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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十月初,A市的雨季已经过去,但明明放晴了半个月的天,这会却突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雷声伴着雨滴轰隆作响。
陆宴愣愣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掌,手上的痛感不值一提,他身体一切感官都离他而去。四周仿佛暗下来,时间停滞,一切都定格在季南星刚才简短果决的那一句话。
“分开一段时间吧。”
陆宴像个程序出错的机器人,毫无反应地僵直站立着,浑身血液冰冷,四肢发冷,像个被判处死刑永不可翻身的囚徒,他连牵动一丝表情肌肉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大门拉开,一道亮白的闪电照亮了季南星苍白沉郁的脸色,他才恍然回过神。
悬在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血肉淋漓。
屋外骤然下起雨,季南星望着黑沉的雨幕,只迟疑了几秒,行李箱便被人接过。
“太晚了,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至少,让我送送你。”陆宴说。
这回,季南星没有拒绝。
车是那辆被季南星吐槽过老气的宾利。一上车,陆宴已经习惯性俯身过来帮他系安全带,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季南星逃避地偏过头。
陆宴眼底暗了暗,系完安全带便快速拉开距离,没有作多余的停留。
“车里有晕车贴,后面有抱枕,要吗?”
季南星坐别人的车,一上车就睡,但和陆宴在一起却总会打起精神聊天说地,明明彼此都不算话多的人,但在一起的时候,却连早上出门看到只蝴蝶、白管家今天浪费多少鱼饵这种无趣又细微的小事都能聊很久。
而眼下,一个说得小心翼翼,另一个沉默不语。
季南星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陆宴竟然会有相顾无言,多说一句都要谨慎斟酌的一天。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左右摆动晃出几道虚影。
季南星看着黑沉沉的天,说了个酒店名,而后朝车窗一侧偏过头,道:“我睡一会,到了再喊我。”
陆宴轻声应了句,汽车平缓地驶下山道,却没有朝酒店开去。
下了盘山公路,车辆左转,上785国道,过桥,驶向白石街道,直行接右转,到达大学城区,拐进A大片区,直行绕进小路,进入住宅区。
熄火,停车。
一年零两个月5天,400多个日夜,陆宴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遍从半山到季南星家里的路。
从前都是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来,这一回,副驾驶终于多了真正的主人。
他想象过无数次他带着季南星回家的场景,但没有一个是眼下这样狼狈的模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陆宴脑袋埋在手臂里,深深吐息了数次,才把内心奔涌的那些阴暗想法强压下去。
季南星还没醒,乌黑的发柔顺地垂下来,老旧街灯的光影落在他安静俊秀的侧脸上,像上世纪末的老电影,蒙了一层昏黄的滤镜,朦朦胧胧的,好像离他很远,连触摸都成了奢侈。
心里沉沉下坠着,陆宴看得出神,像被一块重物骤然击落一样,整个人陷入无法逃离的黑洞里。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
老小区的保安大爷看见这辆和小区格格不入的车辆,忍不住探出头来张望。
离别的时间到了。
在叫醒季南星之前,陆宴用手机拍了一张他沉睡的侧颜,构图很差,光线更是糟糕,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难挑出优点,唯有照片里的人,依然漂亮恬静得无可指摘。
陆宴看着照片愣了半秒,手指莫名开始发颤。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季南星真的不愿意原谅他,这或许是他能拥有的、属于季南星的——最后一张照片。
这个认知彻底击倒了他,以至于他慌张、无措、悲伤到连副驾驶的人睁开了眼,都没有发现。
“你哭什么。”
季南星一醒来就看见头顶熟悉的破旧路灯,还没等他发问,一转头却看见陆宴发红的眼眶。
陆宴倒没真的哭,眼底水光浮现,他睫毛动了动,眼泪却没有真的落下来。
季南星看着他难过的模样,一时心里发酸,差点当即心软,可一想到这人能游刃有余地扮演温柔的假象,眼前的悲伤和泪也变得真假难分。
他现在对陆宴提不起一丝信任。
季南星心里堵着一股气,被欺骗的怨愤被锁在胸腔里,像一个不断吹气的气球,越来越鼓,越来越胀,堆积的气体找不到出口,只能徒劳地胀大再胀大,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没有安慰一句,偏过头别开眼,利落地解开安全带,“就送到这儿吧,回家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话音一落,他手腕便被人握住,不是先前那种充满占有欲的禁锢,只轻轻碰了碰,季南星一回头,陆宴便快速收回了手。
陆宴停顿了会,把一个手表戴在季南星左手,低声说:“你一个人住不安全,这是刚从瑞士定制的医疗手表,还是初版,功能还在测试中,但勉强能用……本来想等完善之后再给你的,现在也来不及了。”
生日过后,一想到季南星神随时可能发病的情况,陆宴第二天就联系了欧洲的医疗机构定制了能实时监测的医疗手表,钞能力加急再加急,紧赶慢赶半个月就出了初版。今晨瑞士的负责人还联系他说,进阶版本预计十月底可以交付。
却没想到,他们连十月底都坚持不到。
“我知道你画画不爱戴这些东西,但你的情况不能没有人在身边。我会……找个人在这附近住下,他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监视你的行踪,我只是需要要保证……保证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有人能及时在你身边。”
陆宴干涩地说着,连最基础的关心都要细致解释:“和监视、跟踪无关,我只是必须确保你的人身安全,没有别的意图,也不会做多余的事。季南星,至少这一点上,别拒绝我。”
他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下一秒就听到季南星平静清润的、拒绝他的嗓音。
季南星垂眼看着眼前轻微发颤的手掌,突然感到深深的疲惫。
重生转世,从重逢到相认,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有过误会曲折,但连最离奇最难以接受的相认都走过来了,最难的那一步都度过了,他们本该就这样释怀、顺遂合宜地在一起,牵手、恋爱、亲吻……
可老天爷惯爱看这种戏弄人的玩笑,明明是彼此相爱的两个人,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到底他们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脱力似的倚靠在椅背上,没有推拒陆宴的动作,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没什么事,我先上去了。”
“等等!”
眼前又递过来一个手机。
“监视软件我删掉了。”陆宴像卡壳了一样,声音喑哑:“我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情……你喜欢拍天空和阳光,也喜欢拍画和小动物,拍得很好看,天很蓝,画也很漂亮……我不会轻易打扰你的生活,你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为了我……的过错做出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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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下眼,像彻底认输了一样,轻声说:“季南星,继续做你自己吧。”
阴历的最后一个夜晚,月亮低低挂在空中,夜空好像离得很近。
老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坑洼的石板路,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陆宴信守承诺,只把季南星送到门口。
“密码是520,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房子永远会在你名下,不用担心归属的问题。阳台的花和盆栽我养得不好,隔壁王伯喜欢,这段时间一直寄养在他那,我明天给你送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着,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小区的熟悉。
季南星愣了愣,一个诧异的猜想涌起来,几乎已经得到了验证,但他还是无法想像,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陆宴,居然会在这么一个破旧的老小区生活度日。
“你……”他嘴唇张了张,发出短促的音节。
陆宴似有所感地停顿了会,他手指瑟缩地动了动,身体却僵直着,像一个迟滞失效的木头人,所有牵引线都生了锈。
沉静的楼道里,谁也没先开口打破沉默。
良久,陆宴哑着声音开口:“季南星,别分手,好不好?”
“……我可以改,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处理完那些隐患,等我彻底恢复正常,给我一个继续和你在一起的机会,可以吗?”
楼道里挂着老旧的声控灯,昏黄的灯光落在陆宴轮廓分明的脸上,往常游刃有余、冷峻从容的人,如今脸上只余下沉沉的、散不去的哀伤和无措。
季南星没有抬眼去看陆宴的眼睛,他十分唾弃自己的心软,因为只要一抬头,一看到对方耷拉下去的脑袋和那双湿漉漉的、黑而亮的瞳孔,他就忍不住动摇,忍不住要原谅。
前世今生,季南星都无法拒绝可怜兮兮的小动物,前世他救助流浪的猫猫狗狗,这辈子,他同样无法拒绝一个悲伤到眼泪也流不出来的陆宴。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脚尖,肢体语言写满了抗拒,余光却忍不住去瞥陆宴落在地上的影子。
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成长条蔓延在楼道里,人影被拉成奇怪的比例,明明两人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子却像倚靠在一起。
倏忽,声控灯灭了,楼道又陷入黑暗,连影子也消失不见。
“……可以吗?”头顶的声音还在问。
季南星眉梢微动,内心挣扎着,理智和冲动在脑海里打得不可开交,此起彼伏的声音不断交替。
一会是陈源清的声音:“去年八九月的时候,陆志华托我联系了几个心理医生,那段时间,陆宴的状态不太好……”
一会是王殷的嗤笑:“后来我那个医生接了个疯子,是个死了老婆的,跟不要命一样……看开?放下?你以为你哥哥是什么好人吗?”
一会又是疗愈医生疲惫的叮嘱:“那个人不正常,他完全没有逻辑,只想沉浸在幻觉里去见那个死去的人,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只要能让他再见到那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最后的最后,是那天半山坡上陆宴冷漠偏执的笑。
“……你会连最基础作为人的自由都没有,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哪怕一分一秒。”
季南星疲惫地闭上眼。
是他的死亡导致了陆宴的偏执。
他是陆宴病症的源来,他在陆宴身边多待一秒,陆宴的病情就会愈重一分,只要两人继续在一起,事情永远都得不到解决。
下定决心似的,他从陆宴手中接过那个行李箱,滑轮在水泥地面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头顶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来。
四目相对,陆宴深深地看着他,季南星没有抬头,手握在门把上,他没有转身,落在行李箱拉杆上的手紧紧握着,用力得手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太晚了,你早点回去吧,夜里山路不好看,实在不行就在附近找个酒店住下,早点休息,晚安。”
一口气说完,不等陆宴回应,他径直推开门,没再回头看一眼。
他大概猜得到陆宴会露出什么样的神色,受伤的、不可置信的,嘴角下沉,眉眼低垂……失明的时候,他一次次把陆宴推走,虽然看不见,但他亲手描摹过,那张冷硬的五官上如何露出哀伤的神色,一个孤傲冷峻的人如何变成一只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每一丝细节变化他都深刻记得。
季南星第一次懊恼自己卓越的绘画天赋,以至于尽管没有回头,记忆里那双难过的眼睛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沉沉舒了口气,打开了房间的灯光。
这间房子是他入职第三年买下的,不到100平,三室一厅,算不上宽敞,但只住他和肖女士两个人,也足够了。
灯光一亮,熟悉的布置顿时让季南星鼻头发酸。
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
玄关一大一小摆放着他和肖女士新买的拖鞋,连标签都没来得及摘。沙发上,灰色抱枕歪在一侧,上面沾着几根细短的猫毛,大抵是楼下哪只猫猫的产出。
一切如故,仿佛这一年的病痛、绝症、重生都只是他的错觉,没有一丝灰尘,没有一丝改变,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主卧的床铺打理得很干净,像主人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这天晚上,季南星睡得安稳,他做了个美梦。梦中,又是六岁那年的婚礼,肖雯抱着他在庄园的小小角落里,给他戴上了纸做的小皇冠,珍惜怜爱地亲吻他的侧脸,声音像水一样柔和,“生日快乐宝宝,妈妈永远爱你。”
梦境过于美好,一直到醒来后,季南星还不断回想肖女士明媚的笑脸。
早上七点半,季南星生物钟准时生效。
一朝回到熟悉的家里,他好像一下子被拨回绝症之前的生活中。晨起,拉开窗帘推开阳台门,慢悠悠穿着睡衣去露台晒晒太阳伸伸懒腰,然后糊弄一下早饭,趁第二个闹钟还没响之前,拎着早饭和背包速速出门,好赶上8:05分的那趟地铁。
但他现在是孤魂野鬼无业游民,不是上辈子紧赶慢赶的牛马人,太阳可以慢慢晒,早饭可以慢慢做。
家里冰箱空荡荡,季南星换了身衣服,正准备出门,划开手机却发现置顶联系人发来几条信息。
是早上七点半的时候发的。
【醒了吗?】
过了半个小时,又发来一句。
【早饭好了,放在房门口。】
季南星半信半疑,一打开门,门前装饰用的小木桩上果然放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
生病后,季南星胃口差了很多,从前他就是清淡的口味,癌症三个月后,他现在几乎算得上清汤寡水。再加上这具身体常年卧床,很多东西都需要忌口。
不明真相的厨房王叔叔只以为是新来的小少爷口味挑剔,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安排一日三餐。但尽管如此,季南星的胃口还是提不上来。
早饭是一份清淡的海参小米粥,味道不错,很像陆宴的手笔。如果不是陆大总裁这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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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忙着准备上班,他甚至要怀疑这就是陆宴做的。
三两下把粥喝完,季南星才歇息会,置顶的人又发来信息。
【吃完早饭,记得吃药。】
时间卡得刚刚好,季南星登时愣了愣,他下意识抬头扫了客厅一周,生怕在这个温馨狭小的空间里又无声无息地安了二十几个针孔摄像头。
他抿紧了唇,打字道:“你是不是还继续监视着我?”
对面很快回了信息,只有一个句号。
而后发来了一张卡车低头的表情包,两个黑亮的狗眼睛上画了两道蓝色的滑稽泪痕,是季南星的手笔。
陆宴的解释很快发过来。
【我只是记得你的作息。】
【我答应过不再骗你,季南星,在你心里,我已经这么差劲了吗。】
季南星有点心虚地回了个摸摸狗头的表情包。
对面迟滞了一会,才回复道:“吃完饭记得吃药,陈源清十点钟会过来。”
陆宴刚说完,陈医生的消息也跳进来,问他有没有空,早上例行做个检查。
季南星匆匆回复几句,便见置顶的白色卡车头像又发来几句信息,都是嘱咐一些检查上的细节,只有最后一条格格不入。
【我最近不会回半山,你可以继续完成你的画稿。】
像是怕他不放心,陆宴很快补了句:【该清理的都清理干净了,画室很安全。】
季南星应了一声“好”,又问:“不回半山,那你住哪?”
对面一直显示输入中,可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消息进来。
季南星撑着下巴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等来回应,索性不等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空下来后才发现陆宴两分钟前回了消息。
【我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三天,陆宴没有再找季南星闲聊过。
他依旧会让人来送早餐,也差人把季南星从前的盆栽花搬了回来,几盆花草被打理得青葱欲滴,比季南星活着的时候照看得还好。
这几天,他早出晚归,白天回半山画画,晚上回家睡觉,一路上也没在楼道遇到什么熟人。直到第三天深夜,他画完画回来,一边甩着发麻发酸的手腕一边慢悠悠往家里走,不远处却传来一阵哗啦的声响。
隔壁王伯一水盆掉在地上,哗啦啦的水顺着露台的缝隙往下淌,楼下正在露台洗头的男人骤然被一盆洗脚水浇个正着,怒骂道:“啥人啊!什么酸臭的水都往下倒,有没有点素质!”
王伯穿着白色马甲,肩上搭着抹布,脚踩一双半永久绿色塑料人字拖,指着季南星的手颤巍巍地抬着,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小、小季,你不是、你不是……”
他瞳孔紧缩,两股战战,季南星懊恼地摸了摸鼻子,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粉色塑料瓶拿起来,胡诌道:“您好,我是他的……额,双胞胎弟弟,过来小住几天。”
王伯半信半疑,他狐疑地对着季南星360一阵打量,鬼鬼祟祟拿着手机不知道联系什么人,一边用手写一边忍不住往季南星身上瞄。
一分钟后,王伯放心地舒了口气,像从前一样慈祥地拍了拍他的肩:“哎,我还不知道小季有个弟弟,也没听小陆提起过……小伙子,你哥走得早,以后有什么困难,都跟王伯说,都是街坊邻居,阿伯能力不大,但能帮还是尽量帮的,小季那几盆花,可被我养得老好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季南星回家没有一点阻碍。
这些日子,陆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除了线上的沟通,他没再出现过。
季南星忙着赶画稿,但陆宴似乎比他还忙,后面几天,连信息也简短了许多。
周五一早,季南星醒来的时候,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分开以后,他们聊天并不多,但陆宴每天早晨的消息雷打不动,只有今天,一直到季南星洗漱完毕,也没有等到他的消息。
陆总忙起来见不着人,或许是出差,或许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少了一个早安的问候而已,这没什么。
季南星按熄了屏幕,洗漱的时候却忍不住出神,连换衣服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的。
他稍微收拾了下,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十月中,A市天气渐凉,其他人还能穿短袖的天气,他已经不得不套上长袖外衣了。
他今天还有事,上回张昊帮他联系了一个画廊负责人,两人在线上聊过几次,兴趣相投,对方下午飞机回国,张昊做东,组了个饭局。
季南星一早跟张医生敲定了饭局地点,忙着预约餐厅厨师,他一边回信息,一边匆匆忙出门,没留神看前路,一踏步便迎面撞上一个结实温热的胸膛。
“嘶——”
他捂着额头后退了几步,手机掉在地上。
季南星还没回过神,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将他手机捡起来,陆宴穿着一袭长风衣,里面搭着简洁的衬衫黑裤,一手提着灰色的餐袋,一手将手机递了过来。
五天不见,骤然碰面,近乡情怯的酸涩涌起来,两人都只静静看着对方,谁也没先迈出主动的一步。
陆宴瘦了些,他身形依然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比季南星高出整整12厘米,将近高了半个头。挺拔颀长的身躯堵在门前,像把季南星围困在身体和门板之间。
季南星缓慢眨了眨眼,陆宴状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差许多,面容苍白,眼底乌青,往常冷峻疏离的气质少了几分戾气,眼角下塌着,显出几分疲惫和沉郁。
“先进去吧,一会饭要凉了。”陆宴说。
他声音比上次离别时还要低哑,像粗粝的砂纸,干涩得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季南星把人引进门。
一顿饭吃得沉默迟缓,季南星饭量很少,自己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大概只能解决掉餐食的三分之二,余下的只能浪费掉。
他像往常一样吃得差不多便放下调羹,很快听见陆宴说:“多吃点吧,你太瘦了。”
调羹在碗里搅了搅,季南星勉强又吃了几口。
从进门到现在,陆宴没有一点逾矩,连最轻微的肢体触碰都没有。
他克制地保持着一个朋友的距离,将两份邀请函递在季南星面前。
“上次你提起的意大利画师回国了。她近日会办一个私人交流会,我托人要来两份邀请函,你可以……”他停顿了会,眉头动了动,才继续说:“你可以和你的朋友一起去。”
虽然没有明说,但季南星隐隐觉得他话里的“朋友”是秦挽。
季南星收下了请帖,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陆宴看着他,眼底偏执消失不见,只余下沉沉的郁色:“交流会持续两天,在这周末,哪天去都可以,不会影响你和他去看展览。”
他声音越说越沉,季南星看向他疲惫的眼底,解释道:“秦挽这周末出国,没空过去。他给了我两张票,我会和张医生去看。”
陆宴眼底闪烁了下,季南星看在眼里,心里微动,“你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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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好,最近很忙吗?”
“还好。”陆宴低声应着,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他很快转移了话题,“下周我要去一趟美国,很忙,可能有几天联系不上。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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