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平时惜字如金,但在季南星墓前,他总能说很多话,从A市的暴雨,聊到罗马的许愿池,再跟他说挪威五彩斑斓的极光和雪山下红色的小教堂。
雨越下越大,陆宴自顾自说着,恍然未觉。
离开前,他半跪在地上,任由雨水将他冲刷成一尊狼狈、颓唐的雕像。
硕大的雨滴拍打在伞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陆宴伸出手,抚摸墓碑上季南星浅笑的眉眼,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季南星,能不能让我再见见你。”
*
淋了一晚上的雨,陆宴发起高烧。
或许是季南星真的听到了他的请求,迷迷糊糊的梦境里,他终于见到了季南星。
是一个6岁的季南星。
小小的,才刚够到他膝盖高的季南星。
他捧着吹成小马形状的气球,耷拉着脑袋蹲在花坛边上,矮圆矮圆的身影远远看着像一团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糯米团子两个眼珠睁得大大地看向他:“我妈妈不见了,哥哥,你能带我去找妈妈吗?”
梦境的触感格外清晰,季南星稚嫩的手握在手里又轻又软。
这是陆宴第一次梦见他。
陆宴醒来时,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他曾经的记忆,就好像他曾经真的牵过小时候的季南星一样。
他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白管家见他下楼,赶紧迎上去,问要不要请医生来一趟。
陆宴轻声婉拒。
他让仆人和管家都回房间,自己接了杯温水,到下沉式客厅处理了一会工作邮件。
雨声淅淅沥沥,没一会,他又一次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别墅内一片寂静。
浑浑噩噩里,陆宴又一次梦到季南星。
这一次不再是小小的一只季小星,是他记忆里的季南星。
他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身形瘦削,脸色苍白,在漫天的白光里,遥遥朝他露出一个浅笑。
他身上发着亮得晃眼的光,陆宴快步走上前去,想触碰他近乎透明的身影。
季南星微笑地看着他,声音空灵而悠远。
他说:“陆宴,你那天写错的字母,我看到了。”
而后空间骤变,刺目的白光席卷而来,季南星的影子越来越远,远到陆宴怎么追也追不上的时候。
陆宴听见他轻声说:“陆宴,我走了。你不要难过。”
几乎飞快地奔过去,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努力,最后也没能抓住季南星的一片衣角。
眼前的身影陡然消失,陆宴猛地惊醒,却发现别墅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细小的缝,一缕亮光飘进来,他不适地眯起眼。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一丝白光里走出来,越走越近。
时间、思绪在这一刻静止,陆宴的呼吸仿佛停止了一瞬,瞳孔骤缩,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正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眼前的人影在他面前站定,那人嘴角噙着一抹记忆里的笑,朝他略微侧着脑袋,乖巧喊了一声——
“哥。”
作者有话要说:
2.0小季上线!
2.0版本不虐的(拍胸脯保证!
夹子来了好多新宝宝,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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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是每晚零点更新喔0.0
但今晚大更燃尽了,一会零点应该没有啦。
———
原本想早点改完,大家睡醒可以看改去还是不太满意……我再改改编编,重逢的情节写了四个版本了,还是觉得情绪不太对[爆哭]
今天这一章今晚11点发[可怜]
1/22的零点照常更新~
(何尝不算是连更两章呢!)
———
高亮:两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不骨的不骨的,绿jj写真骨要被关小黑屋biubiu的!
第27章
暴雨连绵,天空是一片阴沉沉的灰。
客厅没开灯,陆宴一袭黑色睡袍,头发没有打理,过长的额发盖住眉骨,整个人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季南星站在玄关,鼻子有些酸。
一年不见,陆宴外貌没有丝毫变化,依然是记忆中冷峻的五官、淡漠的神色,一双熟悉的眼睛直直望过来,黑沉沉的,却再没有以往的灼热认真,只剩下阴恻恻的、化不开的郁色。
他状态很差,额发杂乱,眼下乌青,和记忆中严谨一丝不苟的陆宴毫不相干。
季南星心里沉了沉,才过了一年,陆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呢。
黑暗中的身形一动,看清玄关的人影时,陆宴阴郁的眼睛似乎亮了半刻,但很快又沉下去,变得飘忽而迷蒙,像陷在醒不来的梦境里。
他快步朝玄关走来,期间差点被下沉客厅的台阶绊倒,有些狼狈,却像追赶什么似的,急切得什么也顾不上。
四目相对,谁也没先出声。
思念了大半年的人终于再相见,季南星却突然生出怯意,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一样酸胀着,比犯病时还要难受。
明明回来的飞机上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此以后就做好“肖南星”,老老实实扮演好“弟弟”的身份。
可当真的见到陆宴的这一刻,所有下定的决心,说服自己的理由和说辞,全部抛之脑后。
他看着陆宴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一阵泛起酸涩。
是生病了吗?
怎么脸色这么差?
张医生呢,怎么也没过来?
这一年里,陆宴过得……还好吗?
千言万语涌在喉口,关心的、责备的、想念的……可临到头,季南星看着陆宴越来越近的脸,眼眶一热,嘴巴张了又合,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宴最终在他半步前站定。
沉默四处蔓延,双双沉默,连呼吸也小心翼翼,像怕惊扰一桩美梦。
倏忽,陆宴抬起手碰了一下季南星的发梢,很轻柔的触感。季南星闭了闭眼,但预想中的触碰却没有落下。
举起的手停在他侧脸上方,陆宴眼神飘忽,像是不太清醒:“你……”
他低声开口,发出一个喑哑的音节。
季南星眼睫颤动,紧张忐忑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没有。
陆宴深沉的目光看了他许久,而后克制地收回手,像自嘲似的笑了声。
“我在期待什么呢。”
他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季南星眼疾手快地扶着他,却被手底下的热度烫得一惊。
他马不停蹄把人搀扶到沙发边,边走边急切道:“你生病了?怎么烧得这么厉害,家里的佣人呢?药箱在哪里,我……”
把人安置在沙发上,季南星甫一起身,腰间便一双有力健壮的臂膀圈回去。
猛地倒吸一口气,季南星懵然回头,话还没说一句,便被人一把扑倒在偌大的沙发上。
“陆宴……”
他惊呼了一声,身上人紧紧抱住他,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一样。
被压得喘不过气,季南星吃疼地推了推他,但体型差摆在这,他抗拒的动作完全不起效用。
“你、你先起来,我去给你拿药。”
“不放,放了,下次你就不来了。”
陆宴幼稚地收紧在他腰间的手。他烧得糊涂,话也黏腻不讲理,跟喝醉的时候有些像。
他这个样子,季南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记挂着陆宴发烧,他抬手碰了碰对方的额头,烫烫的,脸也有点红。趁他还不清醒,季南星大胆地用自己微凉的侧脸贴上去,物理降了会温。
陆宴紧抓着季南星想抽走的手不放,声音像闷在鼻腔里,低沉黏腻:“再陪陪我,别走。”
季南星没想走,但陆宴似乎笃定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抱得他很紧,半点力度都不松。
拗不过他,季南星只能配合地拥着他。陆宴凑在他脖颈边又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温热的吐息一下下扫在敏感的侧脖,季南星不太自在地挪动了两下,却很快被抓回去,用力抱紧。
放弃抵抗。
季南星轻轻拍了拍陆宴的背,没忍住嘟囔了句:“……宇宙无敌第一大犟种。”
大犟种在他规律的拍打里逐渐卸下了心防,紧绷的肩背慢慢松驰下来,呼吸也逐渐平稳。
季南星规律地拍着他的背把人哄睡,别墅里静悄悄,管家和佣人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交缠相拥的两条身影。
室外瓢泼的大雨渐歇了雨势,淅淅沥沥的,听着让人犯困。
季南星舟车劳顿了十几个小时,原本还能勉强坚持,但这会被陆宴搂在怀里抱着,从上飞机开始的不安和忐忑终于落了地。
他努着鼻子,在陆宴发尾处蹭了蹭,记忆里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莫名让人心安,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季南星的困意也一点点涌上来。
他这一觉睡得糊里糊涂。
久违地,他梦见了肖雯。
肖女士去世后,季南星很少在梦境里见过她。那时自身难保的季南星悲观地认为,肖女士果然一点儿也不爱他,连来梦里看他都不肯,跟她生前一样狠心。
但这一次,在一具陌生的躯体里,他梦见了肖雯。
跟记忆里那个吐着烟让他帮嫖客带路的肖雯不同,梦里的肖雯站在铺着草坪的庭院里,手里攥着彩色气球,臂弯里抱着礼盒,朝他轻轻挥手。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着一层温柔的金边。
“妈?”季南星迟疑地开口,喉咙发紧。
漫天礼花落下,肖雯朝他笑了笑,眼底像盛着星光:“南星,到妈妈这儿来,妈妈来看你了。”
季南星几乎是雀跃着奔过去,心脏虚浮地飘着,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得不知所措。
“妈!”
他跑得飞快,衣角翻飞,却在余光的视野里,看到一个穿着西装寿星打扮的小男孩。
男孩在礼花中走出来,走到肖雯面前。肖雯微笑着俯下身来,紧紧抱住了他。
季南星愣在原地,看着记忆里的母亲为陌生的“季南星”整理衣领,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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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他乌黑的发,亲吻他白皙的脸颊。
季南星像个旁观者,清晰地观察着这一切,清楚地看着母亲眼底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画面的主人公似有所察地朝他这个旁观者望过来。
隔着半个草坪,季南星与那双熟悉的眼睛对视。
那张跟季南星一模一样的脸上,左眼角缀着一颗浅棕色的痣。
……
人声远去,空间抽离。
巨大的潮水将梦境淹没,画面快速变换,一转眼,他又突然回到幼年时木屋里。
“你到底带这个赔钱货干什么!早让你把他丢掉、丢掉……”
“季旺生,当初结婚的时候你口口声声说养我、说不介意,现在怎么,证扯了反悔了是不是?!”
“我养你啊,我没养吗?肖雯,当初你大着肚子,要不是我好心要你,你以为真有人愿意接你这个盘吗?”
“季旺生,你再说一遍!”
“我说怎么了,这么多年老子供着你们母子俩还不够吗,我也是个男人,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我告诉你肖雯,老子忍这么多年,早就仁至义尽了!”
啪嗒——
瓷器被摔碎,女人凄切哭喊的声音一声声刺破耳膜。
年幼的季南星被关在门外,他用力拍打门板:“妈妈!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回应他的只有男人更加暴怒的殴打,少顷,打骂声停住。
木门打开。
男人颀长的身影像无法撼动的山一样,笼罩在眼前。
季旺生掐着季南星的脖子把人举起来,肖雯听到声响,哭着拉扯他的裤脚,声声凄厉:
“季旺生、季旺生!你放开他,你放下他!”
“要么我把他掐死,要么我把你打死,肖雯,你自己选一个吧!”
哭喊骤然停住。
肖雯被眼泪铺满的脸愣愣抬起来,她明媚的眼睛像失去焦距一样,看着季南星的脸色被掐得发红泛白。
许久,她脱力一样松了手。
梦境中,季南星睁着眼睛无助地望着她。
肖雯愣了半晌,眼底的泪混着血流下来,却没再说一句祈求的话。
……
模糊的记忆在另一具身体里以梦境的方式重新出现。
季南星眉头紧皱着,脑袋像被撕裂一般刺痛。
他下意识想抓住些什么,乱动的手掌却扑了个空。记忆中热烫的怀抱骤然消失,他像一脚踏空的探险者,噗咚——整个身体不受控地从高空坠落,再坠落——
哐当!
瓷器打碎的声响,将季南星猛地从噩梦中拉醒抽离!
他猛地睁开眼,额发被冷汗浸湿,两颗茶色的眼珠装满了迷蒙的水汽。
“少爷——”
女仆惊呼的声音唤醒了他些许理智。
对方脚底四散着打碎的瓷片,睁大的瞳孔装满了错愕,目光落在她身后。
季南星怔愣了半晌,意识回归,他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凉意。
昏暗中,一道冰凉的、诡谲的目光缓慢地从他纤薄的侧腰往上,凝过他紧张的肩背、修长的脖颈,而后定定落在微微发红的耳尖上端。
手腕倏忽一紧。
季南星被扯着身子转回身。
陆宴半垂着眼,冰冷滑腻的视线牢牢凝在他脸上,像阴诡的毒蛇。
“陆……”
季南星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下巴被用力捏住,陆宴拽着他凑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看。
他捏得用力,季南星用力挣脱了一下,但禁锢的力度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愈加强烈,偏执地近乎疯魔。
季南星尝试动了动嘴唇,却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变调的惊呼。
陆宴强势地攥紧他,审视的目光冷冷扫过他还泛着水汽的发红的眼尾,而后,蓦地停顿,落在左眼角那颗淡色的泪痣上。
屋外雨势骤然变大,越来越大的雨声中,一道闪电骤然撕裂黑沉的夜空。
一瞬间的亮光闪过,照亮陆宴面无表情的脸。
他眼眸半垂,漆黑的眼底阴恻恻的,像暗夜里诡谲沉郁的鬼。
作者有话要说:
男鬼陆正式上线~
再次高亮:没有血缘关系!不骨的不骨的,骨不了一点的,绿jj写真骨是要被关进小黑屋biubiu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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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闪电劈开黑沉的夜空。
打碎东西的女仆在主人冰冷的视线里,早已经消失得无踪无迹。
陆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季南星被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但很快,陆宴松开他。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黑影将季南星笼罩在阴影里。
“你的脸……”
他淡淡说着,平静的语气让人不寒而栗。
季南星下意识摸了摸侧脸,刚抬起手,后脖颈却骤然一凉。
“……嗯?”
一句疑问还没出声,季南星脚上一轻,整个人被粗暴拉拽着甩出了门。
“砰!”
巨大一声响,别墅大门轰然关上,震得耳膜发疼。
雨势越来越大。
季南星一屁股摔在地上,脑袋发蒙。
他设想过无数次陆宴见到他的场景,错愕、惊讶、陌生、不耐……但绝对、绝对不是现在被扫地出门的结局。
一年过去,故人再见。
他才张口说了一句话,就被陆宴拎着后脖颈咔哒一声丢出了门。
不等他反应过来,紧闭的大门又撕开一道缝。
季南星抬起头,话才一出口:“你居然扔我?”
啪嗒两声响,随身的行李被一并扔出来,笨重的行李箱转了两圈最后哐当哐当滚到季南星脚边。
大门马上又一次重重合上,他连陆宴的人影都没瞧见。
季南星瞪大了眼睛。
陆宴,扔、他。
陆宴,扔、他!
季南星愣愣坐在地上,重逢的酸和涩被突如其来一摔全摔没了。
上辈子就算是吵架的时候,陆宴也没跟他说过一句重话,都不说重话,大点声的话都没有过。
可一年不见,重逢第一天,他竟然只得到陆宴冷冰冰的一个:“滚。”
……?
八月的狂风呼呼作响。
季南星退一步越想越气,他气鼓鼓站起身,手上沾了湿了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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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他强迫症很严重,又爱干净又龟毛,生前失明的时候,手上沾了一点脏污就不舒服,那时陆宴耐心地抓着他的手,挨个指节缝隙擦拭干净。
现在季南星看着挖煤矿一样的十个手指头,抬头看看紧闭的大门,心里堵着气,气汹汹地在大门边的柱子上“挥毫泼墨”写了几个大字。
重生一回,季南星没什么朋友依仗,只能闷闷掏出手机给乔管家打电话。
两个小时前,乔管家把他送到别墅门口,进门前给他打了千千万万句预防针,说大少爷脾气差,说大少爷性格冷。
季南星左耳进右耳出,没怎么上心。
他坚信陆宴对自己不至于那么冷淡,毕竟顶着和前世同样的脸,陆宴再怎么也该有点怀念故人的旧情在。
却没想到,事实与他想像的完全相反。
没一点旧情,全是深仇大怨。
季南星手机联系人很少,只有6个。
乔管家、陆志华、陈医生……
其余的,一个肖女士的,一个他生前自己的。
最后置顶的那个,头像是个吐着舌头傻笑的萨摩耶。
季南星看着这嬉皮笑脸的狗,越看越来气。
点开备注,把原先的【天下第一神仙大好人】删除。
手指在键盘上敲冒烟,新备注生成。
【天下第一倔驴大笨猪】
雨势太大,乔管家举着雨伞过来的时候,浑身衣裳都被暴雨打湿。
季南星躲在廊下,看着老人家狼狈的模样,心里过意不去:“抱歉乔叔叔,我这边出了点意外。”
“小少爷说的什么话!”乔管家把伞架在他头顶,叹着气说:“哎,是我大意了,不该放您一个人进去的。大少爷阴晴不定,听白管家说,这一年性情又变了不少,整个人阴沉沉的,比以前还渗人。”
季南星不大高兴地应了声。
他额发被雨打湿,上衣的白衬衫也脏了,白皙葱嫩的指节黑乎乎的,哪还有一点从家里出发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模样。
乔管家不免生出几丝怜惜,“小少爷别灰心,先生在国内房产很多。我们今天过来也只是跟大少爷打声招呼,如果大少爷不欢迎,我们搬到别地住就是了。先生说是让您回国休养,不一定要跟大少爷住在一块的。”
“沧闻山上风景不错,先生在那也有好几套别墅,我过两天差人收拾出来……”
“不要。”季南星闷声打断他,“不用那么麻烦,陆志……我爸不是让我跟大哥联络感情吗,我就住这里,挺好的。”
“可是,大少爷那边……”乔管家面露难色。
季南星回头看着偌大的别墅庄园,几乎咬着牙说:“我就不信他还能再扔我一次。”
他说得咬牙切齿,乔管家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依稀看见门前柱子上被灰泥写了几个大字。
他托着老花眼睛瞧了几眼,勉强看清的瞬间心脏都要停了。
“小少爷!这怎么能乱写呢!”
季南星毫无悔意,自己扛了两个行李箱冒着雨就往车里跑。
乔管家一回身,见人已经跑没了,举着伞在后面追他,“小少爷,行李放着我来拿就好了,小少爷!”
一老一少在雨里狂奔,瓢泼的雨打湿门厅。
大门前的柱子上,污泞的灰水赫然写着几个娟秀的大字——
【陆宴是猪】
*
作为全球顶级豪门的管家,乔管家经过专业的训练,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小少爷吃一点儿苦。
他很快订好了附近一家酒店,顶层总统套房,装潢跟别墅庄园也差不了多少。
一朝变成“富二代”,季南星没跟陆志华客气,点了酒店最贵的餐食,大快朵颐。
温热的食物下肚,被陆宴撵出门的郁闷散了大半。
吃饱喝足,忙碌了一天,经历了久别重逢又被扫地出门后,季南星沉重的身体提不起一点力气,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蜷缩在宽大松软的大床上,没一会就迷迷糊糊睡过去。
很快,他又陷进刚才未完的噩梦中。
夜幕低垂。
季南星被季旺生像丢垃圾一样,粗暴地扔到街道后的大型垃圾场里。
臭味刺鼻得让人作呕,四岁的季南星在垃圾堆里爬了整整一夜,浑身都发着臭。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恶臭的垃圾场里嘶吼,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A市冬天虽然不下雪,但零下湿冷的天气对衣衫单薄的孩童来说,跟夺命寒霜没什么区别。
天微微亮的时候,季南星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蹲坐在路边的公交站亭里,手指被冻得红肿没有半点知觉,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即将彻底闭合的时候,他看见肖雯乌青悲伤的脸。
肖雯脸上的血痂还没有处理,清丽明艳的脸上挂着青紫和血痕,像夜里惨死的女鬼。
季南星愣愣朝她伸出手,身体被冻得做不出表情,连哭都没有力气。
“别走……妈妈,你别不要我……”
轻声的呢喃近乎乞求。
他深深陷在噩梦里,身体没有安全感地蜷缩成一团,肩膀也发着颤。
暴烈的雨席卷了整个城市。
床上的人不安地蹙着眉,苍白瘦削的手掌紧紧揪着被子,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嘤咛。
“我听话,我帮你买烟,我会赚钱养你……妈妈,你别走、别走……”
房间内,陆宴在黑暗中冷冷打量着这个陆志华口中死而复生的弟弟。
本该死在8月25号的肖南星,在医生抢救后死而复生。
要不是陆宴亲手处理了季南星的后事,他简直要怀疑这是不是季南星跟他开的一次玩笑。
他有个弟弟。
一个和季南星长相、名字都一模一样的弟弟。
一个在季南星死的那天,新生的弟弟。
死而复生,医学奇迹……陆宴只觉得讽刺。
他厌烦地打量着这张跟记忆几乎完全重叠的脸。
苍白的肤色、颤抖的嘴唇、熟悉的五官和难受时下意识蜷起来的睡姿……除了左眼角那颗浅棕色的泪痣,眼前这个人几乎和季南星一模一样。就连痛苦时拧起的眉头褶皱幅度,都如出一辙。
闪电劈开黑沉的夜幕,照亮陆宴阴沉的脸色。
陆宴强迫自己的视线从这张脸上挪开。
“把人弄醒。”
于晨进退两难,如果不是陆志华亲自打电话吩咐,他这辈子都不敢相信有这种狗血剧情。
老板的早逝白月光,死后一年居然变成了老板的亲弟弟?
这还是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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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这还是中文吗?
他硬着头皮凑近,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试探着轻喊:“季……额,肖先生?”
“肖先生,您醒醒,陆总来接您回家了。肖先生?”
季南星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他只看见于助理那张看上去命很苦的脸。
“于哥,你来了?他呢……?”
他脑子还没清醒,声音含糊着,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他没看清于助理青白交错的脸色,目光直直越过他,落在身后那道沉默的黑影上。
半梦半醒间,骤然见到陆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陆宴,我做噩梦了。”
他半合着眼,在虚实之间沉浮,分不清前世今生。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城市的夜景灯光提供光源,陆宴的眉眼隐没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神色。
季南星没等来记忆里陆宴的安抚,心里想,为什么梦里的陆宴也这么冷淡?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就被猛地掀开,冷气瞬间裹住身体。季南星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于助理识趣地退后一步,陆宴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嘴角下沉,冷峻的脸上阴云密布,像是要吃人。
季南星一回神,被他冷漠的眼神刺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装模作样。”陆宴冰冷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演得不错。”
季南星抱着被子坐起来,眼底还带着雾蒙蒙的水汽,闷闷道:“你来干什么?”
陆宴盯着他看了许久,“跟我回去。”
季南星心里憋着股气,淡淡道:“哦,刚才还吼着让我滚,现在又要我回去……”
于晨赶紧打圆场:“肖先生,下午的事情实在是误会一场,您的事情陆总之前并不知情,您也知道的,陆董向来随性,有些事情没交代清楚,这才闹了这桩乌龙。”
季南星抿了抿唇,还是觉得陆宴下午扔他的时候格外狠辣,一点儿都没留情。
但他回来得突然,又是跟从前一样的长相,陆宴一时半会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季南星很难生陆宴的气,没一会就把自己哄好了,顺便把锅都扣在陆志华头上,小声嘟囔道:“陆志华果然不靠谱。”
他直呼大名毫不客气,于晨顿了顿,干巴巴地笑了声。
一直沉默的陆宴阴恻恻地看了他许久,看得人脊背发麻。
季南星疑惑地抬眼望过去,却只捕捉到陆宴匆匆挪开的眼神。
他眼底恢复了冷淡,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季南星的错觉。
错开季南星探究的眼神,陆宴冷淡道:“走了。别浪费时间。”
季南星盯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严重怀疑这一年里秽土转生的是不是不止他一个,陆宴绝对也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不然怎么见了他比见了鬼还烦。
他在前边走得飞快,季南星的新身体素质很差,下午被陆宴甩得脚踝扭了下,走路一瘸一拐的,根本跟不上陆大老板的速度,因此毫不意外地又得到陆宴冷冷的一记眼神。
“诶,于……助理。”趁陆宴没注意,季南星悄悄拉了拉于晨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们陆总……额,我是说我哥,他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吗?摆臭脸不理人?”
于晨哪敢接这话,“额,陆总比较讲究效率,平时不太爱说话。”
这哪是不太爱说话啊,这简直是顶级阴阳怪气加冷漠刻薄了。
季南星心里嘀咕,算是明白乔管家为什么提前打预防针了。
对待其他人,陆宴简直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刻在了脸上。
一上车,陆宴的嫌弃更是直白得扎眼,他紧紧贴着车门边,侧脸紧绷着,全程没往季南星那边瞟一眼,恨不得离他八百里远。
季南星才想跟他说句话,陆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回邮件处理工作,杜绝了所有沟通。
……什么臭脾气。
季南星刚把自己哄好的那点气又涌上来了。
但也没气太久。
借着车里昏暗的灯光,他暗戳戳打量着陆宴轮廓分明的侧脸,帅气的,也阴沉沉的,脸看上去没下午那么红了,精神头也足,都有力气阴阳怪气呛他了,大概恢复了一些。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吃药。
毕竟风格迥异的陆大总裁,只爱吃甜的东西,看到点苦的东西就抗拒,吃药大概也不会太积极。
虽然生着陆宴的气,但季南星回到酒店,还是喊外送买了几板退烧药,这会药揣在兜里,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他生动地拧着眉毛,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身侧却传来陆宴冷冷的、能冻死一车面包人的声音。
“看够了吗?”
第29章
冷不丁的一声冒出来,车里其余两个人瞬间绷直了背。
陆宴敲打键盘的动作停住。
他侧过头来,黑沉的眼底没有一丝情绪,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空洞诡异。
很有攻击性和距离感的表情。
季南星愣了半秒,却不是害怕。
车辆驶过CBD街道,亮白的路灯照亮陆宴沉郁的侧脸,以及两颊和耳垂上明显不健康的红。
还发着烧呢。
“你脸色不太好,没吃药吗?”他轻声问。
话音一落,前边的于晨默默从后视镜瞥了一眼。
陆宴神色一僵,他定定看了季南星几秒,而后收回眼神,冷硬地说:“不劳费心。”
他别过头,又一次将冷漠和嫌恶挂在脸上。
换做其他人,见到这样一张凌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怕不是要原地弯腰鞠躬,斯密马赛,直接告辞。
但季南星不怕。
他见过陆宴柔软的样子,知道他的冷漠只是一层笨拙冷硬的保护壳。
拿着小锤子给壳子敲敲碎,就会找到里面温热的、柔和的一颗心脏。
按住敲打键盘的手腕。
季南星把刚买的药塞到陆宴手里,“病患不适合工作,老板也是人,也要适当休息。”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季南星清润温柔的声音继续说:“公司不是有职业经理人吗,为什么要你这么拼命工作?”
陆宴没有说话。
他半垂着眼,视线直直停留在那截握着他的手腕,白皙的、过于瘦削的、有明显骨节凸起的手腕,手掌和手腕相接的那处凹陷,嵌了一颗淡粉色的痣。
季南星也有这样一颗。
很细小,嵌在骨节的阴影里,并不起眼。
一直到他离世的那一天,陆宴把他冰凉的手放到唇边亲吻时,才迟钝地、后知后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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