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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蓝格子手帕,慢条斯理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张会计,这钱昨儿下午就到账了,你今儿上午就得把补助名单和发放记录报上来。上头催得紧,说这笔钱关系到‘稳定粮心’,马虎不得。”她眼角斜斜扫过林卫国,“林保卫,你也听见了,这是正经公事,组织上特批的,专款专用。你要是有空,不如帮着张会计核对核对名单,看看有没有漏掉哪家实在困难的?”
林卫国看着那张领款单。壹仟贰佰元,在1983年,够一个县城工人不吃不喝攒两年。而粮站正式职工,连张守业在内,总共才十七人。人均七十元,可粮站工资表上,最低的临时工月工资才三十八块五。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后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算盘珠子重新响起的噼啪声,也隔绝了刘玉兰压低了却仍能穿透门板的说话声:“……张会计,东西放妥了?那半筐……咳,那点‘零嘴’,可别让老鼠叼了去……”
林卫国没回值班室。他绕过供销社大院高耸的砖砌围墙,钻进墙根下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巷。巷子阴凉,墙壁上爬满青苔,湿滑的霉味钻进鼻腔。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抬脚踹向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砖。
砖松了。他伸手抠住砖缝,用力一掰,“咔哒”一声轻响,整块砖竟被他生生掰了下来。砖后是个拳头大的凹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他撕开油纸,里面是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饼子,边缘发绿,长着细密的白毛。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霉味混着陈年谷物的酸腐气在舌根炸开,胃里一阵翻搅,他喉结滚动,硬是把那口苦水咽了下去。
这不是他藏的。是他昨天傍晚,从张守业家院墙根那个塌陷的土堆里,扒拉出来时,就裹在这油纸包里的。包上用炭条写着两个歪斜的字:救急。
林卫国把剩下的饼子连同油纸一起塞回墙洞,砖块按原样推回去,只余下一点细微的缝隙。他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巷口走。阳光猛地泼洒下来,刺得他眯起眼。巷口停着辆沾满泥点的绿色吉普,车牌是“冀A-07842”。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军绿色呢子大衣的男人,肩章上两杠一星,袖口烫着三道金线。他没看林卫国,只朝吉普车后座扬了扬下巴。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男人约莫四十上下,头发剃得极短,鬓角泛着青灰,左眉骨上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像条细小的蜈蚣。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边缘磨得锃亮,中间方孔里,似乎嵌着一点极小的、暗红色的锈迹。
“林卫国?”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生铁砸在水泥地上。
林卫国停下脚步,站定。他没敬礼,也没点头,只是看着对方。
男人把铜钱在掌心一扣,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省厅技侦处,陈默。”他报完名字,目光掠过林卫国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停在他左耳根那块紫黑色的淤青上,“听说你这阵子,很关心粮站后巷的土,和棉麻库的桐油?”
林卫国没说话。巷口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晃动,光斑在他脸上跳跃。
陈默没等他回答,从大衣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蜡封着,蜡印是个模糊的五角星。“县局刚转来的,关于棉麻库桐油流向的初步排查结果。”他把信封递过来,指尖离林卫国的手指还有两寸,“里面有个名字,叫王德海。你认识?”
林卫国伸手接过。信封很轻,却像烧红的烙铁。王德海。这名字他听过,在老周病倒前最后一份没来得及归档的《可疑人员动态简报》里。王德海,原县棉麻公司装卸组长,七九年因盗窃国家物资被判刑三年,去年腊月刚刑满释放。简报末尾,老周用红笔圈了三个字:已死亡。旁边一行小字:据称,死于粮站后巷一场意外坍塌。
林卫国捏着信封,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陈默,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陈处长,王德海……怎么死的?”
陈默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毫无温度。“报告写得很清楚。”他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硕大的上海牌手表,秒针“嗒、嗒、嗒”走着,像在倒计时,“林保卫,你这双眼睛,盯了三年,也该看清点东西了。有些土,塌了,就是塌了。有些桐油,流了,就是流了。但有些账……”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锥,直刺林卫国眼底,“得有人,一滴一滴,亲手把它,重新算清楚。”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重的黑烟,卷着尘土,呼啸而去。林卫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风卷起他工装裤脚,露出脚踝上一道早已结痂的旧疤——那是七年前,在部队侦察连野外生存训练时,被毒藤割开的。疤痕扭曲狰狞,像条僵死的蚯蚓。
他慢慢拆开蜡封。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打印纸。纸页上方印着“河北省公安厅技术侦察处”的红头,下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男人,仰面躺在泥泞的地上,半边脸被污泥糊住,一只眼睛睁着,瞳孔扩散,凝固着最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惶。他脖子上,缠着一圈暗褐色的、湿漉漉的麻绳,绳结打得极紧,深深勒进皮肉里,留下紫黑色的深沟。绳子末端,垂落在泥水里,沾着几点新鲜的、暗红色的泥浆。
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王德海,死于窒息。凶器:麻绳。绳索材质:新纺棉麻混纺。来源:棉麻库库存。取用时间:三月二十六日午夜。取用人签名:张守业。
林卫国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纸页边缘被他捏得卷曲。巷口梧桐树影里,一只灰猫悄无声息地踱过,尾巴尖扫过青砖墙根,带起几粒细小的尘埃,在斜射的阳光里,缓慢地、无声地飘荡。
他转身,重新走进供销社大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接缝的阴影里。值班室那扇掉漆的绿漆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桌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不知何时,被人续上了滚烫的新水。水面浮着几片新沏的、舒展的嫩绿茶叶,正缓缓旋转,像几个小小的、沉默的漩涡。
林卫国拿起缸子,没喝。他盯着那几片茶叶,看它们沉浮,看它们舒展,看它们最终,缓缓地,一齐沉向缸底。水面上,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涟漪,在寂静中,一圈,又一圈,无声地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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