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王玉英对镜自照,她梳了低垂的倭堕髻,髻间簪的,颈上和腕上戴的,皆是斛谷送的那套紫翡翠头面。上回楚英送她的那匹霞光红的浮光锦,早做了裙子和同色披帛,今日亦头一回穿。
明知没结果,还要应下这一日之约,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
但是天气太冷,单穿那浮光锦出去,沿路都会引人侧目,所以王玉英在外头又罩了件夹裙,再加上棉袄,厚实的衣裳不仅遮蔽浮光裙,还藏起了手上和颈上的首饰。待会出门会再系一件市面上最常见连帽披风,帽子一系紧,连那头上的两支钗也再瞧不见。
王玉英寅时出门,天色昏黑,卷雪和霜天已经起来,举着灯蹲在山茶花前,听见脚步声齐齐回首。王玉英亦上前道:“在做什么呢?”
“这花才开多久?就蔫了,昨晚还落了许多叶子。”卷雪一面清理地上和盆里犹绿的落叶,一面感叹。
王玉英觑向葵口深腹盆,数朵山茶不约而同由盛转衰,呈现颓败。
“要不把它们都剪了吧,不然这叶子一直掉也不是个事。”卷雪询问。
“等它自己谢吧。”王玉英挑了下眼皮,“我先出门了。”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卷雪霜天皆未多话,仅垂首应好。王玉英穿过垂花门,一推街门,就见斛谷须弥站在门外。
他做汉人打扮,穿一身山矾色方胜纹的圆领袍,头上也簪了一支紫翡翠簪,束住青丝,负手背对街门,一闻响动就转回身来,对上王玉英的视线后唇角微动,扯出一个弧线。
“怎么不多睡会?”他柔声询问。
王玉英摇头,斛谷求相守朝夕,不就是要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与之相伴?
这其实也顺从她自己的心。
王玉英没牵汗血马出来,垂着两臂望向家门口停的那辆马车,外壁无一纹饰,是寻常人家,最不起眼的车驾。
她感觉手心痒痒的,没有低头去瞥,就能察觉是斛谷先用指拨了下的她的掌心,而后牵起手。
王玉英心里即刻泛起久违的悸动和欣喜。
斛谷牵着她来到车前,自己先跨上去,而后倾身,伸一只手来接她。王玉英把右手交给他,跨上车辕时,马车左右摇摆了下,她有功夫在身,立得稳稳,心却禁不住随这刹那失衡晃荡。
她隐隐能感觉到斛谷也在心旌摇曳,因为他突地虎口收缩,牢牢捉住她的手。
二人弯腰低头,钻进车厢后,他仍紧攥着她的手,不仅不松,还沉默着伸展五指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他俩车厢内着坐下,身子离得十分近。
一开始,她的右臂和他的左臂相距数厘。
接着,不知谁挪了,变成了碰。
又不知谁用了力,再成了贴。
到最后王玉英偷偷用力,斛谷须弥也用力,两只胳膊紧紧挤着,隔着衣料向对方传递自己滚烫的体温。
须臾,斛谷须弥突然松手,左臂绕到王玉英背后紧揽上她的腰,而她势收不住,右臂带着上身左倾,倒入斛谷须弥怀中。
马车调头出巷,车轱辘的转动声掩饰厢内二人的脸热和心跳。
斛谷须弥另一只空着的手仍然要牵她,指腹在王玉英掌心缓缓摩挲了两下。他有习武之人的老茧,她却不觉得刺痛,反而很舒服。
他拉她的手来自己眼前,仔细端详她昨日用凤仙花染的,红艳欲滴的指甲。
“很美。”斛谷须弥微笑赞叹。
王玉英把手再往前伸一点,露出皓腕上戴着的紫翡翠镯,斛谷眸子肉眼可见地变明亮。她再解开连帽的系带,露出髻间钗簪,耳下玉珰。
斛谷头低得更下,眉眼亦弯下,唇角笑却扬高,与她四目凝望,两双眸子皆亮若星辰,悄笑无声。
他伸二指,从后托起王玉英右耳耳珰,这是五只紫翡翠珠连成的长款。王玉英笑道:“这对设计得十分巧妙,宏而质轻,华而不坠。”
既是她喜欢的张扬款,又没有重得拉耳朵。
斛谷柔声回应:“你喜欢就好。”
“你去了冬至大典,觉得怎样?”王玉英问,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会,她没有官职,去不了。
“上国风范。”斛谷垂眼,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始终微笑,“你如果想了解,我愿意为你详呈,但提及大典就难免关涉某人。今日光阴珍贵,我私心不愿浪费在这上面。”
王玉英在他怀里扯了扯唇角:“那就聊点别的,你今日打算带我去哪?”
“有家馄饨名肆,据说是京城的招牌,我之前吃了一回,名不虚传,我们可以在那晨飨。”
车停在巷口,还未瞧见馄饨铺的挑子,就闻着混了醇厚骨汤和猪油的香气。
斛谷依旧先跳下来牵她,待王玉英落了地,他把臂弯往她眼前一送,她就自然而然挽上他的胳膊,斛谷另一只空着的手亦抬起,按上她藏在他臂弯里手背。
再走近些,瞧见排了七、八食客,他俩竟真如寻常百姓一样排到队尾。
“小心。”巷窄,斛谷护着王玉英的肩膀,避免她被挤到。
王玉英往前瞅,邱记馄饨的挑子高扬,一口巨锅沸着奶白浓汤,跑堂的活计穿梭忙碌,方桌四面坐着四位老师傅正包馄饨,挑馅、捏合、甩手,眨眼间馄饨就如小银鱼般攒满一盘。
“这家店我怎么没半点印象……”王玉英茫然。
“前年开张的。”斛谷轻道,多的不说。
轮到二人到柜台前点菜,王玉英边扫菜牌边问:“你上回吃的什么口味的?”
“虾。”
她的目光将在鲜肉口味的菜牌上停顿须臾,斛谷就道:“掌柜的,劳烦来两碗鲜肉。”
“唉——”王玉英制止,纠正,“要一碗鲜肉,一碗大虾。”
斛谷愕然,她看着他笑:“我还想尝尝虾的。”
斛谷旋即领会其中深意,笑漾开去。
食客多,时时翻台,二人和一老者拼桌。
“哪位的鲜肉?”小二先端来一碗鲜肉馄饨,斛谷让放到王玉英跟前。
她拾勺欲舀,斛谷柔声提醒:“小心烫。”
王玉英食了一个,皮薄馅大,香且不腻,便同斛谷道:“你也尝尝。”
斛谷拾起自己那只勺,去王玉英碗里舀起一只馄饨,她亦叮嘱:“你也小心烫!”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虾仁馄饨亦端上桌,斛谷开口:“给我。”
王玉英旋即递上自己的勺,他接过去,舀了只大虾馄饨,在空中转几圈,先晾凉些,方才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笑眯眯正嚼着,忽和斛谷同时听见不远处食客对谈:“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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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人家小两口是怎么蜜里调油的?再看看你!让你帮我拿下醋都不愿意拿!”
原是一对小夫妻,娘子训相公:“能不能学下人家的相公!”
“拿拿拿!”
王玉英和斛谷同时垂眼,面上笑都不自觉减淡了些。
那对夫妻里的男子嗓子压低,继续嘀咕:“唉,那个男的……不是汉人吧?”
“不像。”
“那他俩将来生的不是个胡雏杂——”
杂.种一词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女子呵斥:“嘘!说什么呢?人家没准能听懂汉话!”
王玉英和斛谷愈发沉默。她本来又舀了只碗里的馄饨要吃,但见斛谷执勺一动不动,脸上笑意已尽散去,王玉英不禁勺连带馄饨重放回碗里。
同桌的老翁鸡皮鹤发,原先碗里就飘着数缕红油,这会掀盖再添两勺:“这馄饨要辣油才好吃。”老翁同二人介绍,“这家炸的辣子特别香,许多人来这吃馄饨就为了这一口辣。”
片刻,斛谷笑回:“多谢老人家美意,但我家娘子属实吃不得辣。”
王玉英脑中先嗡一声,而后就只剩下他那声娘子,睫毛轻颤,血液奔涌令她的脖子变成绯色,接着蔓延两颊。
她偷偷打量斛谷,好像他的脸色也有几分不自然。
接下来的早膳吃得特别慢,却又格外开心。
二人吃完出门,起了风,斛谷个高,手一抬就帮王玉英把披风的连帽重戴起。
“再去哪里?”她问。
斛谷牵紧她的手,前迈一步,这回她瞧清他泛红的耳根:“且跟着为夫走吧!”
他竟在邱记馄饨的同一条巷子里租了一栋私宅,进去柴房里堆着柴,水缸还剩半缸水,米亦半缸,真似一户寻常人家,而他俩只是日常归家的男女主人。
“年后你是不是要过生辰了?”斛谷边笑问边推开厢房门,里头桌椅皆一尘不染,
北狄的新年在夏至,王玉英一时不晓得他口中的年是指代本朝,还是北狄。
斛谷抬脚迈入:“我说你们的新年。”
“是。”她跟着他,前后脚进厢房,“我的生辰在春天。”
“那我提前送你一份生辰礼——”
“不用!”王玉英摆手,“你送我的礼物够多了,反倒是我,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东西。”
二人不知不觉同走到桌边,隔着一角。
斛谷沉默须臾,抬首瞥她,旋起唇角:“那你就给我绣个荷包吧。”
荷包?
王玉英不自觉微张双目。
斛谷又笑了笑,走过来双手都搭上王玉英肩膀,将她摁到条凳上坐下:“你就在这绣,我去做午饭。”他话顿了顿,手仍按在她肩上,“寻常夫妻的一日不就是如此么?”
王玉英闻言一颗心不受控狂跳,正调整呼吸,忽觉斛谷宽厚的大掌轻捏了下她的肩膀,而后十指皆伸笔直,似欲往下。
第64章·圆四
王玉英身体瞬间绷紧,僵得一动不动,又有一股渴望在小腹处涌动,烧得她心口发热。
斛谷的指尖隔着衣料,在她的锁骨上极慢挪动,看样子也很艰难。最终,他再次捏了下她的肩膀,接着轻拍肩头,用风淡云轻的语气道:“娘子好好绣,为夫烧饭去了。”
王玉英旋即侧身,下意识想抓落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然而斛谷须弥已经收手垂臂,她望了会他出门的背影,收回目光。
柜子上放着日常用的针线筐,但要做一只荷包哪那么简单,得先画纸样,再绣,最后缝合。王玉英逐个拉开抽屉,一样样找齐要用的物什。
绣个什么纹样好?
当她想到并蒂莲时,竟不自觉低了下脑袋,扬高唇角。
绣的时候脸还有几分烫。
她算是个急性子,这会绣起来却有些慢,生怕哪一针不齐整,有些较有难度的地方手心甚至紧张得出了汗,又恍觉在把自己当心意一针针都缝进荷包里,分外甜蜜。
斛谷烧好饭,来知会她时,她才刚收口,不由得脱口而出:“我穗子还没做呢!”
“先吃饭。”
王玉英闻言赶紧收拾桌面,帮着摆碗筷,斛谷把菜端上桌后,不动声色瞥向暂放柜子,尚未绣完的荷包上一支青杆亭亭,花开并蒂。
斛谷悄悄勾了下唇角。
其实有回他跑马勾了外袍,后来回王玉英家吃午饭时,她让脱下来,一顿饭的功夫就补缀完毕。袍子现在还放在王庭的衣柜里,袖口上的针脚和荷包一模一样,都是行伍中的缝补法,密如繁星,坚若金石。
斛谷做了四菜一汤,烧了虾……王玉英的目光落在那盘萝卜丸子上:“买的?”
“我自己提前炸的。”斛谷笑答。
王玉英再看另外两道菜,一道似春卷却比春卷大,还有一道黏糊糊的,更不认识:“这两道是你们那的菜吗?”
汤好像也是狄人爱喝的红汤。
“这道里头包的是白菜和乳酪,这一道是羊肉。”斛谷须弥逐一介绍,用好听的声音分别念了两回狄语,应该是这两道菜的名字。
王玉英尝试着夹了两筷子,和她想象得不一样,羊肉熟至无血,白菜也是热的炖过,皆有添加调料,不腥。她下意识瞥了斛谷须弥一眼,他看破,笑道:“我们不茹毛饮血。”斛谷眨了下眼,“我国虽不及汉人源远流长,但亦有近千年的文史。说句不谦虚的话,我们的文字和汉人一样璀璨。”
王玉英双唇分了又合。
“你要是觉得好吃就多尝尝。”斛谷须弥自己继续吃了两口狄菜,方才去夹炸丸,“其实你送过我礼物的,两斤炸丸。”
“天呐那也算礼物?”王玉英直摇头,那就是送行的时候给他顺手捎点吃的,何况北疆的丸子大多数都不是她炸的。
“还送过一张花笺。”斛谷又道。
王玉英眉头皱起,萝卜丸一说能想起起来,花笺却无半点印象。
斛谷见状浅笑,眼眺着她,拾箸夹了只虾,王玉英瞥他也瞥虾,斛谷已经开始剥了她才兀地忆起——他头回来家里吃饭,赞她烧的河虾好吃,说和狄国、北疆的做法都不一样。她看他那么喜欢,又不晓得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在一起吃饭,就把虾的烧法写在一张花笺上,等他走的时候给他了。
王玉英有点不好意思,这也能算礼物?又不是酒楼祖传的招牌秘方:“些小之事,何足挂齿。”
斛谷抿唇,的确是小事,但只有她一个人对他这样热诚。
当然,王庭里不乏待他热情的女人,可她们全都另有所图,或恋于色,或贪于荣华,算计多过真诚。
有一回他为政事潜入北疆,易了容,没想过跟她和徐恒打招呼,甚至有两分刻意回避。在某间酒馆里,数名买酒女近前叨扰,他冷眼看着她们谄媚、讨好,然后轻蔑地朝她们脚下抛掷了银两并驱逐。
王玉英就在这时进门,她一个人,听言语是要打好酒回去,筹备夫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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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的生辰宴。他那时就在想,那她自己的生辰又是几时呢?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许是鬼使神差,他朝她脚下也抛置钱财,但不是银子,是一锭金。
清贫的她和徐恒急需。
骨碌碌滚到王玉英脚下,她低头,立马蹲下拾起,快步朝他走近:“公子您东西掉了!”
她毫不犹豫还给他,“这么贵重的东西最好放包袱里,或者装荷包里……”她边说边打量他,还真看他身上有没有带着香囊荷包,“反正不能随便放,很容易丢的,最好还是戴个荷包出门……”
她甚至开始给出挑选荷包的建议,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不厌其烦,掏心掏肺的人?他那些已经打好腹稿的卑劣傲慢言语再讲不出口,从此对她再无丝毫恶意。
斛谷唇嚅了下,等吃完饭,主动包揽了收拾刷碗。忙完擦干净手,再回房时,王玉英已将穗子做好挂上,荷包做成。
斛谷这才告知:“其实咱俩认识以前,就已经见过一面。”
王玉英坐直:“在哪见过?”
“还是北疆。”他瞧着她的表情,翘起唇角:“我不慎遗失财物,得亏你拾金不昧,还给我了,那时候你就建议我随身戴个荷包。”
王玉英心忽沉了下,这是一段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异常清晰的记忆——她的确在北疆的酒馆里捡过一锭金子,但这时候斛谷已经和她相识!算时间来家做过好几回客了!
而且那位遗失金锭的公子,绝对不长斛谷须弥这样,单说眼睛,就是汉人的黑眸。
他为什么易容潜入北疆?
王玉英极力镇定,分唇、蹙眉,显得好像想不起这事:“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不必自责。”斛谷须弥轻言细语,“本来那会我俩就不认识,谁又会去记一个陌生人。”他朝王玉英走近,面上显露出骄傲,“不管怎样,为夫现在有我娘子亲手绣的荷包了!”
他展开双臂,邀请王玉英为他亲手挂上。
王玉英执着荷包往斛谷腰带上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斛谷一直低头盯着自己,不禁既紧张又心热,一只荷包半晌才系好。
挂好之后,王玉英习惯地用手捋了下荷包,将一触及斛谷袍缝,他就不由分说圈住她的腰,臂往里带,令她的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纵使冬衣厚实,她也能即刻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粗重紊乱的呼吸。
不一会,还察觉到抵着的坚硬巨硕。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不敢动了。
斛谷依旧箍着她,用力收臂,再搂紧些,她的感触愈发清晰。他粗重的鼻息一下下全扑在她的发髻上。
王玉英亦是心乱如麻,这一霎心里两股名为期盼和担心的力量在相互抗争。
少顷,斛谷脑袋晃动,在她发间吸了吸,重重呼出一口气,而后扶着她的胳膊,将她分开,离远,再抬手扶正方才被他弄歪的翡翠钗。
“想不想去游湖?”他笑,轻声,“就在这附近。”
“好啊。”王玉英既失落又松口气。
及至码头,船夫拉紧纤绳,斛谷轻提袍角,先履舟板,然后像上车那样主动牵她。上了甲板依然不放手,进到船舱,三面沿舱壁摆着春凳,当中围炉,王玉英坐右边,斛谷竟和她在同一侧挨着坐下。
船即刻倾斜下沉。
王玉英忙提醒:“你得坐到对面去!”
斛谷并未听从她的建议,反而似搂似抱,将她带去了中央那张春凳上,继续倚着靠着,挨在一处。
船很快重平,王玉英脸颊贴在斛谷肩头,也不说话,感受他宽厚的掌心在她后背安静、缓慢地摩挲。至少这片刻她心里唯有欢喜,像蜜满了渗出罐子,像漫天绽放的烟花。
“把眼睛闭起来,我送你礼物了。”他笑道。
“什么礼物?”王玉英闭眼反问。
“一件耳朵去听的礼物。”斛谷须弥说着轻轻哼起狄语,她一句听不懂,但觉曲调悠扬轻快。她等听完才睁开眼,瞬间与斛谷对视的目光交汇。
“这歌听着让人十分欢喜,心情更好了。”她有一缕头发压着了,稍微抬头,把发丝从他肩头挪走。
斛谷抬手,帮她把碎发逐一勾至耳后,望着她问:“那你喜欢这首歌吗?”
“喜欢呀!就是听不懂。”有个词她听见歌里唱了十几遍,忍不住问,“就是里头的拉布是什么意思?萝卜?”
斛谷从开始唱起,就一眨不眨看着王玉英的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注视。
“你想什么呢。”他莞尔。
王玉英垂首,不好意思的确又想到萝卜丸。
斛谷直勾勾看着王玉英:“拉布是春日的意思。”
王玉英恍然大悟,她是春天生的,所以斛谷送她一首关于春天的歌。
舱内除却取暖炭盆,另有两只小炉,一只上头架了架子,烤着些柿子、花生和桂圆,另一只正煮橙茶,旁边放着完好剥去的半只橙皮。
斛谷一直分着两腿,亲手添些桂花和雀舌在橙皮里,火上稍烤,香气四溢。再取一白瓷盏,将煮好的橙茶滤过橙皮,盛一盏递给王玉英。
王玉英双手接过,呷一口,温而不烫,茶香和果香皆浓郁。
斛谷自己亦斟一盏,单手端起来饮了一口,头则望向窗外,湖面如蒙层绡,水光澹澹,琉璃世界。
他眯眼:“南地的风光的确好,冬至以后还能有这么一片碧波。”
王玉英闻言亦眺向窗外,还没赏一会景,就听斛谷续道:“杭州雪景更甚,西湖琼瑶碎玉时,水天一白。”
他不是没去过江南吗?
王玉英想着,不禁将目光重投到斛谷面上,见他敛笑凝视窗外,那眸子里的深意令她一慌,仿佛踏空一脚。
王玉英本能屏息,免得自己呼吸紊乱,被斛谷察觉。
她攥着拳,回忆刚刚船上腻乎的时光,很好使,不一会语气里就充满了笑意:“北狄这会湖已经冻上了吧?”
斛谷须弥转回头,笑道:“早两个月阿普若海就已经能走马行车,这会正是捕鱼浮潜,最热闹的时候。”
北狄人称常年冰封的湖为海,掏冰窟窿捕鱼,北狄王族的男子从小就被训练跃入冰窟窿,在刺骨的寒水里浮潜、泗游。
王玉英想起认识斛谷时,已经出了冰窟救徐恒那档子事。后来有回喝酒说漏,斛谷得知,急得拍桌子:“要是早点认识,我三两下就能把阿兄救起来,嫂嫂就不用挨那一遭折磨!”
王玉英眼皮子酸,简单一个挑眼的动作做了许久,默窥斛谷,见他垂着的两眼也慢慢撩起,看过来后,四目相对,缄默无声。
第65章·圆五
舱内乃至舱外的天地,皆陷入一片平和的沉寂。
终是王玉英先打破宁静:“我听说你廓清旧贵,废除了许多旧制陋俗?”其实自从斛谷来京以后,她虽然没有主动打听过他的消息,但凡是同僚提及北狄王,她都会忍不住偷听、关注。
《被废三年后》 60-70(第7/16页)
“是。”
“听说狄国的女子已不似之前那样卑下,今昔殊异?”
“是。”
“你真厘定了新规,女子在你们那跟男子一样能考官了?”
“是。”
一直对她事无巨细,耐心解释的斛谷须弥竟连着仅答三个是,语气像今日的天气一样压抑又冷淡。
王玉英心口闷得慌,比极致暴雨来临前的天气还让人喘不上气。她想抬手揉胸口,想去舞一场剑,痛快地发泄。
忽地起风打浪,小舟颠簸,斛谷立马搂紧王玉英,眸子里的关切和紧张瞬间重现。风平浪静后,他凝望着她,抬手用二指指背划过她的面颊,温柔拂去她面上的难堪。
他的指尖隐隐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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