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进宫
“大人,你要进京?”黄觉急吼吼的闯进屋中,“那把破剑坏了,皇帝老儿要你赔命?”
沐照寒哑然失笑:“你又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左见山他们都在说。”
沐照寒摇摇头:“别听那些胡言,我不过是跟冯柒去趟宫中。”
“您还真要跟他回去啊,他那人心都是黑的,怕是刚踏进宫门,就安排了刀斧手阴您呢!”黄觉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旋即一拍大腿,“您收拾收拾跟我走,我带你去凉川的山里头躲几年。”
“对,寿公公你说得对极了。”赵合高兴地摩拳擦掌,又觉也不能这么快就和长寿太热络了,于是便从怀中掏出一只装满金豆子的锦囊来递给长寿。
长寿不接,只问:“赵公子此举何意?”
赵合笑道:“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受苦了。嘉容一个女子,赢烨做些什么也不是她能左右的,被如此迁怒,实是可怜得很。寿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还请代为照拂一二。”
长寿将锦囊推回,道:“陛下要为难她,谁也不敢明着相帮。赵公子若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妨弄些她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伤药膏子之类的,奴才倒还能帮您转交。”
赵合叹息:“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陛下怎么就下得去手……”
长寿低声道:“奴才看陛下八成还是个童男子,不懂女子的好处,自然也不懂怜惜。”
“有道理。”赵合原本清俊的眉眼刹那变得猥琐,见四下无人,凑过来道:“寿公公如此明白,莫非也曾体会过女子的好处?”
长寿心中鄙视他们这些贵公子外表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纨绔做派,面上却双颊泛红小声道:“进宫之前,是曾……有过那么一遭。”既然要做一丘之貉,自然先得臭味相投。
赵合乐不可支,将锦囊强行塞给长寿,道:“寿公公真乃妙人也!你这个朋友我赵合交定了。宫里生活不易,这些给你上下打点用,日后还少不了要有麻烦寿公公之处。”
长寿本想推辞,又担心赵合会觉着自己动机不纯,于是客气一番也就收下了。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向宫外走去。
甘露殿前,嘉容收好茶具端着茶盘正要走,一抬腿膝盖上一阵刺痛传来,她腿一软,眼看摔倒,冷不防旁边突然闪出一人来,一手接住她的茶盘一手扶住了她。
嘉容抬头一看,来人长眉狭目高鼻薄唇,笑眯眯狐狸一般,不是陆清规又是谁。
“多谢安公公。”她低了头,想去端回陆清规手里的托盘。
“得了吧,就你这样,万一摔了茶杯,少不得又得再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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罚。怎么,今天还没跪够啊?”陆清规一边搀着她往茶室走一边道。
嘉容咬了咬唇,没说话。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在这人人视她为异类的环境下,更是少言寡语了。
陆清规见她似是委实疼得厉害,便对她道:“算了,你下午不必当值了,回寓所去休息吧。”
嘉容怔了一下,摇摇头。大约是手感太好的缘故,陆清规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唇角向上弯得明显了些。
沐照寒看着对面那胆大包天的奴才,眸光换了几换,最终不温不火道:“若能找到合朕心意的固然是好,怕只怕,合朕心意却又不懂规矩,岂不是徒添烦恼,徒增杀孽?”
听到“徒增杀孽”四个字,陆清规心中一颤,却明白若是此时缩手,反倒显得自己真的心虚,更为不妙。
于是她握紧龙爪不放,口中一本正经道:“人活一世,谁都惜命。但凡不是活腻味了,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冒犯陛下。陛下爱惜人才礼贤下士,总会给人解释的机会吧。”
沐照寒看她。她长眸眯眯笑容可掬,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却掩不住亮晶晶的眸底那股狡狯之色。
沐照寒一把甩开她细瘦的爪子,重新摊平手掌。
“陛下,你这棋排得好像一棵树。”陆清规边说边在他掌心划下今日下午花园见闻。
沐照寒斟酌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口中道:“就你这奴才话多。”眉眼却已陷入沉思。
陆清规看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贼心不死地咬了咬唇,又捏着他一根手指将那手拖过来些,在他掌心划下两字——真的。
沐照寒瞪她一眼,想把手收回去,陆清规想起还未问他丞相与他是敌是友,便又想去抓他的手。沐照寒反应奇快,反手就在陆清规的手背上抽了一下。
陆清规手背被他打得隐隐作痛,遂不敢造次,只能在棋盘上发泄不满。见他棋子排得整齐,便故意拿黑子将他的去路堵了。沐照寒一开始大约想排一棵松树,最终却活生生地被她围追堵截成了一棵柳树。
沐照寒停了手,似笑非笑地看她。
陆清规怯怯地问:“陛下为何不下了?莫不是奴才胡乱落子令陛下心烦?”
沐照寒看着她装模作样,道:“相反,你完全领略了与朕对弈的精要。”
陆清规:“……”
“今天就到这儿吧,朕有些累了。”沐照寒站起身。
陆清规极懂见好就收,上前规规矩矩地给沐照寒宽了外衣,伺候他上床安寝。
沐照寒躺下之后,她将殿里明烛依次吹灭,拖着守夜奴才专用的毯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靠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坐下。
半晌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远渐急。先前在窗外偷听之人已经离开了。
然而不过片刻,又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窗外不动。
特么的原来这监听还换班。
刺杀事件发生之后,甘露殿周围全天都有卫尉卫士巡逻,这监听之人能来去自如,看来卫尉卿闫旭川是太后的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了。
陆清规脱了鞋,在毯子上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支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地龙未熄,金砖上热乎乎的,陆清规放松四肢,思维却又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皇帝处境如此艰难,投靠他固然是危险重重,然而若是能成功,随之而来的回报必然也十分丰厚。
当然,这只是她用以安慰自己的理由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太后根基深厚爪牙众多,根本就轮不到她这种菜鸟去献殷勤。
皇帝虽然看起来舅舅不亲姥姥不爱,但既然有令太后忌惮的势力存在,反败为胜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皇位是他兄长正大光明传给他的。只要撑过这两年,待他大婚亲政之后情况应当会有改善。问题就在于,这两年中,她该怎样一边抱紧皇帝的大腿,一边又不被太后的暗箭所伤呢?
做双面间谍?这个难度系数太高,一个拿捏不好反而死得更快。
假装投靠太后?一个没落士族出身,最后却在宫中混成贵妃的女人,她可没这个信心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前想后似乎只有一种办法可取,那就是让太后觉得,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于皇帝有害无益。
一边要帮皇帝做事一边又要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固然不易,但比起上面那两点好歹要容易一些,毕竟她是个渣,只要本色出演估计就能让很多人讨厌。比如说皇帝想读书,她却偏勾着他去斗鸡走马,皇帝再假装配合一下,好了,一个蛊惑帝王的小人就出来了。
一句话概括,皇帝要努力表现出勤勉好学的模样,而她则专门负责把他往歪门邪道上带,让人感觉皇帝这棵原本可以长成参天巨木的小树苗已经被她给掰弯了,基本也就大功告成了。
等等,参天巨木被掰弯……她忽而想起了方才她与皇帝的对弈以及皇帝的最后一句话,莫非……他早已替她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并且隐晦地提醒了她?
陆清规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不由信心大增:陛下如此聪敏,当是不会被炮灰的吧。
第二日依然是寅时中就得起床,刘汾带着宫女进来伺候沐照寒洗漱更衣。
这次沐照寒倒是没再叫陆清规给他梳头,他叫了嘉行。
自从遇见了沐照寒之后,陆清规觉得什么眼睛会说话那都是小意思了,沐照寒这双眼睛能撩妹,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表情配合。
既然被太后派过来伺候沐照寒,嘉行自然也是个老成持重的姑娘,谁知就在镜中被沐照寒看了两眼,一张俏脸就火烧云般红了起来,连耳垂都成了珊瑚珠子。
陆清规心中暗叹:这姑娘完了。
沐照寒去上朝,长寿和长禄这两个御前听差一个随行一个在殿中候着,陆清规回了东寓所。
她本想去椒房殿前叮嘱一下那个老太监,后来想想,眼下不过长寿在那胡乱猜测,并无实据。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弄巧成拙。
如是想着她便回房补觉去了。
说是补觉,实则也没觉好补,沐照寒一晚上都安静如鸡,她呼呼大睡了一晚。过了约半个时辰,长福溜了回来,怀里遮遮掩掩地抱了一个小箱子。
陆清规瞄见,一下就从铺上弹了起来。
长福将门栓好,回身把箱子放在桌上。陆清规跳过去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银票、金银锞子,还有镯子项链等物。穷了十几年的陆清规蓦然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很没出息地一阵眼红心热,其激动程度比看到沐照寒更甚,果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钱永远都是她的不二选择。
长福更是激动地猛吞口水,问陆清规:“安哥,你怎么知道徐公公房里会有这样一只箱子?”
陆清规着迷地摩挲着一只金锭子,心不在焉道:“徐良能到陛下身边做中常侍,在太后身边必也是得脸的。他又是个贪婪之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存下点养老金?”她将金子丢回箱中,将箱盖合上,看着长福问:“你有家人吧?”
长福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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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着你这样还能当差?”陆清规瞄一眼她的膝盖,裙摆上似乎还隐隐透出了血迹。不过就跪了一跪而已,这皮肤也太嫩了,莫非真有吹弹可破这回事?
“我不敢。”嘉容声如蚊蚋道。
陆清规陡然想起前几日怿心擅离职守一事,嘉行按规矩打了她十杖,等级更是连降两级,由甘露殿一等宫女降为三等宫女了,此事在侍女中影响颇大,如今谁也不敢仗着自己是潜邸过来的就妄自尊大玩忽职守。
“放心,陛下那里我自会替你去说,若有罚,我替你领。”陆清规道。
嘉容侧过脸来看了她几眼,不解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陆清规笑眯着眼,道:“你当我对食可好?”
嘉容愣了一刹,突然大力地甩开陆清规的搀扶。结果用力过度,甩是甩开了,自己也跌了一跤。
陆清规也不生气,看着跌在地上的嘉容道:“怎么?还幻想赢烨回来接你呢?”
“只要他还活着,一定会来接我的。”嘉容咬咬牙,自己站了起来。
“嗤!就算是,你笃定自己能等得到他来接你的那天?”陆清规斜眼瞟她,“说不定哪天陛下想起赢烨于他的杀兄之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命人砍你一双脚或者挖你一只眼,他还会要你吗?”
嘉容白了一张娇花似的脸,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今天沐照寒就曾说过要挖她一只眼的话。还有伺候端王的那两名侍女,不过就给端王穿错一件衣裳,就给拖下去杖毙了。
那个总是抱着猫的少年帝王,并不如他表面所展现出来的那般温柔可亲牲畜无害。
“如果真有那一天,除了我,没人敢为你求情。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陛下对我的话,还是愿意听一点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陆清规语带诱惑。
嘉容又哭了起来,用袖子遮着脸摇头道:“不,我只喜欢赢烨,不喜欢旁人。”
“哼,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尤其是男人之心,否则又哪来朝秦暮楚始乱终弃之说呢?你在这儿为他苦守贞操,备不住他早就在那儿左拥右抱了。”陆清规哼笑道。
“不会的!我相信他。”嘉容毫不迟疑道。
陆清规闻言,有些无趣道:“罢了,与其有在这儿和你商量的功夫,我何不直接去求陛下呢?反正陛下留着你也只为折辱赢烨,为奴为婢若是不够,再加上一条,与太监配成对食。赢烨若真的对你情深意重,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吐血?哈哈,陛下定会成全我的。”
嘉容睁大泪眼,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清规转身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之后,猛然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不要,求你不要。”
“可以啊,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做对食?”陆清规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样。
“到底……你到底为何偏偏选我?”嘉容屈辱万分,泪水涟涟地问。
他这才想起沐照寒昨日咬了自己一口,瞬间羞得无地自容,扯着衣襟将其盖住。
皇后放下剪刀,孙嬷嬷走到她身旁耳语几句,扶着她坐到一旁的塌上。
皇后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盯着陆清规:“本宫赠你的玉坠,你给了旁人?”
陆清规犹豫片刻,答道:“是,那玉坠有奇香,侄儿平日里鲜少用香,闻不大习惯。”
皇后对他微微一笑:“玉坠送人了?你自己,也送人了?”
陆清规闻言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会了意,红着脸摇头道:“姑母说什么呢,自然没有。”
皇后不疾不徐的饮了口茶,缓缓道:“玉坠送出去了,人却没送出去,真是没用。”
第90章皇帝
当今皇后是陆老将军的长女,单名一个甯字,自幼习武,十三岁随父上阵,便只身斩落敌将首级,自此战功不断,若非做了皇后,她那两个弟弟怕是会一辈子被她压的抬不起头。
她为将时虽勇猛,但做了国母后却转了性子,这些年来贤名在外,后宫从未有妃嫔生事,随便问个宫人,都没一个不说她的好儿。
陆清规自进京起,虽每月都来拜会她,但不过是说几句体面话儿,问问起居饮食,算不得疏远,也绝对算不得亲厚。
她今日莫明其妙的说了这般出格的话,叫陆清规一时摸不着头脑,更不知如何作答。
他还挂心着沐照寒,索性揖了一礼:“姑母若无事,侄儿先退下了。”
自那一日醒来,沐照寒便一直没有见到阮红灵。晏初七提到裴世子身体恢复的很好,再加上裴太后的寿辰越发近了,陆清规已经吩咐了三日后便出发,与裴家人同路。
听得沐照寒提起阮红灵,晏初七一时有些茫然,似乎是才发现这两日果然未见到她的踪迹,只挠挠头说道,大约是陆清规另有安排。
沐照寒应了一声,思规千回百转,却偏偏想到了那一日裴世子讲与她听的几句话,笑容便淡了一些。晏初七见此,不由想到了先前陆清规吩咐他回去师门一事,亦是一脸哀容,倒反叫沐照寒瞧着笑了出来,只宽慰道事在人为,不必过分忧心。
晏初七苦着脸点了点头,外头便有晏十一来请的声音,初七朝外头的十一做了个鬼脸,便身手轻快的下去了,晏十一皱了皱眉,终究是没有过多责怪。
“你与初七是兄弟?”
晏十一沉默了一刻,点头道,“我与初七是孤儿,被老主子收养,后来跟在了主上身边。”
沐照寒怔了怔,有些抱歉的望着他,晏十一沉默一如往常,只默默在前头引路。
陆清规的书房点了木香,在冬日里十分温暖和安宁,他立在窗前,见她进来,便转过身,向着她淡淡一笑。
“你来了。”
“陆清规。”沐照寒垂了垂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殿下!”
熟悉的声音令沐照寒有些惊异,她瞧过去,便见那一侧屏风旁,赫然是几日不见的阮红灵,她的身旁,还立着一人,是从前玉州宣王府曾照看她的玉拂。
见到她看过来,玉拂便恭敬地行了礼,样貌十分温驯,“沐姑娘。”
“玉拂姑娘。”沐照寒轻轻颔首。
阮红灵冷声斥道,“沐照寒,直呼殿下名讳,你放肆!”
“红灵,”陆清规皱了皱眉,“退下。”
阮红灵声音略滞,也不辩解,只将下巴高高扬起,瞧也不瞧沐照寒一眼,“殿下,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去。
陆清规未曾阻拦,只淡淡瞧向一侧,“你先下去罢。”
玉拂深深低下头去,“是。”
沐照寒望着陆清规,见他只是安静地瞧着她,既不出声,也不动作,仿佛是在等待着她作出些许回应,房内霎时寂静下来,她垂了垂眼睛,方才抬起头,低声唤道,“陆清规。”
那人便笑了起来,连带着向来冷淡的眼睛里也舒展出一些愉悦,教她恍然间有些失神,生出一些错觉来。
陆清规伸手递过一张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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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照寒接过瞧了瞧,竟是玉拂的契书。
“帝京凶险,玉拂行事稳重,若在你身边,可以护你周全。”
沐照寒握着手中薄薄的文书,忽然问道,“今日不曾见到宋大夫,可是疫症有变?”
陆清规只温和道,“宋唯无事,郡主重金相赠,许他在云州城开了医馆。”
沐照寒望着陆清规,命阮红灵远去玉州接来玉拂,是在向她表示歉意,遣走宋唯,却是为了按下阮红灵此事不提。
她轻轻笑了笑,亦是温和应道,“好。”
陆清规抬手拂过她的头顶,她略略低头,那只手掌便最终只是轻轻滑过她的耳侧。
是夜沐照寒陷入了一场长久的梦魇,她依稀回到了那个仓皇奔走的雪夜,没有陆清规,没有山洞和火光,只有凄怆的风声,还有她身后的十九条性命。
她从噩梦中醒来,仍是那般安安静静的模样,也不曾点灯,只和衣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夜。
裴世子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三日后再见,已是安然在马背之上,姿态挺拔,定如青松。裴嘉鱼原本使人在云州城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给裴贤养伤,见他执意骑马,便使小性子,扭过脸也不愿意与他大哥说话。
倒是裴世子耐心哄着自家幼妹,胡诌了一些裴贞身子也不好,不如与沐姑娘换一换,裴贞坐那宣王府的马车,沐照寒与裴嘉鱼一道坐她雇的大马车譬如此类的道理。
裴嘉鱼一听与沐照寒同坐,自然是十分欢喜,便上前挽过沐照寒的手臂,又指着晏初七一个扬眉便道,
“你!就是你!给本郡主和沐姐姐驾车!”
“沐姑娘是我家主子救下的人,怎得就去了你镇南王府的马车?”晏初七苦着脸瞧了一眼陆清规,见他只是瞧着沐照寒不说话,便挠了挠头。
裴贤闻言笑了笑,拱手向陆清规恳切道,“宣王殿下,舍弟旧疾有些不好,不宜骑马,不知能否借贵府马车一用,至于沐姑娘,鱼儿的马车宽裕些,沐姑娘不妨同坐。”
“用得着你镇南王府来做好人。”晏初七在一旁轻轻撇了撇嘴,被裴嘉鱼一个眼神瞪了过去,便禁了声。
陆清规淡淡道,“裴世子是信不过本王,不惜用救命恩人做质子么。”
裴贞抱臂靠在马车旁,瞧了这半晌似是觉得十分有趣,方才出声笑了一句,“宣王殿下,乃诛心尔。”
“沐姐姐,”裴嘉鱼眼见形势转眼便变了个模样,一时间有些发急,摇着沐照寒的手臂想要解释一番,却被她轻轻按住。
“殿下,”沐照寒轻声道,“我与嘉鱼投缘,不若同行。”
陆清规神色浅淡,片刻后方才颔首道,“也好。”
又吩咐玉拂,“照顾好沐姑娘。”
玉拂应了声是,便跟着沐照寒一道去了镇南王府的马车,沐照寒转头向着裴嘉鱼温和地笑了笑,便隐约听见有人冷声斥了一声矫情,想来应当是阮红灵。
裴嘉鱼耳力极好,反身便是长鞭在手,“你算是什么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敢在本郡主面前多嘴!”
阮红灵登时面色十分难看,碍于陆清规和裴贤在场,不好轻易发作,只得咬牙道,“明珠郡主不要欺人太甚!”
裴嘉鱼分明是不在乎,只撇了撇嘴道,“本郡主可不屑欺负于你。”
说罢挽着沐照寒便道,“沐姐姐,我们走罢!”
沐照寒觉得有些无奈,又觉得嘉鱼这般十分率真可爱,不自觉便带了几分笑容嗔道,“你呀。”
便引了裴嘉鱼笑了起来,连带着裴贞也一道笑歪了身子。
“阮副将,失礼了。”裴贤向着阮红灵歉意道,眼底犹带着几分未褪去的笑意。
阮红灵捏紧了手中的长剑,冷冷瞧着不远处的三人,只作一言不发。
陆清规命晏十一整顿了车马,与裴贤一道翻身上了马,宣王府寥寥两队护卫,在裴家前呼后拥的车马之间,显得格外的冷清和单薄。沐照寒掀起一角车帘,盯着陆清规的背影片刻,便被裴嘉鱼欢快的声音带走了所有思规。
陆清规在前头似有所感,转过头,只瞧见了略略翻飞的车帘,眼底淡淡一片暗色。
“宣王殿下在看什么?”
裴贤今日着了一身牙白锦绣,不显傅粉,反衬得愈发英气逼人,如今与陆清规一道并辔在旁,竟也不输丝毫风采。
陆清规神色未动,“伤未痊愈便骑马,世子怕是逞强了些。
裴贤爽朗一笑,“我裴家男儿,从未有逞强之说!”
言罢便轻喝一声,打马便往前头去了。
陆清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始终与马车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沐照寒偶尔透过翻飞的一角车帘,仍然能瞧见那人挺直的背影。
“沐姐姐,”裴嘉鱼神秘的眨眨眼,“你瞧我大哥觉得如何?”
话刚出口,却觉手上一热,垂眸见皇帝竟抓着她的手,握住玉玺,挪到了诏书上方。
“你瞧诏书上的这些人,他们的生死,如今只在你一念间,这便是千百年来,人们不惜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也要抢夺的,权力的味道。”
沐照寒只觉这玉玺有千斤重,可皇帝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许她放开。
她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这是陛下的权力,不是臣的。”
“是朕的权力,但朕可将它赐予你,你拿着它去斩奸除恶,像杨鸿生一样,做朕的天子剑。”
沐照寒的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尖摩擦着从丁帷那里寻到的账本,思索良久,终是未拿出来,她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粲然一笑道:“微臣定不负所托。”
皇帝唇角勾起,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下压,玉玺落在诏书的一角,印下一抹朱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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