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里,他心不在焉地搓着头发,任由热水将肌肤蒸得粉红。
脑海一点点回忆最近发生的事,他试图在过往的记忆里理出线索。
自从品酒会之后,陆宴忙得不见人影,但一忙完,一有空就要黏糊糊地逮着他打视频电话。
他知道陆宴偏执粘人的性格,每天都会主动汇报自己的日常行踪,吃什么,画什么,今天看了什么书,张医生又热热闹闹来串门说些什么……所有日常细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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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无巨细,一件都没落下。
他们彼此繁忙,只能通过这样碎片化的汇报,填补彼此不在对方身边的空缺时间。
但有时候也奇怪,陆宴那么忙,有时候却格外敏锐,起初季南星以为是巧合,可接连十几次的巧合,那还算是巧合吗?
他隐隐皱起眉,一边系着浴袍腰带,一边回想那些陆宴不对劲的瞬间。
自从在酒会撞破王殷和他哥哥的事情后,王家这个小少爷就把季南星当成倾诉的树洞对象。
有一回,王殷电话打进来,又一次述说哥哥冷漠无情,拒他千里之外,好想疯一回把人拷回家里锁起来……之类的雷霆语录,季南星默默听完,斟酌着言辞开导了这位为情所困的少年人。
王殷像往常一样笑哈哈地揭过:“……那不行啊,让我看着他谈恋爱吗?怎么可能呢,南星哥哥,他谈恋爱的话,我只会把他喜欢的人剁碎了喂狗,放下?看开?开什么玩笑,难道我是什么好人吗?”
他轻佻地笑起来,意味不明地拉长了语调:“说起来,南星哥哥,难道你家里那位哥哥又是什么好人吗?”
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最终以莫名其妙的话结束。
季南星皱着眉挂断了电话,还没仔细琢磨王殷话里有话到底想说什么,下一秒陆宴的电话便打进来。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漠,季南星愣了愣,才说:“王殷打电话过来,他……他那个事你也知道,来来回回车轱辘的。你呢,怎么了,这么着急?”
话筒里沉默了几秒,而后,传来一身短促的气音,被电流压缩过后快得听不出情绪。
“你那边什么声音?”
“没什么。”陆宴下意识应了声,声音依然冷漠,可几秒后,他声音却突然和缓下来,又变成了往常和季南星说话时温柔的声线,“我晚上在思安公馆有个会面,回来的时候会路过A大的糖水铺,想喝什么口味的?我给你带。”
非常稀松平常的对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
每一次王殷打电话给他,或者秦挽联系他,给他分享一些A市的展览信息,或者每一次他因为治疗跟陈医生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不出一分钟,陆宴的电话和信息就会随之而至。
如果仅仅如此,倒也不至于让人生疑。
奇怪的是,陆宴对外冷漠疏离,但在他面前一惯都是温柔细心的。他少有几次克制不住,显得冷淡的时候,都是在上面的情况发生之后。
脊背窜起一股寒意,季南星不敢细想,却又忍不住细想。
手机上跳进来最新的消息,是秦挽。
【这周末上了个新展,是个内部展览,南星哥哥,我搞到几张票,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季南星甫一点开,那种被窥视的凉意又冒出来。
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手机键盘的敲打声,可在这细微的声响里,他敏锐地捕捉到有极其轻微的、像真丝绸缎摩擦的电流般的滋滋声。
心跳快速砰动着,季南星佯装无事地扫了眼房间,思考可能安置针孔摄像头的地方。
要能监督他的一言一行,要放置得够高,视野要开阔,不能有遮挡……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窗台的盆栽,心里猛地一顿。
轻飘飘的一眼望过去,那盆深绿色的盆栽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阴森森地立在月光下,绿色的枝叶闪着诡异的光感。
为了试探自己的猜想,他快速收回眼神,将原本婉拒的消息删掉。
【好像挺有意思的,是在哪里的展览?】
消息刚发出去一秒,置顶对话框马上弹出来一条语音通话。
话筒传来陆宴冷淡的声音:“前阵你提起来了一个意大利的画家,她近日来华,我约了她这周末见面,她画风流派和你接近,或许会对你手头的画稿会有帮……”
话没说完,季南星冷声打断他。
“陆宴,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第50章
陆宴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午夜。
空荡的客厅里只有一道瘦削的背影。
“回来了。”季南星看着玄关熟悉的身影冷淡开口。
“解释一下吧。”
客厅桌面赫然是20几个针孔摄像头。
几十个摄像头把他日常生活的每一步、每一个举动都如实呈现在陆宴面前,没有一丝错漏。
“在你生日宴之前,我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那时我猜测应该是你……你怀疑我,想印证我的猜想,这很合理,我理解。可生日过后,这些东西为什么还会继续存在?陆宴,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季南星说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气恼,像在谈论再普通不过的一件日常小事。
陆宴没有去看桌上的罪证,他看着季南星光着踩在地毯上的脚丫,“十月了,晚上降温,你身体不好,不穿袜子容易着凉。”
他脸上没有一点被戳穿的心虚,跟季南星想象中温柔认错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季南星拧起眉,“你连一个糊弄我的借口都懒得编了吗。”
陆宴眉梢动了动,却没有半点辩解的意思,语气淡淡:“不是生日前放的。”
“……你说什么?”
季南星倏忽一愣。
眼前人在他身前站定,陆宴把他发凉的手掌握在手中捂暖,“酒会回来之后新放的。最晚的一个,是五天前,我上次回来的时候。”
五天前,陆宴最后在家住的日子。
那天晚上,他照旧没有留陆宴在房里睡,两人厮混到大半夜,最终他把陆宴轰出了门。
一切稀松平常得挑不出来半点异样,季南星看着眼前温柔熟悉的眉眼,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找出这些东西时,他第一反应还是在为陆宴开脱。
最近这么忙,忘了生日之前安置的“几个”摄像头,也说得过去。
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但东窗事发的那一刻,他自己都在替陆宴找理由。
可眼下,嫌疑人明晃晃地承认,没有辩解没有编造理由,他直截了当地应下,好像在家里近乎窒息地监视另一个人是多么平常的小事。
季南星生生停顿了几秒。
“为什么?”他愣愣开口,声音颤抖着:“我一直相信你……如果你怀疑我的身份,觉得我还是那个冒名顶替的人,你又何必委屈自己,跟这么一个嫌疑人谈恋爱……”
“不是。”陆宴打断他。
明明两人手掌紧紧交握,季南星却感觉眼前人离他那么远,就连曾经深爱的熟悉的面孔如今也变得陌生。
“没有怀疑你,别这么说自己。”陆宴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季南星,我只是爱你,每天都想见到你,每一分每一秒,看不到你的时候,总觉得你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只要你在我视线里消失一秒,我就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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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声音比表白还要深情,可季南星越听心里越是发凉,他毫不犹豫地抽身,直视陆宴半垂下来的眼睛。
“爱意不是监视强制的理由。陆宴,我是人,我有自由、有隐私,我不是你豢养的宠物。”
陆宴静静看着他,似乎早就预料了他的反应,他平静的脸色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一丝破绽,“你看,这就是我的理由。”
“……什么?”季南星不可置信地抬眼:“陆宴,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这就是你的理由?”
陆宴漆黑的眼底沉了沉,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还记得你刚回国的时候吗。”他缓慢道:“在半山的高尔夫俱乐部,我说过,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不管你愿不愿意,从此以后也只能待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秒钟的视线,你会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如果他真的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他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偏执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季南星瞳孔骤然收缩了下。
重逢以来,他知道陆宴变了,变得偏执,变得极端,变得没有安全感……这些他都尝试去理解。他可以包容陆宴的不安,他会尝试尽己所能把陆宴缺掉的那部分感情补回来。
可眼下,他看着陆宴沉郁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
陆宴真的病了。
就像那个负责陆宴“治疗”的医生所说的:
“这是个疯子!正常的患者都是要摆脱幻觉,只有他、只有他硬生生要把幻觉强留在日常生活里,催眠、电击、大剂量服用精神类药物……他恨不得把自己逼疯,恨不得每一天每一秒都活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
“他太疯了,根本不考虑自己的身体,更不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的世界里没有逻辑,只有他自己能够自洽。”
——连最基本作为人的自由都不会有。
冷漠的话语像一记惊雷响起。
季南星冷不丁哆嗦着后退了几步,他步步后退,陆宴却步步逼近,径直将他逼退得跌坐在沙发上。
陆宴按着他的手腕将他围堵在沙发和身体之间,他俯身看下来,幽深的眼底没有一丝亮光。
“季南星,你发过誓了,你永远爱我,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他平静说着:“你要反悔了吗?”
陆宴眼底闪着偏执,声音却依然轻柔。
季南星侧头躲开他进一步的接近,毛骨悚然的冷意让他不自觉地想逃。
和上一次在他卧室里同样,陆宴没有给他半点逃离的机会。他甫一推开对方,正要离开,却被猛地拽住脚腕再次拉了回去。
“……你疯了吗!”
被强压在宽大的沙发上,季南星不可置信地看着禁锢着他的人。
和从前不同,陆宴这次按着他的手腕用了十足的力气,根本挣脱不开。
陆宴看着他害怕的模样,低低笑了笑,亲吻落在雪白的脚踝上。
“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陆宴深深抱着他,把失而复得的思念和痛苦都揉进去,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好爱你,有时候又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能永远陪着我,永远只看着我,只留在我一个人身边……为什么要画画,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有朋友,你的时间为什么不能只被我一个人占据……”
“很自私,对吧。”他低低笑了声,声音越来越疯:“我知道那不可能,也知道你会生气,但我只是……控制不住,我已经克制过了,也演得很好,你也很喜欢很满意。你为什么要发现呢?”
他轻柔地亲吻季南星的额发:“假装不知道不好吗?我会尽快把华务的事情处理完,等时机合适,我们就去北欧找个小房子住下来,可以养一只小狗,就在峡湾雪山下,只有我们两个人,谁也不能来打扰……这不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季南星闭了闭眼,努力平复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宴,我要的生活是自由的。”他缓缓睁开眼,“你认为,被监视的人有自由吗?精心营造的假象,是我想要的生活吗?”
“被监视,被控制,没有一点隐私空间。我可以每天跟你分享今天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画画又出了什么问题……但不代表,我可以接受每一秒都被人监视着,连最基础的自由都没有。”
“我知道你偏执,知道你心里不安,但占有不是爱,也不是尊重……你不能把你自己的意愿强加在我身上,我爱你,但我要的是平等的对待。”
“就算我现在爱你,爱你爱到情不能自已爱你爱到放弃了底线,这段感情这样畸形地过下去……我还是你记忆里爱的那个人吗?”
身上人倏忽愣了愣,季南星顺势挣开他坐起来,“把人关起来,把人监视起来,病态地关注他的一言一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押成放弃飞翔的鸟,亲手把对方当初吸引你的特质磨掉褪去……顺从的笼中鸟就算真的爱着你,可它还是原先那只鸟吗?”
良久的沉默。
季南星无奈地叹了口气,“陆宴,你从前不会做这样的事。”
陆宴肩膀颤抖起来,他眼底游移不定地闪着微光,内心煎熬挣扎着。
“我……”
“放开我吧,如果你不想自己后悔的话。”季南星低声说。
身上人迟滞了半刻。
少顷,手上一松,陆宴彻底放开了他。
两人隔着半拳的距离,不算远,却谁都没再靠近一步。
陆宴低垂着头,面色苍白,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浑身肌肉都紧紧绷,只需要一根稻草就能彻底将他击碎。他僵硬成了一樽冰冷的石像,从刚才开始就没再说出一句话。
时间走到午夜12点半时,他终于缓缓抬起头,面色颓然,与刚才的游刃有余判若两人。
他手指瑟缩了下,目光沉沉看着季南星离他最近的手掌,想牵、想触碰,却生生忍住了。
“你该睡觉了……到了你平常休息的时间。”声音干涩低哑得吓人,陆宴说。
季南星半点睡意都没有,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渗入骨子里的倦意席卷而来,比发病时还要难受千万分。
他无法再回到那个布满监视的房间,就算陆宴答应把所有的摄像头清空,他也做不到。
这栋名贵奢华的半山别墅像陆宴为他亲手打造的囚笼,多待一秒,季南星极力维持的“冷静假象”都会彻底坍塌。
他回房间简单换了身衣服,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他随手换上的衣服,正好是刚回国时的那件。
那时陆宴厌恶他,揪着他的衣领把他甩出了门,连带行李箱也一并甩到他脚底下。乔管家安慰他,说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当时的他还心心念念要留在陆宴身边。眼下,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现在却是他主动要离开这里。
季南星行李不多,重生转世,他对陆家的一切不感兴趣,回国的时候也只带了几身衣服,如今要走了,收拾起来也没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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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室里还罗列着未完成的画稿,以及前些日子陆宴到处给他搜罗来的名画和珠宝,季南星一件都没有带走。
除了回国时带回来的行李,他只额外带走了一样东西。
是一个绒布盒子,装着他送给陆宴的那对蓝宝石袖扣。
半个月前,在陆宴生日会上,他负气把这对礼物收回,后来忙起来,他把这事忘了。现在回想,或许一切早就注定了,收回的礼物还不回去,已经改变的人也无法变回从前。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陆宴,却没想到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糟糕得太多。
他高估了自己的包容力,也低估了陆宴的偏执程度。
定好最近一家酒店,季南星拉着行李箱下楼,陆宴几乎第一时间赶过来。
“季南星!”
季南星甩开他伸过来的手,他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一拍也没有刻意收着,用了十足的力气。
啪嗒一声脆响,陆宴手背被拍得发红。
季南星看见那一片红痕,却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他停下了脚步,喊了陆宴一声。
发愣的人很快抬起眼,陆宴黑沉的眼底因为这一声亮了起来,“季南星……”
像看到一丝希望的死刑犯一样,陆宴上前走近了一步。
但季南星避开了他,他拉开两人的距离,定定地看着陆宴恢复光亮的眼睛,淡淡开口道:“之前一直跟踪我的人,你根本没撤吧。”
话音一落,陆宴眼底亮光迅速暗了下去。
他不自然地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有说,像是默认。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反应,继续说:“我晚上想了很久,为什么你总是能第一时间知道我的动向。在家的时候有监控,出门之后也有人紧紧跟着。一开始,我安慰自己,可能你是担心吧,担心这个身体发病,担心没人发现我心脏不舒服……可是后来,我骗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有条不紊地剖析着自己,“陆宴,我爱你,我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像对你一样的感情。但是,当我发现我为了替你开脱而欺骗自己,违背自己意愿的时候,我感到害怕了。”
季南星沉默了会,“我是爱你……但我不想为了你,变成自己不愿意接受的样子。”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对秦挽从来都不敢兴趣,先前答应他去看展,也只是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我不知道你在手机上安了什么东西,或许是某种监视软件……我不想细究,既然你那么想要,现在都给你了。”
“这几天,不用尝试联系我。”
“陆宴,先分开一段时间吧,我们都需要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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