,站在厢房门前,努力抓着锅把手不让自己把它打泼。
药锅里飘出桂枝汤的味道。调和阴阳、定心返神的药方,想来是为贺乌预备的。
他怎么消瘦成这样?贺乌努力从枕头上抬起脸看着明月珠,在阴间他不知道日夜,觉得所过时日也就两三天,可明月珠那样明显地消瘦了,丰润的双颊削减得只剩一二,脸上只剩下了一双盈盈的眼睛。
从前奶奶说阿珠长大了,他们都只觉得这样短的时日里,无论如何都算不上长大多少。可是阿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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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才算是长大?如果你的长大是再也不会哭泣——你不要长大。
此时明月珠抓着衣襟,死死盯着贺乌的脸,眼睛里除了些许惊愕几乎毫无情绪。
贺乌张了好几次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珠。”
明月珠这才有所动作,嘴唇不住地颤抖。
“阿珠,阿珠。”贺乌尝试着撑坐起来,浑身骨肉打碎拆散了一般没有力气,险些摔回枕头上,“我……”
明月珠摇了摇头,回身把药锅放在了床边矮桌上。
“这两天,药锅都把桌子烫出了一个白坑。”
他没有看贺乌,这样语气平稳地说。
贺乌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道歉还是安慰,还是说点甜的蜜的好听的,好在他还会学他的父亲——
“我爱你。”贺乌说。
明月珠的眼泪决堤而出,双手死死抓住桌边,哭得几乎直不起身。
“我又害你难过了。”贺乌挣扎着坐起身,仍然骨疼肉痛,踉跄上前想为明月珠拭泪,“是我不好,可我明明下定过决心,就算你恨我我也不能让你死,现在又是……”
一瞬间又几乎跌倒。
明月珠扶住贺乌的胳膊,张开怀抱把贺乌拥在了怀里,哭泣也转成了嚎啕。他的怀抱很小,几乎抱不住贺乌的宽肩厚背,只能紧紧攀附着他的胳膊,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你还在……真的太好了。”贺乌忍耐着疼痛回抱住他,“好阿珠,不要哭了。”
“你要害苦我了!讨厌!长生哥最讨厌!”明月珠哭着抓紧了贺乌的胳膊,“可我也不能让你死啊!”
他还想乱七八糟哭骂什么,最终还是抓紧了贺乌,将湿漉漉的面孔贴近了他的胸膛。
贺乌小心翼翼捧起明月珠的脸,低头吻走他脸上的泪。
“雪一直在下。”明月珠抽泣着握住他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从你离了魂的那天……今天才放晴。”
第82章小寒其三芝麻糖卷
明月珠的眼泪打湿了贺乌胸膛前的衣料,他怀抱的温度确切地传来,让贺乌知道自己的确已经回到了现世——能够清楚感知到身边一切,也能清楚感受到身体上的痛苦。
“你先躺下。”明月珠推开贺乌低下来想要吻自己的脸,委委屈屈地吸了下鼻子说,“我去告诉奶奶你醒了。——不要和我亲热!我还生着长生哥的气呢。”
贺乌无奈地松了松胳膊。明月珠撇着嘴,扶着他重新在床边坐下。
“长生哥你把药汤喝了。”明月珠说,“你身上疼吗?看你嘴唇煞白呢。”
贺乌点了点头。
明月珠把锅里的药汤倒出来,递给贺乌。贺乌接过药碗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止不住地颤抖,竟然连端着碗的力气都没有。
“我睡了多久?”贺乌嘴里也觉得没味道,闻到药味反而心里踏实一些,勉强往嘴里送了一勺。
“十二天!”明月珠余怒未消地回答,眼睛里又漫上了眼泪,“你都不知道奶奶多担心……长生哥,你讨厌得很!”
贺乌心虚地垂下眼睛,任凭明月珠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虽然嘴上这么说,明月珠倒是轻飘飘没怎么用力,顺势把手放在了贺乌肩膀上。
“要不然……”明月珠嘟哝了一句。
“什么?”贺乌被明月珠摸着脸颊,难得灵光地侧过脸,吻了吻他的手指。
“要不然,我还是和你亲热亲热吧。”明月珠捧住贺乌的脸,低头亲了下他的嘴唇说,“待会奶奶她们要来。不要动!我可没说我消气了。”
柔软温热的触觉贴近他自己冰冷的嘴唇,室内一时安静,唇齿相贴发出轻微的暧昧水声。明月珠说他生着气,果然说到做到,将贺乌几次想抱住他的腰的胳膊都打开了。
“长生哥你可欠了我不少的账,念在你现在是在病里,我先不和你计较。”明月珠反复吻着他的脸颊和眼睛,“等你好些了,我可要好好罚你。”
“那我听你发落。”贺乌被他吻得气喘,弯起嘴角回答说,“好阿珠,害你受累了。”
“哼。”明月珠松开手,“长生哥,要给你拉开一点窗帘吗?现在放晴了。”
雪后初晴的大逐山天高云淡,屋檐下垂着晶莹剔透的冰溜和晶花,雪下得真的很大,院子里扫出一条走人的窄路,其余的地方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窗台上还摆着一溜小雪人,歪七八糟用树叶和野果装饰着眉眼,不知道是出自小元还是明月珠的手艺。
明月珠把厢房的窗帘挂在帐钩上,回身帮贺乌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坐起来,顺手拨旺了炉火。
“我去叫奶奶了。”他长吸一口气,拍了拍脸颊,“长生哥,我的眼睛不红吧?”
贺乌摇了摇头,伸手抓住明月珠的手腕。
“干什么,长生哥?我都说了我生着气呢。”明月珠想挣开贺乌的手又不敢用力,只是挠了挠他的手心,“你再缠我,我现在就要和你闹脾气了。”
“总归是我不好,明明是我把你带下山来的,却总是让你伤心难过,一点都没有担当。”贺乌握紧他的手腕,“阿珠,往后我再也不会对你瞒谎,如果再有假话,那就让黑白无常把我押进地狱油锅里,千世万年不超生——”
“你才刚醒,又说这些生生死死的话!”明月珠反手也握住了贺乌的手,“我一想到你是要拿你自己的命换我,我就生自己的气,连着你也怨到,因为我也想让你平安快乐地活着的呀。我是说想要看雪,可这几天我什么都看不进去,雪花落到脸上就会想到我晚了一步,还是让阴差把你带走了,想到我伸手碰到你冷冰冰没有生气的脸。不管是雪还是什么景色,我都要和你一起看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怒色还是被难过所取代,松开了抓着贺乌的手。
“都怨你!”明月珠又说,“我的眼睛肯定还是红了。我现在去喊奶奶她们来。”
不能让奶奶再担心难过了。明月珠推门往堂屋跑去,贺乌听得见他的脚步踩在雪上咯吱作响。
“奶奶,奶奶。”明月珠不敢让老人家情绪波动太大,尽量放平了语气喊贺奶奶。
这个时间,她应该抱着猫坐在堂屋门前发呆。
“是长生乖乖醒了吗?”贺奶奶问,“他精神还好?”
“啊……”倒是轮到明月珠愣住了。
她听到动静了?贺乌也意外,贺奶奶平日里总是耳聋眼花,有的时候却格外敏锐。
“看阿珠乖乖你那眼睛哭得桃儿似的。”他又听见贺奶奶这样笑着叹气,“走吧,小元。奶奶替你们教训教训长生。”
更让贺乌觉得意外的是,人形的小元搀着奶奶走到了病床前。
“瞪我干什么?”小元的嘴依旧厉害,“大睡了几天,不认识我了?”
“这两天,都要靠小元姐姐时常化形来帮忙。”明月珠重新坐到了床边,“我要是在家照料你,跑不开去镇上买药买炭火。那天小元姐姐在集上法力尽了,一下子变回了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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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就说我的丢脸事。”小元嘟囔着给贺奶奶拉凳子过来。
“啊?”贺乌被吓了一跳,“那是怎么办的?有没有被官府盯上?”
“当然有啊。”小元打了个呵欠,“白先生把我带出来的,说我是把戏团的来着,还找了一只三花猫来帮我顶包。”
“村里的大家也都给白先生作保,好在官差也都信了。”明月珠补充道,“那只三花猫给了贺茂叔,他也算得偿所愿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奶奶的亲孙女,虽然现在还是猫儿,我就是!”贺元九叉着腰说。
“阿娘也一直很惦记你。”贺乌轻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猫儿小元就是她的姑娘,还总是伤心自己找不到你了。”
“啊?阿娘?”
“你见到爹爹阿娘他们了?”
“鸢儿和阿慈?”
他的家人们七嘴八舌发出了疑问,都往贺乌这里靠近了些。
“嗯,爹爹阿娘。还有爷爷也在,但我没见到他。”贺乌点点头,“我在望乡台见到他们的。爷爷还要我托话给奶奶——他说他无论如何,都能认出你的。”
贺奶奶的眼睛在微笑的时候隐藏在皱纹后面,让贺乌看不清她的眼神是欣慰还是遗憾。至少没有流泪,等再见面的时候,一定是要笑着的。
聊了几句话,小元法力用尽,变回三花猫藏进了贺奶奶怀里。
“我们喝茶吃点心去了,你和阿珠说点体己话吧。”贺奶奶说,“以后,可不准再自作主张,让阿珠这么伤心了。”
她拿起拐杖,不轻不重地敲了贺乌的肩膀一下。
“我也是没有办法……”贺乌心虚回答,赶紧转移了话题,“噢,阿珠,阿娘也问你了。他们从望乡台上瞧见过你呢,因为我们总是叫你阿珠,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大名呢。”
“阿娘问什么了?”明月珠歪着头问。
“她说你的名字起得好,像你自己一样漂亮。”贺乌摸了摸他的脸颊说,“问我们在一起高不高兴——你不想知道你长生哥怎么回答的吗?”
“说好的吧。”明月珠见他对着自己的脸颊肉又摸又捏,慌忙要躲,回头才看到贺奶奶已经抱着猫,顺手带上了门。
“我说阿珠很可爱。”贺乌笑着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有意思了。”
明月珠还是存着气,听着他哄自己却也狠不下心,又想发脾气又想撒娇,索性扭了一把贺乌的鼻子。
“长生哥,你身上疼不疼,饿不饿?”明月珠又问,“这么多天一直昏着,只吃了点汤水……睡觉的人都说点梦话呢,你连躺着连表情都不变。”
其实贺乌没什么胃口,皮肉骨节都在痛,好像明月珠趁他离魂昏死的时候暴揍了他一顿似的……不,明月珠不会有那种狠心的。
“我躺一会儿。”他说。
贺乌本来是想说自己不饿不疼,看到明月珠心疼的眼神又想到说好了不再瞒他。
“有点疼,吃不下东西。”他这么回答,“身上疼。难道是我三魂七魄回到了人间,肉身反而担当不起了,哈哈。”
他这么说是想逗明月珠笑的,然而明月珠又眼泪汪汪起来:“那你哪里疼啊?我给你揉揉。”
“没事的。”贺乌下意识伸手揉他的头发安慰,“没那么疼。”
“你说好再也不骗我的。”明月珠把手放到贺乌胳膊上。
好吧。
“浑身都疼。”贺乌投降,“哪里能让你揉得过来。我躺一躺。要不,你去把茶和点心端来,奶奶不是去烧水喝茶了吗?我喝点热茶,你也吃点心,我醒着陪你聊聊天。”
“那好吧。”明月珠揉了揉眼睛,“长生哥,你要是困了就睡啊,我不是一定要你撑着的。”
“我不困。”贺乌往床头靠了靠,“真的不困。这你还是要信我的。”
“当然信你,只是长生哥谎话太多。”
明月珠很快端了茶壶和点心盘子回来,油澄澄的芝麻糖卷,看捏摺的样子是贺奶奶做的,从前她就经常做这样的点心。贺乌接过茶杯捂在手里。
“长生哥,无论如何,你还是替我走了一遭。”明月珠捧着糖卷咬了一口,“你知不知道现在这样光景的缘故?”
“阿珠你说吧。”
“黄大哥那天去查的,县府里的奇异怪谈。”明月珠低下眼睛,“那些下山来的妖怪,是因为有妖怪变人的听闻。那个变成人的妖怪……”
“是你?”贺乌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
明月珠轻轻点了点头。
“原本妖怪化人,是要去阴曹地府换一身骨肉,折去这只撑不过冬天的皮囊的。可是你替我下了地府,到头来,我还是现在白发的样子。”
明月珠嘴边沾了一粒芝麻,贺乌伸手想帮他揩去,然而明月珠会错了意,以为他要吻自己,还是歪头躲开:“早知道这样,我干什么让你替我受苦!还是怪长生哥自作主张,也不和我商量……”
“就算无关生死,地府阴冷恐怖,你见了要做噩梦的。”贺乌摇头,“还是要我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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