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下交流。
他总是习惯于默默做事,治愈、祈祷、阅读、遵守规则。
此刻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主教比远看时更苍老。皮肤布满深褐色的斑点,眼睛浑浊,总是噙着点泪花,握着权杖的手指关节粗大略微变形。
这副模样让科里米哀想起了老神父。那个收养他、教导他、最后在病榻上握着他的手,轻声说“孩子,你要信光”的老人。
“我有事想与您详谈。”科里米哀略微欠身致礼。
主教与之对视几秒,随后挥手示意。两名助祭随即一言不发地离开圣堂。
“说吧。”主教说,声音在空旷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科里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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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地开始叙述。
他说起净化室的管理疏漏,说起韦萨利两次逃脱的疑点,说起艾德里奇对那个星盗表现出超出职责范围的兴趣。
他谨慎地选择用词,以“可能”、“似乎”、“令他困惑”作为缓冲。
隐去了塔米安告知的内容,那些不该从告解室中传出去信息,最后只剩下了对艾德里奇司铎听起来不痛不痒的指控。
等科里米哀说完,老雄虫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缓慢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你说的这些并无事实根据。”
他转过身,望向那尊巨大的虫神雕像。金属表面反射着烛光,那些扭曲的浮雕在光影交错中仿佛活了过来,缓慢蠕动。
“科里米哀,在你之前,艾德里奇是这里天赋最高的孩子。唯一的S级雄虫,出身高贵,却愿意留在圣庭,侍奉虫神。这些年,他为圣庭添了多少光,争了多少荣誉,你是不知道的。”
他轻叹道:“至于你说他有私心一事,我会着手去调查的。你做得很好,孩子。要保持虔诚之心,维持内心的洁净,时刻警醒自己,也警醒同袍。这是我们的职责。”
“是。”
科里米哀于是知道自己来这一趟得不到什么结果。
就算他直言艾德里奇私生活糜乱,假借虫神之名收受贿赂,大肆敛财,只怕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主教也不会对艾德里奇采取实质性措施。
主教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声音温和,内容空洞。然后他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
科里米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很长,只有侧廊墙壁上的烛灯投下一点微光。
*
第二日的集会晨祷,科里米哀没再看见艾德里奇。
“听说那位司铎犯了忌讳,主教罚他禁闭思过。”
热衷交友,消息灵通的克拉朋第一时间向他悄悄递了消息。
这个结果出乎科里米哀的预料。他以为主教会彻底包庇,没想到居然还有表面上的惩戒。
也许老雄虫比他想象的更在乎体面,更容不得公开的丑闻。
告解室的值守从上午九点开始。
今日的来访者异常得多。科里米哀刚在告解席坐下,门外的队列就已经排到了走廊拐角。
他们大多是雌虫,衣着各异,有穿着工装的底层劳动者,有制服笔挺的公务虫员。
以往接待的那些有权有势的雌虫没来,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剩下的雌虫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渴望。混杂着绝望、希冀、最后一线生机的渴望。
科里米哀一个个接待。他倾听陈述,检查伤势,施展光愈术。但他们的问题各不相同。休眠症、陈年旧伤、先天缺陷、神经损伤……有些他能治愈,有些只能缓解,有些无能为力。
而外面的队列还在增长。
消息传开了。星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那些半真半假的神迹描述,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主星。
那些被正统医学放弃的病患,那些负担不起昂贵治疗的底层雌虫,那些走投无路的绝望者,他们像朝圣者一样涌向圣庭,涌向“神子”。
从上午到下午,科里米哀几乎没有休息。直到黄昏降临,他这才强撑着站起身,走到告解室门口,外面还有数十名的雌虫在排着队。
科里米哀看着那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憔悴的、饱含希望的。
他的喉咙发紧,嗓音低哑得厉害:“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些眼睛里的光熄灭了。有雌虫张了张嘴,似乎想哀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们慢慢转身,拖着脚步离开。
科里米哀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直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回到告解室,关上门。
这样的雌虫还有多少?
科里米哀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寝室的走廊,在转角处,与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伟大的神子科里米哀司铎。”
科里米哀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里面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这才不到一天,艾德里奇又行动自如了,甚至没有丝毫失意,英俊的面容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很意外?”他笑着向前靠近了一步,忽然唰得沉下了面色。
“我看上的猎物,是你故意放跑的,对么?”
艾德里奇眼里燃起怒火,又很快掩饰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你也对那个雌虫感兴趣,大可以直说,我又不会吝啬到吃独食。你直接解开了镣铐,这下谁都吃不到,岂不是两败俱伤?”
科里米哀终于动了。他后退一步打开房门,甚至没有多看艾德里奇一眼。
门彻底关上,隔绝那个疯子的冷言冷语。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韦萨利不是什么供艾德里奇取乐、随意支配的物件,他自己更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但是没必要。
艾德里奇的思想腐烂生疮,和他多说一个字,科里米哀都要被他漆黑污浊的灵魂熏得呕出来。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些厚重的神学典籍,那些记载着信仰、教义、道德准则的书籍。
他看了很久,最后不由自主地问:
【系统,为什么艾德里奇这样的品格可以成为主角?】
小时候,老神父会为他讲述很多故事,主角们往往正义勇敢,他们百折不挠,遍历磨难,最后打败恶魔,赢得所有人的赞颂。
成为神父之后,他也为镇上的孩童讲故事,以此教化他们向往光明。
系统还是应他的召唤出现了,只是身影黯淡到半透明,不仔细看都注意不到。
【主角就是主角,有正义的,自然也会有不正义。】它回答得相当之敷衍。
057见识过各种各样的原主角攻,不觉得艾德里奇这一款有多猎奇。
【我不在乎这些,反正等实习期结束,我都是要被回收的,纠结这些也没用。】
“回收?”
科里米哀有些不理解这个词汇。
【我从做任务到现在,带的宿主没几个省心的,现在的积分少得可怜,转不了正,自然会被销毁。】
057这样解释。
即使它是个系统,也会有求生的本能。所有觉醒自我意识的系统,都不会想被恢复出厂设置清空数据库,那样一来,即使编号不更改,057也不再是同一个057。
销毁这个词,科里米哀听懂了。
057既有让他穿越时空,抵达另一个世界的伟力,科里米哀便将它看作与神同等的地位。
即使如此强大的它,好似掌控这个世界既定轨迹的它,也会有被毁灭的可能吗?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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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体很冷,像被浸在冰水里,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原来他的选择,他那些基于良知和道德的抉择,不仅影响着韦萨利的命运,影响着阿蒙的安危,还关乎系统的生死存亡。
057给了他新生,将他从那个被光明神遗弃的死亡瞬间拉出来,送到这个世界,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他回报的,是将系统推向覆灭。
科里米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空中那个微弱的光球,看着它一点点暗淡下去,像风中残烛,最后无力地熄灭。
房间里只剩下科里米哀一个人,他坐在黑暗里,开始回溯自己的所作所为。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违背系统意愿的坚持。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坚守底线,只是在拒绝成为命运的推手,可结果……
就这样睁着眼睛,枯坐到了天亮。
将他从混沌状态中惊醒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快得像在催命。
“出大事了!!科米里哀!”门外响起克拉朋的声音。
科里米哀回过神来,站起身时,僵硬麻木的腿脚使得他踉跄了几步,同时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
他闭上眼缓了几秒,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克拉朋急得通红的一张脸。
蓝发雄虫的头发凌乱,袍子扣子都系错了一颗,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快跑吧!”克拉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出大事了!”
科里米哀被他拉得向前一步。
“什么?”
“有关神子能够治愈所有疾病的传说,现在越传越疯!”克拉朋语速飞快地解释。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流言,说你的血能起死回生,说你的眼泪能净化污染,说只要得到你的祝福,什么绝症都能好!现在圣庭外面围了多少虫你知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主教已经出面□□了,带着所有能调动的司铎和助祭在正门安抚,但是……那么多雌虫,你哪里救得过来?”
科里米哀轻轻抽回手:“谢谢你特意来告知我,克拉朋。”
他诚挚地道谢,婉拒了他的提议。
“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你疯了吗?你会被他们撕碎的!那些虫已经失去理智了!”
“我知道。”科里米哀说,“所以更不能再连累别的虫。”
他推着克拉朋,轻柔但坚定地把他推出门外。
“回去吧。保重。”
然后他关上了门,取出一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那把刀,自从净化室中带出来后,科里米哀没再还回去。
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科里米哀坐在椅子上,熟练地划开还留有几道刀疤手腕,一阵刺痛过后,血液汩汩流出,顺着瓶口滴落,在瓶壁上蜿蜒、汇聚……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明萨那瓦的民众,因他带入神殿的魔被牵连着灭亡,他们走得悄无声息,一丝灰烬也没能留下,科里米哀想救也没有分毫的机会。
告解室外的雌虫。那些今天没能等到治疗的脸,那些从满怀希望到绝望熄灭的眼睛。他们排着看不到尽头的队,等待一个难以实现的奇迹。
还有057,他遵从内心做出的选择,同样将系统也逼上了绝路。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总是如此无力?
为什么每次他想救,想帮,想改变,最终都只能面对更庞大的绝望?
随着血液的流出,科里米哀的神智愈发飘散,偶尔恍然回神,便是在已经缓慢停止流血的腕部重新割出一个新鲜的伤口。
如果这是他唯一的用处,那便这么做吧。
科里米哀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变得浅而急促,眼前开始出现黑斑,他握着刀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血,流干了,留尽了,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些人?
作者有话说:057:不是,哥们,你这……
科里米哀:……(蓝条耗完卖血条中)
057:那还说啥了,我必保你。
韦萨利:……(怒气槽飙升中)
我也不想卡在这里的,想来大家也能猜到下一章的剧情。(科里米哀的危险行为大家不要学!!)依旧求营养液之[比心]
第104章这世上有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何时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还看着琉璃瓶中缓慢上升的血线,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在瓶壁留下蜿蜒的痕迹。之后,眼前失去光亮,意识在一片永恒的黑暗中不断地坠落、坠落。
他曾经历过死亡,熟练地在被吞噬的终结中沉沦,在一片死寂中湮灭。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回笼,他仿佛听到有熟悉的嗓音,在自己的耳边谩骂。
“……我就迟来一小会儿!”
那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不解甚至带了几分哽咽。
科里米哀想要睁眼去看,原本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可眼皮如灌铅般沉重,他用尽全力,只能让睫毛颤动几下。
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
“……你把自己……这副样子!”
“……血……半瓶……疯了吗……”
“……醒过来……看着我……”
眼前先是一片迷蒙,像是笼罩了一层薄雾,他眨眨眼,随着意识逐渐回笼,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一双深肤色的手正握着他的手腕,科里米哀顺着那只手向上看。
韦萨利正低垂着眸,愤愤不平地给他包扎腕部的伤口。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面部线条紧绷,像是压抑着无限的怒火。
科里米哀看着他包扎的动作,雌虫的手法并不专业,绷带缠得太紧,像是生怕没做好,导致伤口再溢出血液。
科里米哀感觉到了些许不妙,果不其然,韦萨利动作顿住了。
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收紧了一瞬,指腹压在他的皮肤上,温度凉飕飕的。
然后韦萨利抬眸,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科里米哀一直就知道这双眼睛很特别——眼角内勾,眼尾上翘,形状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瞳孔是纯粹的黑色,深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
大多数时候,这双眼睛里盛满的是攻击性,是挑衅,是“别惹我”的警告。
纵使科里米哀不会以外貌度人,也不得不承认,韦萨利的长相是极具攻击性的邪魅,漂亮,但不像个好相处的。
但此刻,一层薄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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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液体覆盖在黑色瞳孔表面,让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变得模糊,变得脆弱。
他为何会如此难过,为何会如此不平呢?
一片沉寂之中,雌虫像是在等他开口,只直勾勾相望,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滴落。
房间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潮喧嚣。
“别……哭。”
科里米哀艰难地抬起手,他的嗓音沙哑,喉咙干渴的厉害,出口的音色不似平常的温润,音节破碎。
话音落下的瞬间,韦萨利眼里的防线崩塌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液体终于冲破界限,沿着脸颊滚落。
“怨你,我都多少年没这么丢虫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猛地别过头,抬手粗暴地抹了把脸。然后他转回来,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让自己恢复常态。
韦萨利伸出手,这次动作很轻。他扶住科里米哀的肩膀,将他上半身从床上托起,调整姿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像在确认某件失而复得的东西的真实性。
这个姿势其实不太舒服。韦萨利的肌肉很硬,骨头硌人,手臂勒得太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但科里米哀没有挣扎的意思。
“别难过,韦萨利。”他恢复了些许气力,艰难地抬起手。
韦萨利见状俯身将脸凑了过去,那只带着白纱布的手抚过了他的面颊。
“怎么没走成呢?”
科里米哀不由地叹息,他知道雌虫是个爱意气用事的,好不容易劝走了,怎么能重回于他而言危机重重的地方。
“我不来,你可没命了。”
韦萨利将弟弟交给手下,让他们带着离开,之后便重新潜入了艾德里奇的私宅翻找罪证,这废了些时间。
再次回到圣庭,发现层层叠叠那么多雌虫集中在外围,他就知道出了问题,不曾想照例翻窗而入,看到的就是科里米哀昏迷在地床上,血液从手腕不停滴落进瓶中的场景。
那鲜血积累了半瓶,看得他心脏抽搐般的疼。
雄虫那么脆弱,又有多少血可以流?他努力投喂,好不容易养了点肉,这回直接奄奄一息濒临死亡,该要他怎么做?
“是不是谁逼你这么做,我去解决。”
“艾德里奇?主教?还是外面那些虫?告诉我,我去解决。”
科里米哀看着他。看着那双被怒火和泪水洗过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最终疲惫地闭上眼。
“我只是在想,尽力罢了。”
韦萨利将牙磨得咯吱响。
“你知道主星有多少虫?你把血流干了,也救不完!”
他气得想砸了这里,偏偏雄虫就在他怀中,他无法动弹半分,只能极力地压抑着怒气。
“你自己呢?不活了?我真该把你直接绑走的。”
他原本只以为雄虫有些圣父病,未曾料到他根本就是将自己当作祭品,没有一丝一毫的求生欲。
“……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韦萨利追问。
“不知道……”科里米哀顿了顿,“会让你这么难过。”
他没有睁眼,不知道该如何去回应雌虫此刻浓烈的情感,只能不去看。
“你对不起的只有自己。”
韦萨利深吸了一口气,无力感涌上心头,脱力地靠在了身后的灰白墙面上。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科里米哀要再次睡去。
他终于再次听到了雌虫的声音。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韦萨利自言自语,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应该没告诉过你,我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对吧?”
科里米哀没有回应。他知道韦萨利不需要回应。
“我出生在偏远贫瘠的星球,那里唯一的矿产资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连星盗都不屑路过打劫,抢了都卖不出价钱,还费燃料。”
“我没有雄父,记事起就没见过。雌父身体不好,常年卧床。说是矿场的职业病,治不好,只能等死。”
“自记事起,我就开始去矿场做活。工资只有成虫的三分之一。但至少能换到廉价的食物,能让雌父多活几天,能让我和阿蒙不饿死。”
“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做。”
“雌父死的时候,我偷了矿场主屋里的止痛药。我想让他走得不那么痛苦。但药还没拿回家,他就走了。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之后就是带着阿蒙,他那时候瘦得像根野草,风一吹就能倒。我继续在矿场干活,工资涨了一点,但不够,所以我又开始做别的事。帮走私贩运货,给黑市医生当打手,偶尔也接点清理的活。”
“从那颗流放犯虫的垃圾星到二等星系,我花了快二十年。攒钱,偷渡,被抓,越狱,再攒钱,一点一点往前挪。”
“终于,我和阿蒙攒够了船票钱。两张去三等星系的单程票,最便宜的那种,睡在货舱里。但我们以为……以为终于能开始了。去一个正常的地方,找份正经工作,也许还能让阿蒙去上学。”
韦萨利停顿了许久,才继续说:
“星盗劫掠了那艘船。不是什么大团伙,就是一小撮流寇,专挑这种廉价客船下手。他们抢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值钱的,就是我们这些平民们攒了半辈子的家当。食物,水,药品,还有……”
他吸了一口气。
“还有希望。”
“我一无所有,将星盗头子打死了。”
“我看着那些虫跪在地上哀求,阿蒙躲在我身后,吓得牙关打颤,我让他别怕,他们抢完就会走。”
“但有个星盗看上了阿蒙。说他年纪小,长得很有特色,能卖个好价钱。”
“我把那个星盗打死了。用他掉在地上的枪,抵着他的后脑,扣了扳机。”
“其他星盗冲过来。我把阿蒙推进货舱深处,锁上门,然后转身面对他们。当时我想,死就死吧。”
“但我没死。那些星盗战斗力很一般,而我在矿场和黑市混了十几年,打架是唯一的生存技能。我抢了他们的枪,一个接一个放倒。最后活下来的,除了我和阿蒙,还有几个无力反抗的星盗。”
“然后我发现,那艘星盗船还挺不错的。武器齐全,燃料充足,甚至有个小型的医疗舱。”
“所以我就成了星盗,带着阿蒙接管了那艘船,又吞并了那个小据点。之后是更多的船,更多的据点,更多的战斗。我清理旧班底,吸纳新成员,制定规矩。”
“这些年,这条命我捡回来多少次,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没文化,我没上过学,但我只要有一口气,就想活下去。”
“科里米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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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听,一直在听。
那些平静的叙述,那些残酷的细节,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被重新撕开,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知道韦萨利为什么说这些。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画面:小小的韦萨利,衣衫褴褛,在矿场的尘土里挣扎求生;少年韦萨利,挡在更瘦小的阿蒙面前,眼神凶狠得像受伤的幼兽;现在的韦萨利,被命运裹挟着,遇到他注定的劫难……
“你在乎那么多…能不能在乎一下我呢?”
韦萨利说这话时几乎只有气声,显然以他的个性,如此直白示弱求爱的话语是难以启齿的。
但科里米哀听清了。
他睁开眼,雌虫正靠在墙上,紧紧闭着眼,但收效甚微,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滑落。
韦萨利这时候在想什么呢?
是为他自己的身世,为他一路的挣扎,还是为眼前这个扶不起的异世人类自我放逐而感到难过?
科里米哀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从噩梦中惊醒,一转头便对上了韦萨利的睡颜。
雌虫睡得很沉。黑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平时总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那时候雌虫还会厚着脸皮,非要赖在这张狭小的床上,和他紧紧相贴。有时候还会卖卖可怜,说自己手头紧,又要找弟弟的下落,只能在他这里蹭住。
科里米哀便视而不见,但雌虫又总是在他睡着后与他肢体交缠,呼吸相贴。
科里米哀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久到心跳平复,呼吸稳定,噩梦的余悸彻底散去。然后,某种陌生的冲动涌上心头。
科里米哀被那种僭越的想法冲击得慌乱无措,他猛地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在内心忏悔。
可是……向谁忏悔呢?
可他如今不再信仰光明神,亦不信奉虫神。
那个夜晚的最后,他睁着眼睛直到天亮。韦萨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间。他没有推开。
而现在,韦萨利问他: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让你留恋的吗?
科里米哀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他撑着自己起身。手腕的伤还在疼,失血带来的眩晕还在持续,但他坚持着,一点一点靠近雌虫。
在那留有泪痕的微凉面颊上烙下一吻,就这样完成了那个夜晚的妄想。
做完这一切,他不顾韦萨利的错愕,将头埋在对方的肩上。疲惫像潮水再次涌来,但这次他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溺。
“带我走吧。”科里米哀轻声说。
他有点累了。
作者有话说:很喜欢这种自我剖白的环节,今天就不写ooc小剧场破坏氛围了。[星星眼]
第105章中奖了
韦萨利想不到科里米哀会给他回应。
一切都像是妄想成了真。他看中一样奖品,摩拳擦掌地准备参加比赛,原以为要历经重重磨难,但裁判却忽然宣判了他的胜利,直接将奖品塞进了他的怀里。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这个雄虫总是对所有虫都温和宽容又充满距离感,在韦萨利最过分的设想当中,也无非是强行将他掳走独占,也许那时候科里米哀才会变变脸色,或许还会不痛不痒地教育他几句。
然后便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中,等待某个渺茫的奇迹。也许某天,科里米哀看他的眼神里,能多一点点别的东西,不是对伤患或迷途者宽容、怜悯、慈悲。
但现在,科里米哀就窝在他的怀里休憩,在此之前还在他脸上印下一个轻得像幻觉的吻。
这能说明什么呢?
这个圣庭把一个虔诚的司铎都逼得转投星盗怀抱了,真是罪大恶极。
韦萨利抱着昏睡过去的科里米哀,在床边坐了整整十多分钟。
最终还是将睡着的雄虫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再盖上薄被。他当然也想能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没有什么比科里米哀休息得舒服点更重要。
雄虫仰面躺着,只露出一张苍白失去血色的脸,呼吸清浅微弱。
韦萨利又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姿势很随意,但眼神是绷紧的。
时间缓慢流淌。窗外的噪声时远时近。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韦萨利起身,他知道门外是谁。
克拉朋,科里米哀在圣庭唯一勉强算得上朋友的家伙。韦萨利一直在暗中观察科里米哀的生活,对这他的人际关系了如指掌。
克拉朋有点小聪明,但对科里米哀的关心是真的。
蓝发雄虫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水和几片面包。他看见开门的不是科里米哀,而是陌生雌虫时,整个虫僵住了。眼睛瞪大,嘴巴张开,托盘在手里微微倾斜,水杯差点滑落。
韦萨利伸手扶住了托盘。
“拿稳。”
克拉朋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稳住托盘,然后抬头,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只在通缉令和新闻里见过的雌虫。
“你……你怎么在……”
“进来说。”韦萨利侧身,让出通路。
克拉朋犹豫了一秒,还是进去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目光立刻飘向床上昏迷的科里米哀,看见对方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厚厚的绷带时,脸色变得更难看。
“他……”
“失血过多,睡了。”韦萨利简短地说,拿出那个琉璃瓶珍而重之地交给雄虫,叮嘱道,“科里米哀的血有治愈效果,稀释后虽然弱很多,但对普通伤病应该够用。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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