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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恒回看她一眼,停步在阶下等着。待王玉英走近,他轻缓道:“你若实在焦心,朕可允你暂入中枢,在京中参与调度。”
她站在他旁边,闻言一直攥拳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上勒了一下。
徐恒睹见,叹了口气:“‘伐谋为上,伐兵为下’,其实帷幄之间亦可决胜千里。”
王玉英拇指仍旧不断摩挲,他这番话的确令她心头松动、摇摆。别看她义正词严要去讨伐斛谷须弥,其实每回说的时候心都在悄悄地抖,语气越铿锵,心里就越悲痛,难受。
“你在京城还能兼顾武举。”他循循善诱,语重心长。
是啊,她在心里附和,躲在京师弥是死是活她都不会亲见,做缩头乌龟可避免纠结,躲开疼痛。
“那就这么说定了。”皇帝以为说服了王玉英,转身朝门边步去,内侍们早悄然为天子重开殿门。
她很快和皇帝拉开一长段距离。
成排宫灯在地上投出一圈又一圈光亮,皇帝经过时光圈里逐一出现一个影子。恍惚间她觉得这影子站立起来,变成了爹爹和他旧部的轮廓,他们走到也不是禁宫的青石板,而是阳关的城墙,一趟趟不敢松懈地巡逻。《策论》就是爹爹的主簿在城墙上给她教完的,里头说将士“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王玉英拔腿狂追徐恒:“陛下!”
徐恒一听见她唤,就不自觉放缓脚步。
她在汉白玉桥上追上皇帝:“陛下,臣曾夙居北疆,谙熟当地山川险隘、水草道路,还精通北疆俚语。”
徐恒垂眼,讳莫如深。
王玉英续道:“诸位将军虽然勇冠,但都不曾久驻北疆。所以臣斗胆请为前部参军,辅佐诸位将军,效犬马于军前,可令王师进退更速。”
皇帝缓慢转过身来,虽有宫灯照耀,但他的龙袍仍被夜幕罩上一层黑纱。
他看了她会,幽幽地问:“你是非去不可么?”
此刻他面上神色像极了汉白玉桥下那条潜藏的深邃河渠,偶有几滴灯火坠入水中,在黑暗中倏忽明灭。
王玉英咬着两排牙齿,深吸吐纳,而后开口:“是。”
回答的时候她双手皆攥成拳,但没有再摩挲,唯仅仅捏着。
是字坚定落地时,恍觉有一把刀对着自己心口的肉瘤狠狠剜去,虽然一直滴血,但终于没了赘生物。
她眼热续道:“臣乃将门之后,世受国恩,先父一生捍御疆土,我亦受汉禄养活二十六年。今社稷有难,岂能惜身?且臣是真的了解北疆,也还算了解狄人习性,到了战场臣绝无二心,愿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大义当前,她不会动摇,也发誓不会再被诱惑。
徐恒听她句句说死,着实难受。他垂眼半晌,还是调头转身,他不能允她,不能让她去涉险,万一有个三……不,他陡然制止自己的设想,因为光是“万一”两个字,就足够让他心慌。
徐恒抬腿要下桥,王玉英突然在后嚷道:“陛下为什么不允我?”
徐恒腿依然朝前迈。
“明明驰援北疆,我最合适。”
徐恒右脚落地,左脚再抬。
“陛下是怕我离了京师,一去不回吗?”王玉英红了眼,“身为国君,更应以大义为重,不应迫在眉睫了还小肚鸡肠!”
徐恒猛地转身:“你就是这样想朕的?”
静默片刻,王玉英勾起唇角:“那该怎么想?”她的唇角有弧度却没一丝温度,着实称不上笑,“陛下应该巴不得让我去啊,因为我这一去,就终于……理解了陛下。”
徐恒倏地身子绷紧。
王玉英徐徐再道:“陛下杀江庶人,我去杀斛谷须弥,我不再是意气用事的人,变得和陛下一模一样。”
徐恒脸骤板起,城中的除夕烟火高高在头顶绽放,炽热的白光将他精彩纷呈的表情照亮。
最终,一切神色在他脸上归于死寂。
王玉英再近前一步,笑道:“我去亲手抹去自己昏头的污点,陛下很高兴吧?”
她的脸也被再次绽放的烟火照亮,恍白得没有血色,徐恒瞧着这一霎竟只难过她的难过:“朕没有……”
他苍白欲辩,却被王玉英毫不犹豫打断:“陛下知道您为什么有时说这,有时说那,总圆不了吗?”她不想再跟他兜圈子浪费时间,更不在乎戳痛他,“因为我敢坦诚自己对北狄王动心,您却不敢认江庶人!”
坚持地否认才会令说辞漏洞百出。
那几年他但凡还存一点爱,都不会任她在坤宁宫和玉清观受尽折磨。
烟花放完,她的脸重隐黑暗:“那陛下为什么会动心呢?”
“别说了!”徐恒急止。
她却要咄咄逼人,始终高旋着唇角,扬起两眉,道破答案:“因为您是陛下啊!”
《被废三年后》 60-70(第14/16页)
龙要配凤,而她不够好。
后来见弃江梅的理由应该也一样,他不愿承认自己喜欢过一个更不配的人。
徐恒那侧倒是仍有灯照,能瞧见脸阵红阵白。
良久,他攥拳、松开:“朕当时只是想我俩偕进于道,共长相资。”
明君贤后,不好么?
那些年他真的弄不懂她究竟有什么不满,不管他怎么哄怎么放低身段,去坤宁宫面对的永远是一张冷脸和无尽嘲弄,她总有一百种法子扫兴。
呛声、呵斥、讥讽,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质疑乃至审判一位君王?
终于有一日,他回头看见了江梅,才惊觉一直等在身后的人这样温顺、乖巧,眸子里没一丝脾气。她听话到一看见他要捏她的下巴,就配合着仰起脸,用虔诚依赖的目光仰视君王。
为什么王玉英从来不肯给予他这样的目光?!
所以,他做了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吻了上去。
四目相对,王玉英读着徐恒的眸光,竟然领悟了他在想什么。多年不再起波澜的记忆突然死水复生,让她发起冷来,她的双肩剧烈震颤,像当年扶玉殿中的梅花那样簌簌抖落。
她想起自己去扶玉殿时,江梅就娴静温婉地立在梅花树下。进殿之前所有人都瞒着她,等她从扶玉殿出来,又齐齐用怜悯、同情甚至夹杂一丝快意的目光注视她。
她早已醒悟原由,君王的后宫只有解语和繁衍子嗣这两样任务,没有君王愿意面对一个一样都做不到,还会质问的女人。
可她为什么会质问呢?
因为只有她瞧见了眼前这个男人的软弱、虚伪,恶劣、残忍!他在她眼里从来不是金身!
徐恒一眨不眨睹着王玉英神色变幻,亦读懂她所想所思。
他喉头滑动,竟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对,是这样。
他恨她不能爱帝王一样爱他,可之后却用三年时光,弄清楚最珍贵的其实不是视若帝王,而是相待如夫妻。
一日的光亮最多只有八个时辰,人不能只活在阳光下,余下四个时辰的黑夜同样不可或缺。
天意捉弄贪心人,要让他失去以后才明白。
王玉英冷冷偏头,眼也不眨:“你不过是腿好的瘸子丢掉拐杖。”
至于后来是回心转意,还是一番比较后自以为还爱她,对她来讲都不重要了。
徐恒喉头又滑了下,哪怕她现在气血充足地呵斥,乱戳痛处是因为家国和另一个男人,他也不能放手,因为现在她也没把他当君王看呐!
他很想不管不顾伸展双臂,将她紧紧搂抱,却什么也不能做。夜风习习,他看向栏杆下的水渠,潺潺流水声跟空洞的呜咽一模一样。波光沉浮明灭,他恍觉黑水全转了起来,不再是水,变成一个个流动的名字:斛谷须弥、荆野、郑扬之、江梅……
人如果不伸脚踏入渠中,就永远不会沾水。这些名字再怎么流动,也没法同他和王玉英勾缠。
是他先一脚踩入,再把她拉着坠下,浸得越久,身子越湿。
是他给了其他人机会。
如果当初能守住,那他俩会一直是恩爱夫妻,坚如金石,谁也拆散不了,谁也插不进来。
都是他的错啊!
可水流和时光一样,不会回转,只会永远向前。
徐恒抬头、扭脖,僵硬且缓慢地重新看向王玉英,看着她的痛苦。
从北疆回来后,如果他没变,她也不会变,就不会因为斛谷须弥而痛苦,她所有的痛苦都是他造成的。
他徐恒,是王玉英一切痛苦的根源。
徐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王玉英旋即要抽走,他却紧紧扣着,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扇,用了十足力道,清脆响亮一声,打得他自己偏过头去。
王玉英面露异色,猛地抽臂。
徐恒空了的手颓然垂下:“你当年那一巴掌哪够啊。”他头皮发麻,声也发抖,“朕就是个王.八蛋,欺负你家没人……”
这一下不仅把庆福吓得跪倒,额头贴地,还引出了好些没瞧清楚,误以为废后再次掌掴皇帝的内侍和禁卫,急急上前欲制服王玉英。
“都退下!”徐恒怒喝。这会痛感上来,左颊灼热,清晰的指印浮在脸上。
“徐恒。”
他的耳朵因震荡嗡鸣作响,过了好一会才听清她唤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地看向她,倾听、等待她即将出口的话。
她却仅用毫无起伏的语调知会:“我没时间在这跟你多话,放我去北疆。”
说罢径直绕过,步下白玉桥,朝兵部行去。
途中远远眺见迎面来了人,提灯捧匣,身形虽瘦却步伐稳健,定睛细看,又是郑扬之?
他没穿官袍,貂袖披裘,头顶的金冠上镶嵌一只东珠,像是才从除夕宴上下来,富贵打扮愈发衬得金质玉相。
她再往远处眺,这还瞧不着鸿胪寺吶,怎么又“凑巧”相逢了呢?
因为王玉英没提灯笼,郑扬之继续走了五、六步,才瞧见她。见到黑夜里她孤独游荡,他的心禁不住揪起,改走为奔。眼看就要到她面前,突然飞下来一只不睡的鸮鸟,乍一看眼黑得跟没瞳仁似的。
郑扬之毛骨悚然,本能掉头折返。
走了三步后停步,照往常他都会等鸟飞走,眼下却时不待我,咬牙心一横,重转回身,忍着一身的鸡皮疙瘩从鸮鸟侧边绕个大弯,来到王玉英面前。
王玉英眼睁睁看着他兜圈,起先疑惑警备,而后才记起这人怕鸟。
无可奈何。
郑扬之近前献甲:“此去北疆,凶险异常。此软甲刀枪不入,我知大人骁勇,但敌寇奸诈,还请务必贴身穿戴。”他看着王玉英,顿了顿:“大人一身系社稷安危,万望保全,在下非为私情,实为天下苍生而赠。”
少顷,王玉英垂眼:“郑扬之,你不说得这么冠冕堂皇,我也会收的。”
第70章·七十
沙场征战,谁不想多一重保护?且她心里清楚他的情意,没必要再装傻。
郑扬之先怔后笑。
“多谢你。”王玉英轻道,“但时间紧迫,我得赶去兵部,不能同你多说。”
郑扬之点头,明白。
王玉英便伸右手,要去接郑扬之手中宝匣。郑扬之单手提灯,照清她微有些红肿的右手,不禁脱口而出:“你手怎么了?”
“没事,方才赶得急,骑马跌了。”王玉英蜷了下五指,还不是因为徐恒那个疯子,扮出一副懊悔的样子打动他自己,拽着她扇,导致她的掌也疼了。
郑扬之真以为是马伤。他静静注视着眼前人,心想许多人说他是雌雄莫辩,其实她也一样,女儿的柔肠和男儿的硬胆都混在她身上。
郑扬之放下灯笼,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你拿这个抹一下,就消肿了。”
太过眼熟,王玉英即刻就问:“你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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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瓶这东西?”
郑扬之想的却是自己的心意,漾笑语幽:“源源不断。”
王玉英收下药:“我待会有空再抹。”
郑扬之提灯捧匣:“你手伤了,又没灯笼,我帮你拿着这匣子,待会到兵部门口再给你。”
方才已经揪心,又怎忍心让她再夜里独行。
王玉英怔了下,回道:“大人夙夜在公,勤政鸿胪寺,我也得以沾借些许幸运,有这一路玉烛照夜,多谢大人。”
郑扬之注视着她,否认:“我今日休沐,是专程送你去兵部。”
没想到他不再东扯西拉,直接明了,王玉英眸光飞快闪烁了下:“我得去了。”
走得果决,大步流星。
郑扬之也追得疾步如飞,灯笼直晃。
他的心跟灯笼一样摇摆、不安,虽然知道这样想不吉利,但就是怕她一去难回,他不想去北疆悼孤坟,想想就恐惧、难受。
他方才讲那些话时其实都有点喘,害怕再不讲就没机会。
片刻便到兵部门口,王玉英伸出未肿的那只手,笑道:“那软甲我就先借用了。”
郑扬之赶紧放下灯笼,双手奉上,二人的指尖一触及分。他明知眼下最要紧的是军务,是担心她的安危,却还是禁不住也抑不住一丝心神荡漾,情不自禁抓住她的手,牢牢握着,脱口而出:“请务必平安归来。”
这次他的喘气明显,如烟似雾钻进她耳中。
她想,“拿人手软,吃人嘴软”,诚不欺也,自己竟手软没有挣脱,任由郑扬之抓着,他的指尖还在她手背上颤抖着轻点。
片刻,他放开她。
王玉英捧着宝匣往怀里收了收,才发现刚刚不自觉屏了息。
这会重新吐纳,笑着接话:“那是自然,我回来还要还你软甲,请你喝酒呢。”
郑扬之闻言漾笑,她同他对视一眼,转身进门,进兵部问战况详情。
郑扬之伫立门外,对她人身安危的担忧未减,却也生出一丝别的心思:软甲送就送了,没想过她还打算还?这贴身穿了的……
他无声扯高唇角,一霎却又撇下,发愁酒量。
他在兵部门前伫了会,才提灯出宫。
*
垂拱殿。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守在殿门外,更深露重,这夜风怎么跟桥下的水一样了?呼呼地叫,呜咽似怨妇,又像哪个早夭小儿冤魂在申诉。庆福禁不住搓了搓手,眺向远方——未免惊扰百姓,并未告知狄人犯境,千家万户皆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宫墙外炮竹不断,喜气洋洋的灯火望得久了,庆福也觉得温暖安定。
冬夜的寒风刮过耳后,击打殿门,庆福担忧回首——废后离开后,皇帝在原地静伫了会,然后缓慢地重新挪回垂拱殿,屏退众人,闭门独坐。
也有个把时辰了,不晓得里头怎么样了,庆福正干着急,忽听殿内皇帝沉声下令:“来人。”
庆福赶紧跑进殿,未窥上首就匍匐听宣。
“传朕旨意,补授武威将军荆野为北征军副帅,王玉英监军督管,即日随军启程,驰援边塞。望二人克尽职守,奋勇讨贼,所有军务听总帅节制,同心御寇,振我军威。朕在京师静候捷音。”
庆福应了声喏,直起身子,要去传旨,却因瞥见上首,倏地僵住——不仅仅因为皇帝那红肿消退后,青紫黄褐,淤痕交杂不一的左颊,且因为……皇帝的两鬓全白了。
这才几个时辰?
庆福浑身寒颤,情不自禁打了个摆子。
皇帝上首觑见,缓慢启唇:“取铜镜来。”
庆福应喏,起来的时候一下腿软没站稳,重趴地上,再爬起,急急取来铜镜,手抖着给皇帝照。皇帝却始终波澜不惊,看完镜中的自己,平静下令:“宣太医。”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转去云龙纹屏风后面遮蔽的小榻。
等待太医的时候,皇帝低轻开口:“她回去了?”
庆福赶紧回答:“王大人去了兵部。”
皇帝没再言语,庆福虽然紧张,但面上连下巴都不敢缩一下,反正皇帝没追问,那和郑少卿一道去的事就不必上报。
等了一会,太医院院判亲至,瞧着皇帝的白发和脸淤,亦胆战心惊,长跪难起。
皇帝淡淡开口:“卿可有良方使白发复黑?”
“回陛下。”院判说话时禁不住抖了下,还是担心治完要被皇帝灭口,“可以用栌木汁混墨汁,再调些皂角、胡桃穰,制成发膏,梳于霜鬓上,顷刻即黑。但这是临时遮盖,水洗即褪。若要真转乌发,固本培元才是根本之道,需坚持内服何首乌,再佐以枸杞黄芪等等……”院判心思飞转,故意将时间拖长:“起码得持续个三、五载方见成效。”
“先梳发膏。”皇帝旋即下令。他待会要为大军践行,不能被即将出征的将士瞧见君王的憔悴。
院判遵旨,迅速调好发膏,皇帝坐在榻上,发髻散开,披在肩后,院判小心翼翼,躬身梳发。不远处的庆福亦猫着腰,忍不住侧窥皇帝——虽然披头散发,却仍仪态端雅。好看的人多是在骨不在皮,皇帝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依旧紧致,眉眼也比寻常人深邃,在这片刻静谧的时光里,霜雪两鬓并没有令他显得苍老,反而增添了数分沉稳,黑与白好似水墨丹青。
院判妙手,白发全涂抹成青丝。
皇帝又命院判调制与肤色相仿的膏药,如女子敷粉般一点点遮蔽巴掌印,旁的没受伤的地方也务必全涂上玉容膏,尽提气色。
轮到庆福重新给皇帝梳头,刚束好髻,尚未戴冕旒,皇帝就下令:“龙涎再熏重些。”
庆福一霎明白过来,皇帝是想用龙涎香压过身上的药味和墨香。
庆福赶紧安排,堆了四、五个香炉在屏风后,猛烈地熏,他再拿冕旒要为皇帝戴,皇帝抬手,示意仍不忙。
“施针。”他几乎没有语调起伏地下令。
庆福眉心一跳,皇帝练习长寿功后,回春颇见效果,已经逐渐停了灸药。他去取金针,皇帝眺见,开口纠正:“取长针。”
庆福心里再一咯噔,长针是放十指心头血的,难道皇帝的真心痛又犯?
他取长针递给皇帝,顾不得冒犯:“陛下要不把院判大人召回来?”
皇帝漠然晲庆福一眼,庆福跪地,再不敢多言。
皇帝自己用针放了心头血,让庆福接着伺候,自己则阖眼静坐,等脸色复好,体力恢复。
待摆驾京郊,为大军践行时,众人眼里瞧见的皇帝只有威仪峥嵘,神采奕奕。
丈二高台,旌旗蔽空。
将领们排成数排,伫在台上,台下士卒列阵,皇帝登台后,不动声色用余光打量最末一排的王玉英——为了方便戴盔,她改梳蝉鬓,着一身铠甲,英风凛凛,她像位将军,但也无疑是位美人,寒冷的北风将她的两颊略微吹红,反增动人色。
皇帝视线挪下,瞥见甲下的红衣露出一角,不禁心里掠过一抹浅笑——还是钟爱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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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的许多喜好一直都没变。
皇帝面上始终敛容,凛然威严,他收回目光,睥睨三军,目光如电扫过将士们的脸,声若黄钟大吕:“朕今执酒以告皇天,尔等皆朕利刃,此去北疆,勿令胡马再窥!”
将士闻言,激昂热血,士气大振举戟齐呼“万岁”,惊得鸟飞叶落,震得尘土四扬。
皇帝再举金樽,亲自斟了一樽酒,敬给主帅元万成,但递过去时手偏了几厘。他看王玉英一直静静瞧着自己,相信她明白这隐秘一敬。
皇帝将金樽递给元万成:“朕以此盏为将军壮行,许你先斩后奏,三军听令。”
元万成接过金樽,单膝跪倒:“臣一介武夫,蒙陛下知遇,此生足矣!此去必取敌首,不负陛下所托,还望陛下保重圣体,静候捷报。”
君臣礼毕,大军开拔。王玉英随将领们下阶,徐恒那些客套话她压根没怎么听,更懒得费眼力去观察旒珠后面那张脸。她刚才一直在估算抵达北疆的日期和将会遇到的敌情。
荆野亦随大流,转道下高台,离皇帝最近时也有五、六步距离,皇帝却垂眼低唤:“副帅。”
如雷的战鼓遮蔽了大半声音,但荆野依然听见,驻足转身,须臾,走向皇帝,作了个揖。皇帝未瞥荆野,反而俯瞰已经下台骑上马的那抹异色:“照顾好她,不然朕这回真杀了你。”
荆野旋即回应,斩钉截铁:“哪怕舍身殒命,我也必定护她周全。”
高台上最终只剩下皇帝和一班内侍、禁军。他立在风中,目送铁流西去,天地苍茫萧索。
大军星夜兼程,不敢怠慢,不到半月,已近北疆。天气越来越寒冷,风似冰刀,雪若砂砾,漫天扑面的雪令大军看不清前方,不得不停下休整。好在王玉英早提建议,做好准备,队伍里不耐寒的轻马和血热马已提前穿上马衣。
她这会冒着风雪,再次逐一视察马匹,之前已经下过令,却忍不住重申:“给它们多吃些干草,从现在开始只喂温水,绝不能让舔冰。”
驾部官员皆应喏,荆野在她身边帮忙,又抬首仰望,要翻过眼下山头,才算真正抵达北疆。可山上已经不见鸟飞,唯一的一棵枯树上挂满冰棱,北疆比他待过的阳关,比他的想象更极端和恶劣。
她竟然在这种地方待过三年。
荆野仅跟着王玉英一道顶风冒雪,一脚深一脚浅走了半程山路,就觉患难与共,情意加重。
又想皇帝和她在这相依相伴三载,最后却成陌路。
一种说不出的心疼自荆野心口一直翻涌到咽喉,堵得他说不出来话,只愈发坚定地站到她前面,一路用自己宽厚的身体,尽可能多的为她挡风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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