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抖,他不该给她难堪的……他缓慢分唇:“十年修得同船渡……”斛谷眉心蹙起,浮现两道极短的竖纹,“此生足矣。”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
许是因为颠簸,喝的橙茶反酸,听着他的话,王玉英从心口直涩到喉头。
她别首再次望向窗外,今日始终未出太阳,只能通过灰中透蓝的天幕判断暮色将至。
斛谷亦知,吩咐船夫返航。
流水哗哗,王玉英心如雾霭沉沉。
离船上岸,斛谷依然先跳上去,再来牵王玉英,到了岸上也不会松,还把她的手往自己身侧带,五指再次探入王玉英指缝,她配合屈指,十指紧扣。
二人的步子皆迈得极慢。
半途中,斛谷须弥突然启唇,语气平淡随和:“让我背你走一段路吧。”
王玉英眺看前路,目光所及全是平地,没有上下坡,何出此言?但斛谷已经蹲下,她便往他背上一趴,斛谷反手兜紧,站起后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
王玉英胳膊勾着斛谷脖颈,起先是下巴搁在他肩头,渐渐的变成面颊贴着肩膀。斛谷瞥见愈发走行得平稳,肩膀完全没有起伏颠簸。
他眺着前方说笑:“你比我想象得要轻。”他把她往上掂了掂,“以后多吃点。”
“我现在吃得还不够多吗?”
斛谷哈哈大笑,头往后仰,一瞬间他的唇只距她的脸毫厘,只要稍稍往前一贴,就能碰上。
斛谷目光从她的眼睛开始,缓慢下移,好像在看那些清晰的茸毛,最后落在唇上,眸色变得幽深。
王玉英笑容早敛,心跳如鼓,彼此略粗的鼻息扑在对方脸上,和他们缓慢的心跳同步。
片刻,斛谷垂眼不再看王玉英,笑着接上之前的话题:“能吃是福。”
二人在朱雀大街入口的食肆用了晚膳,之后便沿大街漫步。腊月天冷,这条京城最著名热闹的街上也没多少行人。
沿路两侧的灯都比人多。
斛谷早把牵她的那只手揣在袖子里,温柔地包裹着,因此王玉英的手始终很暖和。
叫卖冻梨的小贩从二人身侧擦过,糖画摊主正收摊,把各色糖稀的飞禽走兽装回箱里,隔壁食肆在收拾蒸笼……每经过一处王玉英都能清晰感觉到时光的迅速流逝,她瞧见货郎担子上插的风车,不禁盯到出神。
肩头不知何时多了一片白,两片……转瞬雪花纷飞眼前。
下起夜雪,朱雀大街亦走到尽头。
“送你回去吧。”斛谷的声音低沉缓慢。
二人上马车后再瞧不见窗外大雪,但风始终呼呼刮在窗上。马车摇晃,王玉英直到这时才问:“你几时离京?”
“子时。”
她算了下,正踩着自己到家的点。片刻,王玉英追问:“鸿胪寺和礼部怎么不送你?”
“上国礼数周备,是我固辞。盛饯良久,不敢再劳烦。何况回程路上,还有各州县会护送款待。”
“你回去也要两个多月吧?”王玉英感慨,“这大半年都耗路上了。”
斛谷须弥沉默半晌,方才接话:“也不一定,视路况而定。”他顿了顿,“如遇积雪,注定难行。”
王玉英闻言看向车窗,外头的风嚣张得像要把窗户直接掀了。
到了永嘉巷家门口,一开车门,狂风暴雪争先恐后灌进厢中。地上已经积了皑皑一层,斛谷送她到檐下,等王玉英敲了门,方才松开牵着的手:“我走了。”
他目不转睛瞧着,但一等到她点头回应,就即刻转身,踏着雪大步登上马车,这一次没有再像之前每回分别那样频频回首。马车驶出永嘉巷,紧闭的车窗始终没有推开哪怕一条缝隙。
王玉英一直目送,当马车拐弯,彻底消失那一刹,她实在忍不住离开檐下,毫无意识地朝巷口走,但没几步就顿足,怔怔瞅着簌簌雪滑过肩头,落在衣上,积在地上,吞没她的脚踝。
王玉英逐渐躬身。
良久,她才发觉头顶的雪不知何时停止。
斛谷须弥竟然去而折返,身上多系了件拉狐裘披风,拉开为她挡住漫天风雪。他另一只手去挽她的胳膊,扶她站直,同时拂去她身上白雪。王玉英眼中泛酸,凝视斛谷须弥尽在咫尺的脸,她的眼珠转了又转,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抬手捧住他的两颊,踮脚主动吻了上去。
斛谷须弥拂雪的动作骤然滞住,仿佛被这个吻施了定身法。王玉英像梦里一样粘着他的唇,变换位置啄他的唇沿。明明是第一次亲吻,却熟稔熨帖得像是经年相好,如果他们真的是一对夫妻该有多好。这一霎她很想哭,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天长地久有时尽,她捧着他的脸,缓慢分开。
之前由着她吻的斛谷须弥却突然手往上挪,扣着她的后脑勺贴近自己。起初他的吻尚显青涩,只会像王玉英方才那样啄唇沿,但当她朝他口中伸了一个舌尖后,他就融会贯通,狠狠吮吸、搅拌,同时扣着她脑袋的那只手五指蜷曲如爪,搂她腰的那只胳膊也用力收紧,箍得她快喘不过气。
片片雪飞漫天,围绕着二人翩跹起舞,诉说着不能道尽的眷恋和情愫。
这回换斛谷须弥捧着王玉英的脸分开。他宽厚手掌改去裹住她的双手,搓了搓,一股股白气随他的话语蹿出:“不要待在外头,太凉了。”
他将她打横抱入马车,一路王玉英皆能感受到抵着自己后腰的硬物。
关紧车门,车厢内温暖如春。
斛谷须弥放她坐好,和她分开一掌距离。他微微分腿,旁的俱不触碰,只将她的两只手牵来膝上,继续搓着暖着:“我还能再待一个时辰。”
王玉英瞥他袍下,被斛谷瞧见,他红着脸推了下她的面颊,让她偏头,别看。
王玉英却仍扭回脑袋,斛谷须弥无可奈何笑了下,不再看她,望着车门一遍遍吐纳。
她也没再盯着瞧,等了一会,应该险峰已变丘陵,才再次朝斛谷那侧倾倒,脑袋靠上他肩头。
“弥。”她轻唤。
斛谷须弥压低肩膀,让她靠得更轻松、更舒服。
良久,他笑问:“你今日穿了浮光锦?”
“是。”王玉英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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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谷低头看向王玉英的裙摆,她却瞥向他的脸,逐渐屏息。
夹裙比锦裙长,眼下一点霞光也见不到,除非掀开。若要见全貌,需解衣褪裙。
斛谷须弥并没有弯腰伸手,反而含笑闭起两眼,半晌,重新睁开,语气轻快:“我瞧见了,的确霞光漫天。”
王玉英嚅了下唇,却未出声,她靠在他肩头的脑袋碾了碾,斛谷则始终把她的两只手都抓在手里。光阴静静流逝,转瞬丑时。
斛谷须弥启唇:“你我各自珍重,这回我就不送你了。”
王玉英暗咽了下:“一样。”
她独自下车,等家门关上,斛谷车驾的轱辘方才开始转动,驶向巷口。
王玉英在门板背后立了会,等到听不见马蹄声,方才轻唤:“楚英。”
楚英即刻现身。
“你出城一趟——”她刚讲半句,楚英就瞪大双眼。
王玉英睹其反应,面色冷静,没有办法,她出不去,只能拜托楚英:“你悄悄地跟上北狄王的队伍,看他出城后怎么走。如有异样,先去京郊大营知会阿野,让他赶紧派人继续盯梢,切记不可被北狄王的人察觉,然后你再回来,向我回报。”
“喏!”楚英话音将落,人就不见了踪影。
王玉英独自走进厅中,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默等,静谧得好像一座石雕,甚至听不见呼吸吐纳。
楚英寅时差一刻回来复命:“北狄王驾循中途转道,隐入京野深林,黑夜雾重,我怕打草惊蛇,不敢进去,只能伏于林外。良久才见狄人的一众队伍逶迤复出,期间林中格外安静。”
王玉英听完便起来,牵来汗血马,直入禁宫。
沿路的防风灯笼为她照亮,她在风雪一面驰骋,一面回想和斛谷须弥的总总过往:
游船上,他的眼神和她小时候瞧见的阳关外的那些敌人一模一样,似恶犬猛枭盯着猎物;
他携带的鸣镝恐怕不为防身;
他之前上京用了近三个月,恐怕也并非全是路途耽搁;
……
宫门前她照例一跃下马,禁卫们不敢拦她,任由王玉英流星往福宁宫疾走。半途忽有数名内侍追来,一面要给她打伞一面气喘吁吁告知:“王大人,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王玉英立马调头改道,进御书房时徐恒坐在桌后却未批奏章,他身体没有靠着椅背,一手放于桌上,另一手垂下,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进来的王玉英,幽黑深邃的眸子仿佛漩涡要把她吸进去。
庆福在旁大气不敢出,记得有一回郑大人出宫,报了两三趟皇帝就不想听了,但今日从废后寅时出门开始,就一直命人回报,不厌其烦,一条都没错过。
听见废后和狄王挽臂牵手进私宅时,皇帝就不大动了。后来又闻二人雪中激吻,狄王将废后抱入车内足足一个时辰,皇帝彻底枯坐。
直至此刻,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与废后静默对视。
“即刻增加北疆驻军,提防北狄异动,沿路州县亦紧急戒备。”王玉英看着徐恒的眼睛,滑动喉管,“若斛谷须弥有不臣之心,臣愿领兵驱虏,斩贼首级。”
徐恒依旧如木雕毫无反应,好一会才缓慢分唇,目露错愕,仍处愣怔。
然而王玉英已经转身走向门口,来去匆匆,一身的雪都没来得及化。徐恒看着她的背影,倾身伸臂,脱口而出:“英娘?”
她恍若未闻,径直步出御书房,进入茫茫夜色和雪色中。
第66章·圆六
徐恒收臂绕出书桌:“英娘你等等朕!”
他急追至御书房门口,脚步倏地一顿——外面在下大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不住地落。
自郑扬之那番话后,徐恒就生出心疾,对雪似同秽物,畏惧不已。庆福跑着给这边送伞,徐恒一把抓过,撑伞追入雪中。
落下太远,他连奔数十步才追上,侧身对着王玉英问:“你究竟知晓多少?”
他见她身上全是落雪,烟灰的袄裙快成白色,不自觉将伞朝她那边倾斜,直到雪落上自个肩头,徐恒才反应过来,胃瞬时收紧,泛起一股恶心。但他还是把伞再倾些,伞面微微朝前,不仅要帮她挡雪还要挡风。
王玉英仍往前行,徐恒也继续侧着身走,片片雪落在身上犹若针扎,难受作呕,他强忍着续道:“四方边情,敌国异动,朕时时皆有掌握。斛谷须弥返国,倘若行止恭顺,车驾安循,遵照宗藩礼制,不能妄动,但朕一定会暗周戒备,你且安心。”
话音将落没一会,王玉英就转头看向徐恒,她那不同于往日,平静坚毅的眸光看得他心骤然一揪。
“陛下。”她坚定地唤了一声,“你不要再在这里耽误时机了,请速增兵。”
明明她的语气十分冷静、镇定,和朝臣的商议无差,但听在徐恒耳中却觉尽染哭腔。当她喊出陛下时,他的心就情不自禁一颤,再到那个请字,更是冰凉一片,两只胳膊抖得无法稳住。
他其实早就盼着她跟自己心平气和说话,曾经设想过要是哪天她能求他,那真是睡着都要笑醒了。可美梦成真,心里却有个声音立马否定:不,不是这样的!不该这样!
他一点也不想瞧见她现在这个样子,让他恍觉自己整个人浸在井里,又黑又冷。
他早说过斛谷须弥就是一头白眼狼,口蜜腹剑,对她没安好心!
但他亦知眼下情形,要再在她面前提那个蛮子,只会让她更加伤心,于是咽下了旁的话也咽下酸涩,启唇唤出楚雄,一面下旨增兵和提防北狄异动,一面继续陪着她走,他的身子越侧越厉害,几成倒行。
他除了要斛谷须弥死的心愈发迫切、坚定,还生出几分陌生和无力——看见她伤心了,他抱也不能抱,说也无法说,那如何给予她慰藉?甚至连她伤心的原因都与他无关。他好像彻底成了一个旁观者和外人。这太荒唐了,明明他俩才是少年夫妻,十几年竟抵不上斛谷须弥两个月!
眼前的一切恍成虚幻,回忆却又无比真实,徐恒觉得再这样注视王玉英自己要彻底错乱,但就是移不开目。
王玉英跨进兵部议事堂,徐恒方才未再跟。议政堂厚厚的门帘落下,隔绝风雪亦阻断他的视线,徐恒缓慢移目,转看兵部入口处的暖阁,吩咐赶上来的庆福:“把奏疏都搬来暖阁,自今日起,朕在这里处理政务。”
他要看着她,必须看着。
*
王玉英进议政堂时,刚好踩着平日当值的点,照例笑着和诸位同僚打招呼,正要详说七日后的会试,忽又有一同僚进门,面上全是惶恐、忐忑:“我刚进门瞧见中官搬挪文案,陛下竟然移驾到咱们兵部暖阁批红——”
同僚倏地噤声,不敢再讲,但心里战战兢兢更甚,是他们哪里做得不对,惹了圣怒吗?
陛下搬来这里,以后在堂里,别说说笑了,嗓门都不敢高!伴君如伴虎,如履薄冰。
“会试迫在眉睫,还有许多要落地。”王玉英平静地转移话题,众官或愣或旋即附议,再未提及皇帝。
说起会试,仅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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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外紧内静,监试的、提调的、还有誊录对读的,以及所有衙役和禁卫,均需来走一遍,重申考纪。
午后,王玉英和廖清几个按着流程,去考场巡视。出兵部时众人难免偷窥暖阁,王玉英亦瞥一眼,风雪犹劲,天色昏昏,这个时辰阁内仍掌着灯。
她收回视线,抬脚跨出门槛。
到了校场,逐一检查弓刀完好,箭靶、跑道牢固合规。众人踏雪而行,一监考的主事不禁感叹:“武闱之期如逢霰雪,诸生较技恐多艰虞。”
另一令史旋即插话:“但钦天监报的七日后晴好,风日妍和。”
“那最好不过了!”
“晴也好雪也罢,”王玉英亦参与闲聊,“举子们俱是同等天气。”
众人纷纷应是。
巡视完最后回望一眼,便要封门,从此自开考前,皆由禁卫把守,再不允进。
众人在考场外瞧见一尊雪人,不知何人杰作,堆了个负重举米的壮汉。眼下远离皇帝,众人重新开始说笑,指点雪人,都说堆得有趣。
王玉英亦笑:“还正好在校场门口,应景。”
廖清笑道:“雪越落得大,这汉子的胳膊越粗了。”
一言引来众人哄笑,时候不早,大伙离开考场直接散值,她也回了永嘉巷。楚英来开门时一直盯着王玉英的脸,王玉英不疾不徐踱进二进院,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香啊,在煮什么呢?”
说罢就负手进了后厨,正忙活的卷雪和霜天立马转过身来,双臂垂下,紧张瞅着王玉英——楚英虽然没同她俩讲北狄王的异动,但二女亦会担心主子会因北狄王的离开伤感,毕竟多情自古伤离别。
王玉英却跟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向灶台,又问了一遍:“煮什么呢这么香?”
她朝锅里一瞅,原来炖的菌汤,旋即去找了个勺:“我捞个绣球尝尝。”舀一勺到旁边吹吹,“嗯,好吃!”
卷雪、霜天和后脚跟进来的楚英皆一眨不眨瞧着王玉英,全部傻眼——主子怎么半点难过没有?
日子跟斛谷须弥来京前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仿佛离开的是一位普通朋友乃至陌生人。
难道一切的情意真能在一日内快刀乱麻,说断就断个干干净净?
王玉英冲她们笑了笑,三女僵硬缓慢扯高唇角,也笑了笑。
日子如常过。
本朝武科会试前七日有严格的“回避”制度,考官必须待在家中,闭门谢客。任何同僚、朋友、乡党一律不能见,籍此避免受贿受托。
王玉英便在家中翻阅武举的条例则例,一遍又一遍地过流程和章程,确保自己到时不出差错。她还戒了酒,免得犯浑。
如有闲暇或练剑,或与楚英等人攀谈,一如往常。
如此七日后,到腊月十三,武举会试,艳阳高照但也刮西北风。风卷旌旗,颇衬满场的寒光霜刃。三通鼓毕,王玉英升帐坐于最中央上首,俯瞰诸路举子按序列阵,鸦雀无声。
长垛一试,面色黧黑,指节粗大的凉州赵定荣,靠自己常年苦练的一身弓技夺魁。
马射二试,益州毕蟠,控马如龙,驭术精湛,侧身施射,箭无须发,全中红心。
再到负米,淮南张大成,低喝一声,一口气提至胸口,步履沉稳,踏地有声,率先抵达。
王玉英公平公允,将这三人择为三甲。当三人近入帐内时,她再次仔细打量,皆身长八尺,臂阔腰圆,英挺雄武。而赵毕张三人整肃衣冠,没有迟疑,齐刷刷推金山,倒玉柱,朝她行了大拜之礼。
校场内的官员举子尽皆睹见,霎时间无数道目光悄然交汇,又迅速分开,了然、羡艳、忌惮、深思……什么样的都有,但诸人皆知一拜之后,某些东西已无声流转,如农人插下秧苗,虽然成熟尚早,但已能见丰年兆。
会试既定,便等来年四月殿试。
王玉英要回兵部录入,同时还要把会试的情况禀奏皇帝,途经鸿胪寺附近,迎面又见郑扬之。天气冷,他在绯色官袍外头系了一件同色披风,随风后扬,乍眼望去,天若罥烟眉,郑扬之像是指腹沾胭脂,在眉尾拉长的一抹红。
庄子讲承蜩,说捕蝉的老人一见到蝉,身体趋于本能会弓成枯树枝,郑扬之一见王玉英亦立马漾笑。
但下一刹又克制地敛容。
王玉英全睹见,准备绕过,郑扬之却停步,离着两步,面对面作揖行礼。
王玉英躬身回礼。
郑扬之重新泛笑,却不似方才痴迷浓烈,仅浅浅淡淡挂在唇角眉梢:“在下恭贺大人武闱会试事毕,俊彦入彀。”
“谢郑大人。”王玉英说完又要走。郑扬之喊住她:“大人,你还记得在下说过的话吗?”
王玉英顿足,重新与他面对面。
郑扬之目光胶在她面上,言辞恳切:“疾风折木,但枯草每年七、八月会又复生,只要死不了,就要好生活着。”
他静静瞧着王玉英的表情,见她还算温和平淡,才放轻柔语气讲接下来这句,“何况本来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英娘,你不必为旁人难过。”
少顷,王玉英缓慢出声:“你这是一棒子打死一群人。”
她微微侧首,不看郑扬之:“异族亦不乏良善赤子,他们真心实意愿意和我们互通边市、货利,结为师徒、朋友、夫妻,干戈永歇,谋求大同。若以族类划分,实在是狭隘武断。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和而不同。”
不是所有异族都有异心,但某人有他自己的尊严。
郑扬之沉默须臾,重分薄唇,还未来得及出声,就听王玉英问:“你上回说我好起来后可以揍你一顿,这话还算不算数?”
郑扬之定在原处,微挑两道秀眉,难掩撼动和错愕。
王玉英见状垂眼绕过郑扬之。
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郑扬之方才匆匆追赶,从后拉了下她的衣角就松开:“你打我吧,我愿意。”
第67章·圆七
王玉英闻言,回头重看向郑扬之。
她终究不忍心,翘起唇角对他挤出一笑:“算了,我说笑的。”
她使自己的语气尽量柔和,籍此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捉弄讥讽的意思。
郑扬之盯了片刻,亦扯了扯嘴角,极夸张地松了口气。
王玉英冲他再点下头,算作道别,而后就转回身继续往兵部行去。
郑扬之望着她的背影,面上轻松神色转为凝重,心头那数点狂喜和遗憾早如潮水退去,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王玉英先回议事堂录入,而后转道暖阁面圣。
正要拱手,劳烦通传外头守的两位内侍通传,小公公却抢先道:“陛下吩咐过,王大人来了不用启奏。”
说着给她开门,外头的西北风蹿进门里,里头炭盆里混的沉香袅袅飘出来。
王玉英脚下跨过门槛,眼睛朝深处眺望,只见黄花梨的长桌临时充作御案,皇帝早已搁笔俯瞰门口,等到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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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汇。
王玉英移目,将手上名录呈上:“今岁武闱会试已毕,试考三场,皆循祖制。诸生演武于校场,取中举子八十名,凉州赵定荣、益州毕蟠、淮南张大成为三甲。”
庆福小跑来接,转奉给皇帝。
徐恒一目十行,搁置一旁。他尚未回些辛苦之类的体恤话,亦未来得及嘉奖,王玉英就追问:“北狄可有异动?”
徐恒朝桌沿觑了眼:“你先坐下。”
庆福立马将同色的黄花梨椅搬至桌边,和皇帝面对面,隔一张桌。
王玉英静伫,皇帝则将手边的一摞奏章推至椅边。王玉英这才上前坐下,庆福立马给她端了盏雀舌。
王玉英听见响动却未瞥茶盏,拿起那堆奏章,一本本迅速浏览,均是各州县接待返程北狄王的奏报,她看见最早一本已是七日前,不由担心批复不及时,耽误机要。
徐恒看出她的忧虑,启唇解释:“朕已及时回复下去,这些是特意誊抄了留给你的。”
王玉英扫他一眼,再往下翻,一摞不全是奏本,还有些暗卫线人传回的密报。通常阅后即焚的东西攒了七日,也特地留给她。
王玉英全部看完后,方才挑出一本奏章,摊开来,拇指和食指夹着递给徐恒:“这一处有端倪。”
徐恒亦用二指接,将一触及奏本,王玉英就松手,他瞥了眼她尚未褪色的红指甲,将注意力重投到折子上。
“这里说狄王舟车劳顿疲惫,席间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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