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
“我知道有条近路!”因为紧张,令译官打了个寒颤,方才举起右臂挥动,“随我来!”
众人来不及多想,皆随译官再次转道。
嗖的又是一箭,大伙本能伏低,王玉英右后方又有一同伴被射中坠马,正是哂笑接亲的小将,他才十八岁,王玉英本能伸臂要去抓他,却没抓住,小将一瞬落远。
王玉英冷冷回首,远眺见斛谷须弥右手执缰,左手上抓的那张弓已经随臂垂下,他两箭竟都射得如此精准,丝毫不受狂风暴雪影响。
而那小将的身体迅速被追赶的狄人大军吞没,就像滚地的乌云吞噬一片树叶。
王玉英的马跑得越来越快,每一声马蹄都踏在她心上,和剧烈的心跳同步。
她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缓了缓,慢望向前方,觉得眼前的路不对劲,但脑子突然钝转,就是想不出来是哪不对。
荆野睹见她表情变幻,旋即呵斥译官:“你带的什么路?”
“近路啊……”令译官嘀咕着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过了会才醒悟荆野在怀疑自己通敌卖国,引入埋伏!
令译官急红脖子:“这冰湖的确是最近的蹊径,属下如有撒谎,天打五雷轰!”
荆野闻言反应不大,王玉英却似五雷轰到自己头顶上,双肩不自禁抖了下——冰湖!这是她当年跳下去救徐恒,差点死在里头的那个湖!
反应过来时,整支队伍俱已踏上冰面,没有回头路。
马蹄踩踏如镜冰面,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记忆像一道冰锥,直接刺进王玉英的胸膛也刺穿时光。
她听见了不存在,陷在碎裂冰窟里的少年的微弱呼唤声,十七岁的少女心急如焚,一跃而下,浸入水中才发觉冰水远比自己想象的寒冷、刺骨。
彼时她却只焦虑少年冷不冷,浸久了怎么办?
浸湿的棉袄比铠甲还重,少女游一步坠一分,却半点不担心自己沉底,只想着救她的夫君。
她将徐恒推上去后,自己脱力,急速下坠。
……
王玉英执缰的手开始不受控颤抖,蜷曲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清白,胃里突然翻涌起当年灌进去的冰水腥味,那种浸透了的疼痛感重新袭来,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小腹一下一下往里凹,仿佛要重新冻结,明明冷得发抖,浑身皮肤却又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扎。
她一低头,就能瞧见冰面上倒影着自己十七岁的那张脸,挣扎、不住地呐喊求救,眸色既坚毅又闪过绝望色。
王玉英闭眼,喘息,紧紧勒着缰绳,她走不过去了——因为她眼里的前方冰面正一道道炸开蛛网般的纹路,甚至能听见冰层碎裂的脆响。
裂纹蔓延,半面湖都在摧枯拉朽地塌陷。
湖中竟扩散血色。
她从未对荆野提及这段遭遇,因此荆野在旁瞧着,不明所以,却又焦虑不安。他也停下来,后面的队友纷纷绕过超越,同时回首催促:“你俩个怎么不走了?”
“走哇,快走!
荆野马不前行,只横着往王玉英身边靠:“英娘,怎么了?”
他放眼四望,银装素裹的冰湖并无埋伏,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看起来如此害怕。
“英娘到底怎么了?”荆野急得哑了嗓,他下意识往后望了一眼,习惯性收回目光,却又即刻再扭头——风雪渐小,狄军却在岸边停下,不再穷追不舍,斛谷须弥却三指拈起雕翎箭尾,缓搭上弓弦。
荆野心一紧,而王玉英因为实在太害怕冰裂,不仅不敢前行,还倒退了两步。
“不能再退了!”荆野出口时王玉英倏地回头,瞧见斛谷须弥张弓如满月,箭簇正精确瞄准她的眉心。
箭簇上寒光不住闪烁,反照到他为了方便拉弓,拇指戴的那只紫翡翠扳指上。他依旧和刚才对视时一样,面无表情,唇抿一线,高耸的眉骨下一双淡灰蓝眼睛不起半点波澜。
王玉英眼前一暗,竟是荆野连人带马默默退倒她身后,替她挡住斛谷须弥。他拔剑横起,做好了待会分拨利箭的准备。
斛谷须弥突然将箭簇上移,松弦,成千狄军依旧只有王一人出手,箭若流星,带着嗖嗖风声划过王荆二人头顶,射到前方冰面上。力道大到可以透穿人脖颈的雕翎箭却无法扎入冰湖,箭簇在冰面立了须臾,倒地。
王玉英瞬间清醒,当年是场意外,今日的冰湖已厚过三尺,箭射不破,马跑也不会裂。
“驾——”她仿佛重新活过来,抖动缰绳,还拍了下马屁.股,疾驰如电奔向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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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野打马追赶,斛谷须弥却始终伫在岸边马上,同一位置。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王玉英,收弓垂臂,缓分两唇:“他日再见,刀剑无眼,自求多福。”
他熟悉又陌生的官话和风一道刮至她耳畔,她的心又不由自主抖了下。
斛谷须弥握缰退马,依旧望着她,倒退了七、八步,方才带着大军调转马头,往卡泊尔方向赶去,马蹄扬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形成数朵黄云。
王玉英没再回头望,她的呼吸一直很短促,心却慢跳,直到远离冰湖,离我军的中枢营越来越近,方才恢复正常。
之前做幌子的北征军已经到了一部分,奇袭队入营后,元万成等人皆出帐来相见。
荆野一跃下马,他依旧担心王玉英身心,未同元万成打招呼情不自禁走到她马边,想要接人下马。
王玉英翻下马,未触及荆野,径直去找元万成,荆野也赶紧调头跟上,一道复命。
元万成听完讲述,伸臂虚扶众人,笑道:“诸位焚狄人粮秣,更惊溃战马,立下大功,本帅俱会上表陛下……”他扫了荆野一眼,续道,“为诸位请赏,还望诸位持此锐气,共犁王庭。”
奇兵队自是一番谢恩,接着各回帐中修整,荆野抬腿想去王玉英那,元万成迅速扯了下荆野袖口又松开,示意他随己来。
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中军帐,元万成等了会,到帐外没有走动也无偷听后,方才压着嗓子道:“三十万大军虽然在我麾下,但不全是咱们京郊营出来的,各路眼线我都没能全部弄清。这会汇合本地中枢,更是耳目交错,你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
荆野有些懵,挠了下耳朵:“怎么了?”
怎么了?
元万成吹胡子瞪眼,之前一直当他不负陛下所托兼主仆情,可哪家家奴会唤自家大小姐闺名?
元万成恨铁不成钢摇了两下脑袋:“你那嘴溜我已经打点好了,那日在帐中的,都会缄口如瓶。”
荆野眉毛一挑,溜什么?继而意识到是自己随时随地,不自觉出口的“英娘”。
他垂下脑袋。
元万成把声音压得更低问:“你给我交个底,到什么地步了?”
荆野低头不语,片刻,元万成追问:“是刚互通情意,还是已经牵小手了?”
第74章·进四
荆野抬首,缓慢看向元万成的眼睛:“夫妻之实。”
元万成一愣,心中大骇——他不是想不到,是从来不敢这么想!
“你嫌命长啊!”他的怒斥冲口而出,纵使荆野个高,也要抬手踮脚,对着荆野的脑袋瓜狠狠敲个栗子。
元万成在帐中踱了两步:“现在就给我断了!”他耳提面命,谆谆教诲,“忘了她这个人,回京以后更是要忘掉一切……”
“我做不到。”荆野打断,他已经一辈子都做不到,“其实……”荆野阖唇,重启,“陛下早就知情。”
元万成身骤僵住,纵使身经百战,久经官场,也禁不住凌乱。
继而心里又打冷颤,张口欲言,却听脚步声近,急忙把话咽下,改口道:“如今敌仓既毁,便要打起万分精神,守好我们的六处辎重。”
说着往桌后坐下。
荆野会意,同样议起军策:“那是自然,属下待会就传令,深堑高垒,粒米不入敌营。”
话音落地不多时,外头有人笑问:“总帅在吗?下官有事相商。”
荆野才入中枢营,不识得这个声音,元万成却晓得是原先坐镇北疆的总督抚,让进帐内,笑道:“督抚来得正巧,本帅适才正与荆将军推演军务。”
督抚见礼:“下官此番前来,亦是想商议进军策略,共破狄敌。”
元万成抚掌,便于督抚、荆野同推演起沙盘。说了没一会,外头突然闹哄哄,隐约听得“奸细”一词,帐中三人皆皱起眉。
荆野赶紧挑帘出帐,督抚和元万成随后,见众将将一校尉制服在地,五花大绑兼堵口。
督抚不禁负手沉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将中一人出列,朝仨人恭敬施礼:“禀诸位督帅,小的们从辕门巡营校尉张聪的革甲夹层搜出狄书,此人掌营防要务,却暗通狼烟!”
仨首领里元万成品阶最高,搜出的密信自然呈给他,但元万成不识狄文,沉吟片刻,从容不惊地将密信转递荆野。
荆野亦不识得蚯蚓字天书,但瞅见之前奇兵队的四人结伴同行,当中有令译官,旋即唤来:“念一下,上头说什么?”
令译官拿起信,看都没看,就照着一行行念起狄语,正面还好,一翻面令译官突然开始支吾,脸越来越红,最终止声。
荆野不禁扫他一眼:“你怎么一会磕巴一会哑巴?”
令译官还没讨媳妇,涨红着脸讲不出口。
荆野又催了回,他才道:“这封信的确透露了营中起居,但以下官之见,它……更像一封情笺。”
张校尉前边长篇大论回报自己每天都在做什么,后面就开始黏黏糊糊,说些思慕想念,抱抱亲亲。
令译官转看向另外三位骑兵队的将领:“你们还记得那日接亲的狄人新郎唱的歌么?”
当中两人摇头,只一人记得曲调悠扬。
令译官手指密信末尾数行,些许尴尬:“校尉许是词穷了,后头誊抄的就是那日狄曲的词。”
荆野夺过密信,令译官凑近,踮脚抬手指信尾端许多相似字道:“将军那天走远了,没听见曲子。这个字,狄语念做拉布,是真挚之爱的意思。此乃狄人表露心迹,慕侣之歌,类似咱们的《关雎》、《凤求凰》。但也有不一样的地方,狄人觉得此曲其意至诚,所以依照风俗,男子平生只能对唯一一位女子唱咏此歌,通常多在接亲迎亲,合卺之夜听到。”
荆野沉默须臾,瞅着那张姓校尉下令:“把他口松了。”
校尉能说话后,哽咽交待,原来他战前就已与一狄女互相倾慕,更为她苦学狄语,本来说好来年雁书下聘,却突起烽火。失联月余,前些日子在劫掠的女骑中骤见佳人,既喜又悲,明知再无可能,却还是忍不住写了一封断肠书。
荆野、元万成及督抚三人听完,皆不能判断反面那些情爱词句,到底出自张校尉的真心,还是担心暴露,事先扯好的幌子。纵有万般情由,泄露营盘机要便是死罪,元万成亲自下令,将张校尉押赴辕门,晓谕三军,同时巡防人手轮值换职,不敢掉以轻心。
而后三人继续回帐中商议,翌日再召集诸位将,拟定计策,除却辎重死守,旁的一律转攻。
二月下旬,呼林捷役,地火雷发,杀狄兵近万。
三月初,俞家寨夜战,又大胜一场,杀敌五千,缴获蹄铁千数。
但三月十八,与北狄王交锋那一战却中佯败奸计,聚众狂追的一万二千汉军尽入狭道陷阱,遭滚石屠戮,降兵尽数活埋。一时士气大挫,到四月初七才久旱逢甘霖,再胜一场,重聚军心。
僵持鏖战,逾了王玉英当初承诺皇帝的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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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皇帝没有责怪,反而遣使犒劳嘉奖北征军,并增援兵三万,皇帝自己则在京中亲自主持了今年的武举殿试。
北征军重振军心,四月下旬连胜数场。
五月初一,趁着狄人军心溃散,三面围合撤退狄军,全歼主力,狄人被逼退出边境线,自此北疆再无狄人。
照史书常例,狄王该在此时求和称臣,重新拟定纳贡协议了,可狄人却贼心不死,依旧蛰伏在边境线外,蠢蠢欲动。
元万成遂向皇帝请命,得了应允,赳昂踏入狄境,乘胜长驱。我军不似狄骑八字,只讲四字——稳如磐石。
有胜有败,逐步推进,待到决胜王庭,已近七月。
积雪已化,浅黄的砂石地上立着枯草杆,却也有新长出簇簇贴地绿草。再过数日,就是北狄人最重要的夏至新年。
狄人也过不好年了。
万里平云,我军分列三叠阵,荆野先眺远方,继而忍不住瞥身侧同处一阵的王玉英——盔下她眼睛明亮,看起来就精神抖擞,斗志昂扬。
荆野不禁想她刚入战场那会,尚不适应,吃饭都没胃口,后来就慢慢好了,最近两月肥瘦不忌,大快朵颐,人的精气神也更好了……荆野想到这抿唇笑了下,收回视线。
王玉英晓得荆野刚偷偷打量自己,却一眼也不敢对视,面上也僵着,不让他察觉自己心里那一丝无关征战的忐忑——最近一个多月,她沐浴时察觉小腹一回比一回凸起,不知是吃多了,还是……另外一个原因她不敢猜,或者说自己都不信,因为早就被判了死刑。
且她听说女子若真有了,会呕吐不止,陈婉就是抱盂连呕了三个月,人都瘦了。
可她一回也无啊,所以……还是吃多?
好在北狄这地方冷,穿得厚实,再加上铠甲,压根瞧不出身形。
她也眯眼眺望前方,之前并非仗仗参与,这是冰湖之后,再次见到斛谷须弥——他已经换了夏袍,没再戴那顶垂两条黑狐护耳的裘帽,改戴银盔,脖颈以下亦是一身银甲,连坐骑也换了一匹白驹。他那双灰淡蓝眼睛半阖,眉弓微压,神色如深潭莫测。
两军的战旗均在风中鼓动,发出闷响。
汉人对阵,一般各遣一将,出阵厮杀,决出胜败后方才混战,狄人却不讲规矩,号角一吹,就开始移动、冲锋,扬尘如幕,大地震颤。
王玉英蹙眉凝眸,再看北狄王一眼,再美的梦睡一觉也会醒,她坚定地拔出腰间佩剑,冲锋陷阵。
刀剑抵抗,枪盾相击,铁钩乱飞,箭如雨下,滚石轰鸣,人马互踏。
入夏的北狄空气中仍泛凉意,她手里握的剑是凉的,身上背的秋月弓亦冷冰冰,但手却温热,胸腔里的血一直滚烫、沸腾,斩杀的狄人溅一道血痕到脸上,也是热的,四面八方,满目殷红。
……
王玉英的剑从一名狄兵的胸口抽出,温热的血不仅再次溅上颊面,还遮蔽了部分视线,等她耳畔捕捉到破空声时,已经来不及。
她赶紧侧身,心里却清楚无法完全躲过去了,只不过让狄箭从射中胸口改为手臂。她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准备,却突地横来一剑,帮她拨开冷箭。王玉英以为是荆野,扭头一看,却对上斛谷须弥的异瞳。他的银盔银甲皆已浸成了烟红色,他往她颊面上扫了两眼,神情始终淡漠。
王玉英赶紧去看地上那只差点要了命的箭,菱形箭簇闪着冷硬寒光,箭羽为禽鸟羽毛,的确是狄人的雕翎箭,不是她们汉军的。
她再次撩眼看向斛谷须弥,对视刹那,刚想问他缘何救她,斛谷须弥却突地持剑劈来,王玉英本能格挡。
“锃——!”
玄铁交鸣,震耳欲聋。
剑刃如镜清晰映照着两张脸,离得那样近,就只隔两柄剑,却又咫尺天涯,一南一北,中间横着两道冷冽如冰的剑锋。
两柄剑死死咬在一起,似两座铁山相抵,时不时蹦出火星,二人似乎都用了千钧力,强烈的震颤通过王玉英手臂传遍全身,牙齿随着耳朵轰鸣。
指骨在重压下发出轻响,坐下的汗血马竟比王玉英先不堪重负,向后踉跄,她虽然没有受伤,但被带着挪开长剑,身不由己一道退了五、六步。
剑一分开,斛谷须弥就转身离远,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也再未瞥王玉英。等她重新控好马,张望寻找斛谷须弥,发现他已经和她隔了七、八丈,正同围在身边的汉军周旋。
她觉出他不恋战的心思,调转马头,转杀别的狄军。
斛谷须弥那厢挑落一名汉骑,接着毫不犹豫再劈向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的败将,突然一柄重剑自斜方突入,精准无比地格挡住斛谷的剑,悬在败将头顶,将其救下。
斛谷须弥顺着重剑剑柄,冷冷晲向它的主人——荆野。
第75章·进五
斛谷须弥没像方才抵开王玉英那样抵开荆野,反而再挥一剑,直冲荆野天灵盖劈去。荆野反手一撩,再次挡住,同时左手抓起地上的汉骑,助其站起。
那汉骑即刻拾剑跑远。
荆野右手仍抵与斛谷剑抵剑。他一颗心强健有力地鼓动,早发现了,自己其实也嗜血,见到流血漂橹,杀得越多,狂性愈大,此刻不仅没有一丝惧意,反而兴奋能有这回单挑。
斛谷须弥再砍一剑,二人双双侧首,人马擦身,之后剑光霍霍,马影重重,二、三十回不分胜负。
荆野重剑携带劈山之势,狠狠横扫,斛谷须弥攥着缰绳,仰身躲避。荆野再反腕一挑,打掉马镫,斛谷须弥所乘白马失却平衡,倾斜晃荡,斛谷不得不一跃下马,立在地上双手执剑,朝荆野坐骑的前蹄狠厉砍去,马腿顷刻被斩断,荆野亦翻下马背。
荆野再次横扫,重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斛谷须弥不怵相抗,剑在荆野的剑刃上划过,火星四溅,忽听嗤地一声,带着绵长尾音,竟是荆野剑锋掠过斛谷须弥铁盔,将其挑落。
狼头盔哐当坠地,裂成两半,斛谷今日为了方便戴盔,未梳小辫,一头墨发披散垂下,继而随风飞扬。
哐当——
又是一声,却是荆野的重剑脱手落地,他看向自己右手,腕上一线微红,接着鲜血如珠涌出,争先恐后滴落在黄土和青草上。
方才过招时他打落斛谷须弥头盔,斛谷亦挑断他的手筋。
闻声许多人望来,其中自然有王玉英,但她被混战的马匹挡住,只闻声,张看半晌,既瞧不见荆野,也瞅不见斛谷须弥。元万成也被挡了部分视线,不知荆野受伤,只见北狄王披头散发,狼狈受挫,岂能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良机,当即剑指斛谷须弥,运起内功,令洪钟之声遍传沙场:“失冠披发,天弃之象!你们的王天命已失,覆灭在即!从独夫愚顽,唯有死路一条!解甲归义,方为上策!”
一呼百应,旁的汉军将领亦纷纷高呼:“降者不杀,保全妻儿!”
抵挡的狄兵肉眼可见地松动起来,好些人手中长剑弯刀缓慢低垂。
元万成勒马,亲自再道:“想必诸位亦有听说,之前你们有近三千同伴卸甲请降,我朝均保全性命,赐业安居。”
“我们主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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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取你们性命易如反掌,但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愿见你们枉死!”北疆督抚亦赶至元万成身边,竭力高呼,“斩斛谷须弥来降者,圣天子必用重奖,赏千金,封百户!”
已经放下武器的狄人当中有一两默默捡起弯刀,汉兵们更是不甘落后,纷纷杀向北狄王。斛谷须弥见状换马往北奔逃,亦有不少狄兵继续追随。
荆野左手拾起剑,骑上最近的那匹丧主马。
“阿野!”王玉英终于打马赶来荆野面前,第一眼就俯视他的右手。
“没事,小伤。”荆野若无其事眺向斛谷须弥逃窜方向。
王玉英看着荆野改用左手持剑,深吸口气:“追!”
话音未落,荆野就已经打马朝北边冲去,王玉英亦紧追不舍。
前方斛谷须弥风驰电掣,仿佛在追逐天边那轮正落的红日。他青丝乱飞,频扫颊面,于是扯下左手护腕,弃置其它,只留下固定用的那根牛皮带,撒缰双手绕至脑后,将飞散的乌发束成一个整齐的马尾。
斛谷须弥马上下令:“速点人马,报本王知悉!”
狄骑自发报数,一共一千零三骑。
斛谷须弥朗声:“军中听令,凡犹疑者、独子奉亲者、妻儿牵绊者,即刻解甲归家,勿再追随本王!”
狄兵旋即去了一小撮,余下不少神色踟蹰。斛谷须弥神色肃然,凛若冰霜:“王命如山,违令者斩!”
此话一出,狄骑去了大半,斛谷须弥命人再点验一遍,只余两百骑,皆挺直腰杆,追随在他们的王身后。
斛谷须弥策马如飞,面上不见半点惧色,眸中遗憾亦转瞬即逝——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起于微末,终归尘土。他不惜死,但他们已作百年臣虏,旧恨新仇,岂能再折脊受辱?
膝不可再屈,头不可复低,君王绝不能降。
王玉英和荆野赶得急,身后也只跟来三百精骑。沿路时不时路过番菊田,朵朵番菊迎风向阳,又见大片将开未开的格桑花,紫白橙黄的花苞好似繁星洒落在原野上。
原来这就是北狄的夏天吗?有一霎王玉英在心头默念。
她看着前方马尾高扬摆动的斛谷须弥,刹那恍惚,好像两人还在北疆跑马,但旋即清醒,今非昔比,如今的追逐是你死我活。
仿佛心有灵犀,斛谷须弥回首,对上王玉英的眼睛。
他的眸子幽深如潭。
数十狄骑放慢速度,横马阻拦汉军。
王玉英从狄骑身侧绕走,荆野则直接从狄骑中央撞开,双双冲破人肉关卡,继续追赶斛谷须弥,留下部分精骑与狄骑对战。
又一小撮狄骑慢下,再次施行拦截。
王玉英和荆野依旧冲关。
如此四、五回,追随斛谷须弥的狄兵和王荆二人身后精骑皆剩下不到十人。
前面满眼全是提前盛开的格桑花,仿佛天神打泼了颜料。
战马先后踏入花丛,蹄边扬起的不再是砂石尘土,变成一朵朵破碎的花。格桑花的茎虽细,却韧得惊人,被马踩住,也只是像竹子那样弓着,等马蹄一松,就重直立起来。
王玉英策马径直朝斛谷须弥冲去,斛谷抬手一挡,两剑再次相抵,他跟之前一样,加注力道,将她逼退,而后转同荆野厮杀。
王玉英打马再上前,助力荆野,她的剑一旦同斛谷须弥相抗,他就将她抵开,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盔甲上深浅不一的血红。
王玉英咬了下唇,不依不饶,再次袭去,斛谷横剑再挡,二人的剑皆已磨损至极限,一声咔嚓脆响,斛谷的七尺剑折断,王玉英的祖传长剑则缺一口。
她右手一垂,收剑入鞘,眼睛紧紧盯着斛谷须弥:“你缘何不战?”
斛谷须弥与之对视,没有避开,他的神情和语气如出一辙的冷漠:“本王从不杀女人。”
“人”字尚未落音,他忽然神色微变,仰望天穹。
天地间先是一片死寂,连风都屏了呼吸。接着,那声音来了,像皮鼓在云层上擂响,嚎叫的秃鹫密密麻麻,布满天空。它们闻着血腥和尸味,俯冲直下,斛谷须弥和荆野都是换过马的,王玉英却一直跑那匹汗血,它体力耗尽,偏在这时屈腿趴下,王玉英被带着身往前倾,脑后却突然冲来一只体型最大的秃鹫。
荆野在王玉英左侧,离得最近,不由自主伸出右手想护她,然而被挑断了手筋使不上力,空抓一把,无力垂下。
王玉英废剑不能用,只能俯身躲避,哪知秃鹫远比以为的狡黠,迅速,它亦伏低,眼看利喙就要啄进王玉英的肩膀,说是迟那时快,斛谷须弥伸展猿臂,将她揽来自己马上,坐在他前面,共乘一骑。
十余秃鹫再次扑来,斛谷须弥单手圈着她的身子压低,另一只手持断剑驱赶猛禽,马驰如电,越跑越远。
王玉英身体绷紧,感觉斛谷的臂膀亦越搂越紧,但彼此铠甲厚实,感受不到对方的任何温度。
大到失真的太阳徐徐降落,将化雪后灰色山峦和青黄原野俱染成金色,同时也施舍他们一缕,穿过战马的鬃毛,照到她的手背上。
王玉英看向鬃毛,内里夹杂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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