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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廿六(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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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废三年后》 70-80(第1/17页)

    第71章·进一

    天地极寒,荆野觉着每回吸进鼻中的不是气,而是千万根头发丝细的冰针,一顺疼过咽喉和肺,他忍不住去解自个身上披风。

    王玉英连忙制止:“干嘛脱了?别冷着。”

    荆野迅速转过身来,仅一霎漏风就用魁梧的后背重新挡住风雪,他要把披风给王玉英。她却拒绝。荆野手抓着披风动了下,还是担心她冻坏。

    王玉英看他那蹙起的眉毛都结了霜,语气不自觉再温柔些:“我不冷的,风雪你都帮我挡了。”

    还有郑扬之送她的那件软甲,真是天下至宝,防了刀枪亦防了风。

    荆野沉默须臾,又问:“要不要喝几口烧刀子暖身?”

    王玉英不假思索摇头,不知怎地,这一路不仅没酒瘾,听见要喝酒,心里还莫名生出几分抵触。

    “开拔了开拔了!”风雪稍小,就得即刻翻山,不敢耽搁。

    荆野便要随军攀登,王玉英却停在原地,荆野不由发问:“怎么了?”

    她方才恍觉听见一声砰,不知是不是积雪裂缝,抬腿慢行,竖耳静听,还好,是自己听错。脚下踏实,没有咚咚的中空声。她再仰望,山上并无雪球滑落。

    不会雪崩。

    荆野随之仰望,不禁感慨:“这山像冻着了。”

    王玉英抿了下唇,相较而言,冻着比裂了好:“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迎风前行。

    后头中军的主帅元万成已经偷瞅了会,暗叹阿野真是个呆子——彼时高台上自己也听了一耳朵,虽说是皇帝嘱托荆野照顾废后,但也不能太全心全意啊,万一生出儿女私情,天子能忍?通化寺那回就差点解释不清。

    他得找个机会同阿野说道说道。

    忽见王玉英调头折返,朝自己这边来,元万成立马坐直,假装不曾窥视。

    王玉英近至马前行礼:“主帅。”

    “王大人何事?”元万成笑吟吟,同时又极想给也跟过来的荆野递个眼色。

    “末将差点忘了,”王玉英抱拳,“将士们冻了许久,待会一定要传令下去,入帐前后要渐进回暖,不可直接凑近火炉、炭盆,不然会刺痛红肿,烫伤起泡,亦万万不可饮水过烫。”

    元万成颔首,就让传令。大军翻过山头,便到了北疆的总辎重所,粮草仓库。后军都督和督粮官双双亲迎,互通名姓,都督便邀进帐,同时亦提醒:“元帅们将军们自南地来,兴许不知,咱们这进帐以前要渐近回暖,最忌讳乍冷乍热……”

    说的是和王玉英同一番话,但元万成并未多言,仅只谢都督。诸位将领皆在两手上呵气,熨己面颊,令血气渐通,再入帐中。

    荆野也对着掌心呵,王玉英在他身边低声提醒:“待会记得用帕子把眉毛上的霜花拂了。”

    她见过眉毛冻脆,一搓把眉骨上的皮揭下来的,假想万一荆野也那样……她心忽地一慌。

    纵使人多,不方便多说,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一句:“记得是轻拂,别手重搓。”

    荆野轻点下巴:“晓得。”

    待入帐中,荆野作为副帅,坐席与王玉英分开,她隔着一人脑袋眺他,见他的确是轻轻拂拭去霜花,方才彻底放心。

    后军都督朝众人抱拳:“如今与狄人血战一月,我军虽失数垒,然中坚未动,核心犹固。人马上彼此损折相当,渐陷僵持。”

    帐中人人神情凝重。

    后军都督续道:“我朝优势在于国力,只要粮秣不绝,便可持久相持。狄人则长于骑射,来去如风,劫掠无定,尤以其王亲征最为凶险。我军这一月交锋,如逢的是别的狄将,尚可往来拉锯,失地复得,但若遇那北狄王斛谷须弥,必吃败仗,所陷诸城,无一能复。”

    他话音将落,就有一北征军将领嚷嚷:“都督怎么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蛮王不过一草莽枭獍,也配撼我天朝旌旗?”

    都督瞥向那人,旋起唇角:“将军莫轻敌,不说那狄王,就每回来我们这掠粮的女骑,就如疥癣之疾,屡犯不休,不堪其扰。”

    想到在女骑那受的气,他不禁鼻息吐出口气。

    王玉英闻言却一惊,此处是总辎重所,狄人也敢绕来冒犯?

    她脱口而出:“狄人还敢侵扰到这里?”

    “狄人还有女骑?”亦有俩将领问。

    她的声音并未被男人们完全盖过,但都督只答那倆将军的问话,又因为和其中一位旧识,说话没顾忌:“据说是狄王亲自调.教出来的,小娘们来来去去如泼风,每回都够我们喝一壶。”

    “是么?怎么个喝法?娘们打仗能得劲?”

    王玉英瞥见这人发问时往自己这边瞟,不禁垂眼。荆野注视着王玉英的反应,开口止道:“帐中莫言秽语。”

    元万成见状发话:“再言脂粉者,军法从事。”

    荆野转侧向后军都督:“都督,某还想请问,狄人怎敢侵扰到这里?”

    都督冷笑:“蛮虏猖獗,有何不敢?屠村如戏!”

    督粮官亦道:“简直视我汉民如刍狗!第一回女骑屠戮时,我军往救,因村民恋土难迁,事后便允守家园。哪知狄人是反复屠戮,如今周遭村邑的百姓已尽徙入营,但仍不一定能得周全。”

    半晌,王玉英道:“狄人所长,通常是八字,‘精骑如风,就地劫掠’。那便把这八字由长处变短处,可诈,让狄人不辨风向;既然劫掠,狄人必定积蓄不多,一旦绕至敌后毁其积蓄,便能无粮自乱。至于精骑,不妨以地形设伏,引入无法驰骋的死地。”

    后军都督有听过废后传闻,缓慢地上下打量王玉英,心中不屑:纸上谈兵,人人皆能滔滔不绝。

    他面泛浅笑:“将军能言善辩,看来下回女骑再来犯时,还得请将军为先锋,躬身教授我等。”

    些许将领眼神交汇,会心一笑,女流对女流,正好。

    “先戒备着吧,未雨绸缪,关键粮草不能损。”元万成打断,转向督粮官,“还请大人领我等瞧瞧粮仓。”

    都督和督粮官不敢忤逆上峰,引着巡查完粮仓布置,众人各归各帐。

    王玉英单独一帐,营中差了一村妇做她的杂役,帮忙打理庶务。妇人只会讲本地土话,也听不懂官话,起先战战兢兢,后来发现京城来的女将军也会讲土话,不由惊讶,加上王玉英又说自己也在北疆住过,妇人愈发觉得亲切,倾诉许多——她家是最早一批遭寇难的,其夫与长女皆殒敌刃,如今只剩下妇人幼子,匿于营中。

    妇人讲到伤感处,眼泪涟涟,王玉英亦难受,好几回都不忍听下去,接着察觉帐外有人,余光瞥去,见小小一个脑袋伸进来,用土话喊了声娘。

    妇人赶紧撵小童,并同王玉英赔罪:“民妇的小儿不懂礼数,冒犯将军,还请恕罪。”

    “让他进来吧。”王玉英柔声。

    小孩儿生得瘦弱,个头才过膝盖,张口就说睡醒不见娘亲,怕她遭遇危险,急急寻来。

    妇人旋即同王玉英解释:“他总担心是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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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保护我。”

    王玉英愈发心软,她没带什么小孩玩意,为了行军打仗方便也没戴首饰,只找出个未盛酒的小葫芦送给小童,另塞给妇人一锭金,坚持让妇人收下,又问:“他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小儿阿野,刚满四岁。”

    荆野刚好掀帘入内,王玉英不禁冲他道:“阿野,他也叫阿野!”

    荆野快步走近,笑问缘由,三两句又不慎勾起妇人的伤心事。王玉英给荆野转述成官话,他义愤填膺,胸脯起伏。

    是夜入睡,不到子时,王玉英突然听见一句“女骑来了”,鲤鱼打挺坐起。她行军睡觉不脱衣裳,戴上头盔就出帐,只见火光冲天,营里各部纷纷喊着结阵。

    狄女的马鞍两侧皆挂着半尺长,带三道倒刺的铁钩,柄尾加固铁索。狄女探身,如猎鹰扑食,铁钩精准勾住营寨栅栏,碗口粗的木柱竟被硬生生拽得连根拔起,女骑冲入营内,不减反而加速。

    狄马亦骇人,无论半人高的矮墙还是堆积的柴堆,都径直跃过。

    “勾马腹!”王玉英急呼!

    “还用你讲。”她身旁的当地校尉回她。那校尉一手持盾,另一手举矛刺马腹,却被马背上的女骑反手一钩,铁钩穿透盾牌缝隙,勾住校尉肩甲,将他拖至马下,旋即铁蹄踏碎。王玉英耳畔清晰听见骨裂声。

    “阿野!”她听见远处女人惊呼,循声望去,竟是那小童冲向女骑,口中骂道:“杀、杀,杀狗狄!”

    王玉英心急如焚,策马去救,然而远水不解近渴,女骑铁钩甩出,弯钩直接刺破幼童脖颈,鲜血瞬间喷涌。女骑再把钩子一甩,小童身首分离,脑袋在空中抛出一道弧线。

    妇人见状却仍朝马前冲去,伸手要接小儿头颅,女骑则冷冷令马扬蹄,踏向妇人胸口,好在王玉英及时赶至,拽起妇人往身后一抛,救到马上。

    我朝弓箭手即刻上前,乱箭如雨,却被女骑的甲胄弹开。

    王玉英将妇人放回安全处,而后望向帐前架上的火把,她一把夺过火把,攥紧缰绳,冲向女骑,俯身避过铁钩,果断火烧马尾,战马受惊狂跳,将女骑掀翻。

    其她女骑急忙救应,铁钩齐齐甩向王玉英。及时赶至的荆野使一杆长枪挑开:英娘!”

    王玉英勒马和荆野汇合,她用剑挡勾,红眼怒斥:“你们连老弱妇孺都屠!”

    之前那女骑在地上滚了一圈,能大致听懂王玉英的汉话,但会讲的不多,边往同伴马后躲边回呛:“你们也杀我们的人!”,

    她一激动用番语给王玉英讲汉兵假扮百姓,将她的姐姐诱进埋伏,事后还要悬尸示众,又说自从成了属国,多少族人被栓皮索,入关为奴。

    语速太快王玉英没懂,转剑绕住铁链:“你们明明可以和我们好好地开市交易,却要烧杀劫掠,不劳而获!”

    她剑上用力,反控铁钩,朝前一甩将那坠马的女骑勾来自己马边,荆野则帮她招架其余女骑的救应。

    滚地的女骑没听懂王玉英的话,但旁的狄女懂了,用不标准的官话回:“什么劫掠?这么多年我们给你们的纳贡早比这些多多了!我们只是拿回来而已。而且几十年前连这片土地都是我们的!你们这些占人家园的盗匪!”

    “那一百年前还是我们的呢!”荆野立马回呛,见身侧溅出一道鲜血,急忙回看,原是王玉英一剑毙命地上女骑。

    第72章·进二

    “往拒马上倒油!”王玉英冲荆野喊。所谓拒马,是专克骑兵的带尖刺重型木架,营中设置许多,但之前狄马不拒,照常冲锋。

    可王玉英方才试出,狄马惧火。

    荆野遂下命令,士卒们纷纷将火把扔向拒马,瞬间升腾起丈高火墙,狄马一时嘶鸣乱喊,蹄往后退,明显躲避。

    荆野见状,嘶着嗓子再下令:“箭上点火!”

    弓箭手重新上前,只是这回射出的箭矢全沾火星,若万道流星划空。旁的将军亦趁狄乱,各司其职,长矛对准那些被火烫到,狂躁乱奔的狄马马蹄,狠狠刺入。狄马惨叫摔倒,将女骑抛至半空,一旦坠地,就有汉军刀盾手围上,乱刀砍死。

    事发迅速,转瞬仅剩两名女骑,总帅元万成亦入战局,急忙分心喝止:“留个活口!”

    刀盾手们脑子听了令,手上却刹不住,继续砍死一名女骑才停滞动作,刀刃隔着数厘架住唯一那名女骑。刹那间,女骑却自个脖往前伸,再一扭,果断自尽。

    无一活口。

    营地里狄马犹鸣,火焰噼啪,在场众人却皆觉万籁俱寂。

    最后是元万成发话:“粮草未损就好。”

    后军都督随即附和,遣杂役打扫战场,冲天的火光很快湮灭,原先通红的天空还原成夜雪照出的幽蓝色。

    大伙了无睡意,又已过了寅时,便直接接上早膳。当地人早上一定要喝茶乳,泡些炒米肉干,条件好的人家,再多一碟羊肝,一碟羊签。

    营里给大伙都上了,摆在案前,王玉英眉头微蹙——今日瞧见茶乳腻得慌,一口也喝不下。

    荆野入席时坐到了王玉英身侧,因此全睹见,他能理解——方才那一战血肉模糊,她久未上战场,肯定跟寻常人一样承受不住,没胃口。

    荆野知道王玉英爱吃羊签,尤其那种多带点肥,能出羊油的,便把羊签碟默默往她手边推。王玉英却立马把碟子推回去。荆野疑惑瞥眼,王玉英低道:“太肥了。”

    今日她瞧见肥肉也犯腻。

    荆野沉默少顷,低问:“酪粥喝吗?”

    “白粥吧。”

    她轻轻仅回一句,荆野就出去找后厨炊白粥。用完早膳没多久,元万成召众人帅帐议事,沙盘布好,舆图挂上,如今北疆各要塞多成守势,深沟高垒,提防着狄人一次又一次劫掠。

    “你们有什么看法,都说说看。”元万成让大伙畅所欲言。

    王玉英等三位将领先讲完,才开口:“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继续等着挨打。”

    帐中将领之前并非人人听她讲话,此话一出,反而全专注倾听。

    王玉英续道:“借此麻痹狄人,疑兵疲敌。”

    荆野看她一眼,接话:“英娘上回说过,狄人粮草皆靠劫掠,只要毁掉他们的积蓄,再让他们劫掠不得,就好打了。我们可以一面假意防守,一面派支精锐穿插至狄人后方,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毁掉狄人粮草辎重,动摇军心。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王玉英静静看着荆野说,眸中不禁溢笑。

    元万成亦觉欣慰,面上却不显露,依旧公事公办,讨论半晌,兜兜转转,否尽了旁人建议,最后无可奈何:“这样看来,只能先照着阿野的主意试试了。”

    荆野马上点头:“属下会亲自带队去,”

    后军都督亦笑:“总帅,下官营中有一译官最精通狄语,遍历狄疆,今奇兵欲行,不妨捎上他。”

    “得都督所荐良才,必定如虎添翼!”元万成一脸高兴,环视众将,当视线和王玉英交汇时,多停驻了一霎。王玉英旋即明白元万成信不过都督,想另找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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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北疆和狄国的,她抿了下唇:“总帅,末将也愿前往!”

    元万成颔首。

    王玉英续道:“此番奇袭若想有奇效,一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走漏风声,最好只限帐中诸位将军知晓。”

    元万成再次点头:“这是自然。”

    她抿了下唇:“军中目前唯有末将一女,若骤然隐迹,必惹狄人疑窦。所以还需择一与末将身形相仿的妇人,假扮末将,坐镇中军。”

    此话一出,帐中诸将不少心里嘀咕:北征军内诸多优秀将领,狄人怎么会去特意留意一个女人?废后未免把自个看得太重!

    但行事缜密亦无坏处,所以诸将也无人反对,大多数人不置可否。

    唯独荆野晓得王玉英在顾忌斛谷须弥,他垂了下眼,而后开口:“英娘所言极是,孙子曰,‘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其实不止英娘,奇袭之士皆需影武,这样才不易被狄人觉出端倪。”

    元万成当即拍板,依荆野所言行事。于是北征军白日遍插旗帜,夜间举火鸣鼓,一遇狄人劫掠就完全成为守势,迂回逶迤,行向北疆中枢。

    如此虚虚实实,狄人不敢怠慢,向北征军沿路增兵,试图阻扰支援,同时诸路主力加紧围攻我朝各要塞,企图赶在援军到来前攻破。

    这么一来,狄人的兵力主要集中去了中路和左路,王玉英和荆野领一支精锐小队,取右路偏僻小路,星夜兼程,不过五日就潜出北疆,悄然进入狄国。

    许是因为就在边境附近,众人皆觉和北疆没差,雪山皑皑,朔风呼啸。派来的那名令姓译官是个话痨,一路喋喋不休,此刻雪花都快扑进口中,依然要讲:“瞧见最远那座山没?叫拉莫斯,狄语里是远古巨兽的意思,狄人觉得朔风是拉莫斯的呼吸吐纳。”

    拉莫斯山下,白桦林似一柄柄铁剑扎在雪原里,不远处还能眺见狄人村落,虽然炊烟凝成冰晶,但仍能觉出安静祥和。

    不只王玉英,队中诸将皆生不平——因为狄人入侵,北疆百姓炊烟尽断,水深火热,狄人自己境内却依旧安定升平,百姓远离烽火,竟还在办婚事?

    奇兵小队人马皆隐在巉岩后,默看朔风卷琼屑,新人踏玉尘。

    狄人新郎官和新娘子皆着红氅,北狄的新娘子不盖红盖头,反而戴一顶裘帽,底端接着数条白狐狸尾巴,一直垂到同色的雪地上。新郎官风雪中驮着新妇往家走,后面跟随接亲队伍,有吹拉弹唱,还有四鹿驾橇运送嫁妆。

    众人等接亲队伍走远,方才现身,一小将忍不住哂笑:“暴雪没胫,还背着新妇蹒跚,不乘车不坐轿,这不纯傻?”

    王玉英单听见这一句,就打马往前赶,不再听了。荆野见状追上,奇兵队里的其他人在后头议论:“谁傻啊,人家没准是风俗呢?那新郎官后头还有四鹿拉嫁妆呢,人家不晓得让新娘子也坐橇上啊?”

    “对,这就是狄人的古礼!”令译官抢话,“狄人接亲必须新郎躬背新妇,以诚动之,以躬请之,方得同归。”

    众人闻言哄笑,纷纷摇头,说夷狄之风尚未开化,令译官原本也在笑,却忽地凝神竖耳,接着发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歌?”

    众人噤声,听了须臾,反问:“狄人唱的什么鸟语?”

    “是方才那新郎官唱的,”令译官原有长髯,后来怕冻剃了,但捋须的动作却保留了下来,空捋了捋,“看来他很喜欢自己的新娘子啊。”

    继而笑而不语。

    众人嘘他:“卖什么关子?能不能一口气讲完?”

    “快些!”荆野忽在前头催促。

    诸人不敢再说笑,打马赶上,汇合后荆野追问:“你们后头嘀嘀咕咕什么呢?”

    “说……狄人唱歌。”

    “这有什么好聊的!”荆野皱眉,训道,“眼下不是说笑的时候,不然不知不觉走慢了,耽误正事。”

    众人纷纷认错,荆野便没再苛责。

    再行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眺见狄人离边境最近的一处名唤卡泊尔的粮草辎重。

    眼下酉时,奇兵小队等到亥子之间,天色幽黑,风啸雪怒,伸手难见五指,方才雷霆夜袭。本来就马蹄裹毡,不出声响,更兼呼啸北风掩盖,潜入卡泊尔时,那不多的守军完全没有察觉。

    众人干脆利落地点燃一个又一个火折子,丢入狄人粮仓中。

    堆积如山的草料和粮食遇火即燃,在狂风中发出噼啪爆响,火苗腾起数丈,守军们这才惊觉,循着火光赶来。

    “撤退!”荆野下令。

    王玉英却道:“再等等!”

    潜入了卡泊尔才晓得,这里面不仅有粮仓还有马厩,百来匹狄人的备用战马拴在厩中。

    时间紧迫来不及同荆野解释,她丢下三字就策马奔至马厩,打开栅栏,又吹了几声指令哨,战马们以为要出征,纷纷冲出马厩,但见火海,狄马又最怕火,受惊胡乱冲撞,将火焰和恐慌带到卡泊尔的每个角落。

    “走!”王玉英执缰策马,荆野等人皆驰骋如风。身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木造的粮仓在火焰中坍塌,毡帐也成了燃料。冲天的火光点燃天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皮革的刺鼻气味。

    王玉英回望一眼,冲荆野扬了扬下巴,荆野会意,取下背上背的大弓,朝天空发了一支穿云箭——之前已同境内约好,一旦事成,就开始传播狄军粮草全被焚毁的消息,真真假假,既扰乱狄人军心,令其陷入恐慌,又能振我军士气。

    奇兵小队出了卡泊尔,往边境线驰骋,忽然听见一阵苍凉、浑厚、低沉得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号角,它并不尖锐,却可怕地穿透了一切屏障,径直敲打在每个人的胸腔上,令心脏不由自主与之共鸣、战栗。

    坐下战马也觉出杀伐气,不安刨蹄,王玉英勒了下缰绳,连她骑的这匹汗血都鼻息加重。

    众人或多或少猜测到,神色凝重,沉默地加快马速,唯独令译官惊呼出声:“糟糕,遇着北狄王了!

    第73章·进三

    荆野听见叫嚷,原先就已在下落的心又猛地一沉,坠得更深。

    国家大义,公在私前,他自然视斛谷须弥为战场上的仇敌,但当初也是因为斛谷须弥的提醒,他才会从兵书上习得这一路暗度陈仓,夜袭焚粮的计策。

    荆野遭心头那一点点道德感捶打,有点不知如何面对斛谷须弥,又想这事对于王玉英来讲,岂不更难?

    他禁不住偏头打量她,夜黑雪大,更兼驰骋如风,荆野凝视许久皆只见一模糊侧颜,瞧不清眉眼。

    但他感觉她的两颊时刻绷紧。

    他深吸口气,控制马速,始终与王玉英并肩。

    狄王的号角声仅响了一阵就停止消散,但众人的马却飞驰不敢停歇,先后跃过边境线,回到北疆。

    返回故土那一霎,队伍中一小撮人不自觉松一口气,生出归家的安心,令译官更是重重吁出:“呼——”

    他阖唇张唇,欲再开口,却心倏地一凛,哑了声——不对劲,怎么这么寂静?仿佛世间万物皆失去了声音,静得能听见心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听见牙齿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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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磕碰打颤。令译官屏住呼吸,紧绷着身子去看诸位同伴,发现所有人都在无声交流着一份戒备。

    东方既白,曙色微露,南面如林的铁甲和翻滚的旌旗在纷飞的雪花后时隐时现,旌旗展开时定睛细看,会发现每一面上皆绣有狰狞狼头。

    是北狄的王旗!

    旗帜之下,北狄王立于万骑之前,虽然瞧不清面目,但仍能从高大身形和异于旁人的膘硕战马觉出凛凛威严。

    小队里那一小撮人这才记起北疆早已经不安全,狄人侵略霸占,将这里变成了鏖战的血肉沙场。

    而荆野自打瞧见斛谷须弥踏在北疆土地起,心里那一丝愧疚就消散殆尽。

    王玉英亦勒缰静静注视北狄王所伫方向,仅只须臾,她就转看荆野,果决道:“彼众我寡,从权变!”

    荆野点头,他们这只小队的确不能,也没那个实力同挡住去路的狄王大军硬碰硬。

    遂改左道。

    王玉英调转马头时不自觉朝南望去,雪花刚好似帘掀起,她看清王旗下的斛谷须弥着一身玄黑狼裘大氅,用金丝编了一头发辫,裘帽垂下两条的护耳遮蔽了耳朵,帽沿却没有遮住萤石抹额。

    他面无表情同她对了一眼,王玉英心兀地一揪,收回目光。

    “驾!”她拍马加速,比起重逢故人情绪波动,更担心狄人追赶或放箭。

    荆野看得蹙眉,却也毫不犹豫拍了下马背:“驾——”

    将驰三、四步,忽然听一声熟悉的哀嚎,王玉英和荆野齐齐回头,见奇兵队最末尾那名同伴被一箭穿透脖颈,后栽坠马,活不成了。

    玉英即刻扭看狄军,斛谷须弥犹持空弓。

    她浑身发冷,却只能收回目光,奋力赶路,不能多想也不敢有一霎停歇。

    嘈嘈马蹄,地动山摇,再一回望,斛谷须弥率领成千上万的狄骑列成新月阵追赶,他沉默地俯低在马背上,膘骑油黑,和玄色裘氅几乎融为一体,如贴地席卷的乌云。

    再看其他狄兵,全都狠狠盯着奇兵队,如鹰锁猎物,眸中闪动着专注且残酷的光芒。

    “吁——”在最前方领跑的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勒马,因为停顿急促,骏马高扬起一双前蹄,尘土飞扬。他俩身后好几名队友没刹住,奔去前头,王玉英高声提醒:“前面有埋伏!”

    因为心急,埋伏两字变尖嘶哑。

    右路那一顺的土丘后有密集寒光闪动,藏的不是狄人的刀斧手就是弓箭队,不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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