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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廿六(第3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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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方才踏碎的格桑花,随颠簸时隐时现。

    最后两只紧追不舍的秃鹫被斛谷须弥用断剑戳穿了脖颈,鲜血溅到他额上,从左鬓一顺斜到右眉尾。

    王玉英回头扭看,所有人皆已不见踪影,连荆野都没能追上。

    斛谷须弥的马还在往北跑,已近雪山脚下,王玉英禁不住发问:“你要带我去哪?”

    斛谷须弥骤地勒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时他手不自觉收紧,将她搂稳,马蹄落下后松手垂眼,无声示意她下马。

    王玉英便要翻下,斛谷须弥却突地抬手,将她重新箍住。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略微粗重的气息全扑到她耳根后面。

    旷野的风不知何时停止,一双双瘆人幽绿的眼睛很快在渐浓的暮色里亮起。

    是狼群。

    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按到剑上,要是待会应付不来,斛谷须弥可以用断剑斩杀猛禽,她也能用废剑驱除凶兽。

    狼群开始移动,沙沙踩草,并从胸腔里挤出呜噜声。

    “待会看情况,兴许要弃马。”斛谷须弥低道。

    王玉英神情凝重,不消他说,她已经感受到座下骏马因恐惧剧烈起伏的肋腹。

    斛谷须弥骤然调转马头,折返回奔,头狼嚎叫一声,率领群狼追上。体力即将耗尽的马比不上一匹匹灰色闪电,他们很快被从两侧包抄的狼群围住。

    从头狼开始,狼群们不断地嚎叫,瘆人的绿眼睛死死锁着他俩。壮硕的头狼猛地加速,一口咬上马后退,骏马哀嚎挣扎。

    王玉英和斛谷须弥无需言语通气,在同一时间弃马跃至空处,一拔废剑,一持断剑,背贴着背大气不敢出。

    群狼很快一拥而上,围着骏马,撕咬啃噬,骏马发出凄厉悲鸣。须臾,当中四匹个头最大的狼悄然转身,绿眼睛盯着二人,一面舔舐嘴角血沫,一面伏低身子,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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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念头忽地闪电般划过王玉英脑海:“火折子,你那有没有火折子?”

    第76章·进六

    斛谷须弥盯着狼群摇头,轻道:“跟紧我。”

    他垂下的左手往后,隔空护着她。

    两匹狼包抄侧翼,另两匹狼从前面扑上来,斛谷挥动断剑,或劈或刺,或撩或抹,每一剑都狠辣精准,直奔要害。

    王玉英紧紧贴着他,手中的短剑亦奋力挥砍,专攻野狼的喉咙下部和腹部。她发现郑扬之送她的软甲亦防狼爪,野狼锐利的指甲可以抓坏铠甲,但一碰软甲就滑下去。可惜她的缺口剑太钝了,不得力,每回都要砍五、六下甚至上十下,才能达到寻常一剑就能砍到的深度。

    斛谷须弥扫向王玉英手中剑,旋即翻腕帮她添上一剑,狼皮终于被割开,野狼发出一声闷哼。

    “你抵住咽喉,我来砍。”斛谷和她分工,二人配合默契,剑光如屏,横飞血肉,满目鲜红——这几个月见的全是这种场景,到最后王玉英已经两分麻木。

    他们不知鏖战了多久,反正杀光所有狼时,天已彻底黢黑,苍穹中满布繁星,离得那样近,仿佛伸手可摘。再嗅一嗅,恍觉星星也亦沾染腥味。

    王玉英扭看斛谷须弥,原本只是想轻轻吁出口气,但对上他的视线后,不由自主翘起唇角,冲他一笑。

    斛谷须弥僵了会,缓慢扯起唇角,作为回应。

    嗷呜——

    兀地响起一声凄厉狼嚎,远比之前洪亮,响彻夜空。一个黑色身影从雪山那端缓慢踱来,瞧清后王玉英倒吸一口凉气——她从未见过如此健硕的狼!个头比狮虎还大,足到她胸口。

    她和斛谷须弥几乎同时侧首,看向对方,目光交汇,均明白这匹才是真正的头狼。

    头狼死死盯着他们,绿眸内燃烧的俱是疯狂与仇恨的火焰。

    王玉英也全神贯注盯着这头畜.生,废剑的缺口微颤。

    头狼继续往前抬爪,一步、两步……

    草地上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因此无法判断它准备先袭击谁。

    王玉英极低地吸了口气,头狼忽地跃起,朝她持剑的手腕扑来。

    王玉英旋即翻腕格挡,斛谷须弥则斜着纵身,断剑直刺狼颈。哪知头狼狡黠似人,竟出的虚招,它的身子在空中以违背常理的姿态扭转,避开两剑,张开血盆大口咬向王玉英咽喉。

    王玉英急横废剑格挡,头狼两排牙齿一碰,就将她的剑咬断。

    它吐出剑后重新张开血盆大口,王玉英手心全是冷汗,但仍屏息出掌,正准备徒手一搏,忽见一柄断剑比她更快、更狠的送出去,斛谷须弥翻肘转腕,狠狠刺入头狼脖颈。

    而头狼张开的大口,生生咬在他的肩臂交界处。

    头狼颈上涌出一大股鲜血,却仍呜咽着扭头一撕,将斛谷须弥整只右臂生生扯断!鲜血如注,肌肉和筋腱像布帛被撕裂后留下的线头,残存犹挂。王玉英迅速捡起地上的断剑,对着头狼连捅十来剑,抽出来扎进去,疯了似的狠绝迅速,头狼很快抽搐断气。

    她哐当把剑丢掉,扒开头狼的两排牙齿,取出断臂,颤颤巍巍对着斛谷须弥的肩膀。

    怎么可能接得上去!

    “没事的,没事的。”王玉英口中一直念叨,慌慌张张,不断徒劳尝试。

    斛谷须弥瞥她一眼,左手撑着缓慢坐到地上,王玉英旋即也跟着跪倒,双膝挨着泥土和碎草。

    接不上,她心乱如麻,又见那伤口处鲜血如泉奔涌,遂将断臂放到地上,直起身用两只手去堵他的伤口,可是温热的血却仍不断从她指缝间溢出,模糊的肉泥粘在王玉英掌心,不管他的血多热,她的手依旧越来越凉,十指几近冻住。

    王玉英原本白皙的双手变得红透,铠甲也再一次染上鲜血,倒映到她眼中,令她的眼睛也变得通红,夺眶而出的恍似血泪。

    她紧紧攥着他肩头露出的那一截白骨,此刻谎言竟撒得如此流利:“你不要担心,我认识一位神医,他可以接断臂,令骨肉复生……”

    说着说着,失声抽泣,很快眼前一片模糊,漫天的星星都是她的眼泪。

    “哭什么呢?”斛谷须弥嗫嚅,声音变得虚弱浅薄,不复从前的沉稳,“有什么值得哭的……”他缓慢挑高唇角,泛起的竟是一抹冷笑,正衬他那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你真是个傻子。汉人侵我河山,虐我子民,本王恨不得生噬其肉,渴饮其血。接近你不过为了取得你的信任,窃取机密,图谋社稷。”

    他的眼神冷冰,左手却抬起,用指腹抚去她的眼泪,动作艰难却温柔:“毕竟你在兵部做事嘛……”

    王玉英看着斛谷须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白下去,此时此刻她心里只有一句话想对他说:没了一只胳膊也能活的,征西军里许多老兵断臂,但都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请他务必像她一样,只要死不了,就活下去,先活着再谈尊严……她甚至想说她愿意陪着他活,陪一辈子,可话全卡在喉管里,哽咽难言。

    斛谷依旧勾着唇角,眯眼瞧她,神情冰冷又戏谑。

    王玉英仰面,眼泪模糊地望着他,从始至终全是逢场作戏么?那为什么他能演得那么真?

    斛谷须弥原先放在她眼角的拇指颤了两下,移开垂下,攥成空拳,再不帮她拭泪。

    “英娘!”远处传来荆野的呼唤,并马蹄阵阵,火把簇簇。他几乎快把整片草原翻遍,才领着一小队人马,搜到这里。

    斛谷须弥瞥了眼荆野,而后将视线重投到王玉英脸上。他抬起左手,对着她的右肩奋力一击,感触到软甲,一霎怔楞,接着眸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欣慰。

    王玉英被斛谷须弥远远推开,后仰倾倒。

    “英娘!”荆野一跃下马,奔至王玉英身后,半跪着接住她。

    刹那间斛谷须弥毫不犹豫拾起断剑,果决刺入自己的心口。

    这是危玉成的死法,王玉英旋即放声大哭,撕心裂肺!

    这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心里的千百种情绪,只晓得斛谷身上有一股劲,像磁石拽着她。她奋力挣脱荆野的怀抱,手脚并用赶向斛谷须弥身边。

    “英娘!”荆野阻了一句不听,索性抬腿追上,伸出双臂像绳子一样紧紧箍住王玉英。

    “别去。”他在她身后哑声央求,心中一片酸涩。

    王玉英低头看向荆野右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但边缘仍翻卷着,转为黯淡青紫的肉赘,混着些许黄浊脓液和暗红血丝,还能隐约见着白色的断裂筋腱。

    而他那只右手,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挂着,她的视线再沿着他殷红的袖口一顺往上,他也是一身血衣。

    王玉英没有再往前走,定在原处,任由荆野紧紧搂抱。

    她眼睁睁看着斛谷须弥带笑向后栽倒,不由自主弓起背,缓解心揪。

    斛谷须弥已经躺倒地上,扎在左胸口的断剑直直立着,她恍觉这柄剑将一辈子扎在她的心房。

    “来世再许寻常夫妻!”颠簸游船上的一句话突然在她脑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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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直勾勾盯着斛谷须弥的尸身,突然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在荆野怀中昏过去。

    她的身子刚一软,荆野就心似踩空一慌,而后更是七上八下地乱跳,脸色比王玉英的脸还苍白。

    “英娘、英娘?”他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还好,她只是晕过去。荆野右手使不上力,就用胳膊托着,打横将她抱到马上,再在身前拥住。

    “将北狄王尸首带回去。”他仅吩咐下属一句,就调转马头,乘月夜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军营。

    *

    王玉英醒来时,最先瞧见的是帐顶,看来回营了。

    她的思绪仍有些迟滞,视线一点点挪下,盖的被褥,躺的毡毯……等等,她好像没穿铠甲!

    王玉英掀开被子瞅见里衣,立马把被子一按,另一只手护住小腹。

    “英娘,你醒了。”嘶哑的男声响起。

    王玉英循声望去,才发现荆野坐在距离毡毯不远处,眼圈青黑,不知守了多久。

    许是怕她冷,大夏天的帐内依旧烧了一盆炭,黑红各半,跃动火星。

    他递来一只水壶,王玉英坐起接过,喝了一口,竟是温热的。她把壶还给他,荆野堵上塞,放回桌上,方才转身看着她,一眨不眨道:“英娘,你有孕了。”

    他顿了顿:“大夫说,已经将近七个月了。”

    王玉英抚在小腹的手动了动,之前征战颠簸,重甲在身,忽略了细微胎动,这会静了,竟能感受到她的孩子在伸手亦或踢腿,肚皮上小小的凸起一个点。

    “大夫诊过了,说是一切平安,你俩都好得很。”

    王玉英沉吟须臾,追问:“哪个大夫瞧的?”

    荆野面上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变回沉静:“我当时不知内情,五内如焚,几乎传遍了所有军医。不过你放心,无论发生什么,这回我一定会护好你。”

    荆野伸臂来抓王玉英的手,紧紧握着,她蜷起五指在他掌心挠了下,算作回应。

    俄顷,她启唇:“我先再歇息会。”

    荆野点头,她是应该好好休息:“你睡吧。”

    王玉英重躺下闭眼,荆野就在毡毯边继续守候,不多时,帐外来了小校传话:“副帅,帅帐里召您议事。”

    荆野看向王玉英,见她阖眼呼吸均匀,应已睡熟,他便蹑手蹑脚退出去。

    按常理帅帐议事,应是主帅元万成传唤,可没一会,元万成却孤身挑帘,进了王玉英的帐篷。

    她旋即睁开眼。

    元万成守礼,背对王玉英坐下,一眼未瞟毡毯:“王大人,在下有一事相商。”

    “元帅请讲。”

    “还请大人落胎,此子断不可留。”元万成语气平和流利,“虽然在下已经打点过,但营中耳目众多,谁也不能保证这事不会传入陛下耳中。倘若陛下知晓,您只有腹中无子,才能反咬线人污蔑。若天幸得密,成功瞒住陛下,那就更应该水过无痕,当作从未发生。”元万成叹了口气,“阿野必不忍心下手,所以在下只能支开他,秘与大人言明利害。”

    元万成合唇再启:“在下备了一碗落胎汤,方子尽量下得轻,但还是委屈大人了。”

    王玉英依然沉默。

    元万成利落再道:“阿野一个时辰后会回来,大人还请抓紧。”

    “我绝不落胎。”王玉英沉声拒绝。

    十来年前,刚成亲那会她就想要个孩子,无数次幻想成为人母的画面,后来受寒难孕,调理失败了多少回,灰心丧气,暗自遗憾。

    现在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就来了,经历沙场鏖战依然平安在她肚内,诡异地实现着多年前的愿望。

    她不仅要生下来,还要保她的血脉长大、成人。

    元万成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抿了下唇,鼻息出气:“实在惭愧,在下家中老小俱在京中。”

    少顷,王玉英挑起眼皮:“所以还请大人相助我和阿野,若成定与大人共享荣华。如败,我一己承担,一定摘开大人。”

    元万成缄默。

    看样子他不会在今日应允,王玉英遂转话题:“北狄王的尸首,元帅如何处置的?”

    讲到“尸首”二字,仍禁不住暗颤,若万箭穿心。

    “我天朝上国素秉礼义,既然北狄王自刎全节,那自然要感其忠烈,敕归骸骨,还葬故土。”说到这元万成笑了笑,“狄人丧主,分崩离析,五十年内再无力南窥,此真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

    百里之外,狄人正依照风俗,秘葬他们的王。

    斛谷须弥的右臂被重新缝合好,易更了盛服王袍,发辫重梳。遵照他之前的遗嘱,不留珍宝陪葬,只将最后穿的血甲血衣,并一只贴身携带的荷包放入棺中。那荷包被血染透后不仅变得干硬,颜色也只剩下暗红,只能通过针脚依稀辨得图案是支并蒂莲。

    北狄王的灵柩深埋坑底,墓土回填,万马踏平,不留标记,所有参与葬礼的狄人皆回王廷自尽。

    *

    京城,禁宫。

    兵部尚书正双膝跪在御书房里,向皇帝递呈边境传来的捷报:“恭贺陛下,王师克捷,直捣北狄王廷!狄王身亡,诸部分崩离析。”

    起先那些“恭贺”、“克捷”,皇帝听见都面色淡淡,直到“身亡”二字,方才唇角扯了下。

    片刻,他食指在桌上轻点,弯着眉眼追问:“斛谷须弥是怎么死的?”

    “回陛下,是自裁。”兵部尚书下首比划,“北狄王将一柄断剑扎入心脏。”

    皇帝眉眼缓僵,脸上的笑很快被重重黑云取代,那只轻点的食指也变成用力按压——斛谷须弥要永远留在她心里了。

    皇帝突然难受得似千根针扎,又觉得整个人直直下坠。

    屏退尚书,正在桌后沉郁静坐,忽又有人门外启奏:“陛下,密报。”

    听声音,是专门传递关于她的消息的暗卫,皇帝当即宣进。

    暗卫呈上一封密信,皇帝亲自揭开封口,取出信来,仅一行字:王将军娠已有七月,谨此奏闻。

    皇帝逐字扫过去,前面神色寻常,到第四个字整个人定住,面上错愕、讶异、震惊……千百种情绪在脸上走马灯般闪现,到最后只余呆滞。

    娠?

    他怎么不认识这个字了呢?一个女一个辰,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英娘……有孕了?

    啪,皇帝脑中有根弦骤然绷断,支撑自己的某种信念急速崩塌。寒自足起,两股凉气蹿上,转瞬蔓延全身,他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冷得在三伏天里抖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关于弥,划重点:来世。

    第77章·进七

    庆福瞧见皇帝双肩震颤,想关切又不敢,最终咽话低头。

    皇帝仍紧紧攥着那封密报,信纸一角已经被他抓成了团:今日恰好是七月初七,又一年七夕,他现在都怕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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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又让他知晓一条“喜”讯。

    娠已有七月?

    往前推七个月……她跟斛谷须弥腻腻乎乎那一天刚好是腊月初五,他俩挽臂进了私宅,雪中激吻,在车中足足待了一个时辰。虽然后来腊月十三荆野也在她家中过一宿夜,但这两人不可能,之前玉清观那么久也没弄出什么来……

    所以,是斛谷须弥!

    若非北狄距此千里之遥,他定要把斛谷挖出来鞭尸,抽筋扒皮!

    过了袇房里逮着她和荆野的头几日后,他再未设想过那种令自己难堪的画面,此刻脑海里却情不自禁想象她和斛谷在私宅里、游船上,马车内……到处翻云覆雨。

    想到后来徐恒控制不住错乱,竟幻出荆野也加入的画面。他恼怒地抓起桌上茶盏,朝着地上狠狠掷去,两个她也吃得下!

    庆福吓得跪地,书房外守着的那些内侍听见响动,也尽跪倒。

    书桌后,徐恒还在发冷发抖,他分开两瓣唇,大口喘气,胸口揪着疼,真心痛肯定又犯了,搭在桌上的手改成支撑,才能让身体不塌下去:她情愿给一个蛮子生孩子,也不愿意跟他和好?

    她不是不晓得,他多么想要个和她的孩子!

    原来她能生啊!

    徐恒突然发出两声冷笑,面目狰狞,雨过天青的瓷盏已经被他砸下去了,还有同色茶壶在桌上,抓着又要掷,他要把这屋子里东西都砸了,还要把她肚子里那个孽种堕下来!

    徐恒伸臂欲扔,手却在空中缓慢滞住,少顷,他默咽一口,把气和羞辱都暂且咽下,吩咐道:“铺笺。”

    庆福赶紧爬起来研墨铺纸。皇帝手抖着写下一封密敕:朕密谕,慎之再审,脉象可有差讹,是否确系喜脉。如……

    徐恒写到这手顿了下,差点笔尖触及纸上空白处,留下墨点。

    少顷,他抖着手继续写:如真,眼下她身体安否,气血盈虚如何。如行堕损之术,于母体可有妨害。一并详奏。

    徐恒亲手封缄,宣回暗卫,让快马加鞭送去北征军中,自己则垂眼瞥地,没好气下令:“取长针来。”

    *

    头伏天,烈日炎炎,凡有树的地方就闻蝉鸣,叫得人更燥了。

    官道上扬尘四起,由北至南,行来凯旋的北征军,重甲之下,个个汗流浃背。

    王玉英又比旁人更苦些——回程一路她的肚子跟吹似的涨起来,为了不显孕肚,不得不不断添加上身衣物,这样铠甲罩下才上下一般粗,似魁梧汉子身形。

    但这样一来,本来就怕热的她更热了。

    好不容易到了驿馆,尚来不及分房,将士们就纷纷卸甲,有些人甚至不管不顾,打起赤膊。王玉英垂眼,她得熬到进了厢房,才能脱衣透气。

    “英娘,给你。”荆野端来一碗冰饮子,乍地望去碗里只有绿豆、紫苏和冰块。

    王玉英伸右手要接,却忽地蹙了下眉,接碗变成从碗里揪出一根红丝,再看底下被绿豆压着还有不少根。

    “怎么了?”荆野问,“这是什么?”

    周遭人来人往,王玉英没告诉他这是容易引起小产的藏红花,只问:“这饮子谁给你的?”

    “驿臣啊,说特别解暑。”荆野刚答完,就有驿臣过来领众人去客房,王玉英和荆野双双噤声。

    王玉英跟在驿臣后面过游廊,到一间客房前,驿臣恭谨笑道:“将军,到了。”

    “有劳大人。”

    互相施完礼,驿臣离开。王玉英一打开门,鼻子嗅嗅,立马关上。她打听到荆野住处,寻去叩门。

    “谁啊?”荆野在房中问。

    “是我。”她刚答完,下一霎门就从内打开,露出一张笑脸。

    王玉英同样吸了吸鼻子,而后果决转身:“出来,我和你说事。”

    二人直走到谢了的海棠花树下,四周杳无人烟,蝉鸣掩盖,王玉英方才低低告知:“这里的厢房里皆熏了麝香。”

    麝香滑胎的常识荆野还是有的,眉头一皱。

    王玉英再告诉他一样:“方才那碗冰饮里亦有藏红花。”

    荆野沉吟了会,回道:“会不会是统一安排,凑巧了?”

    那饮子见者有份,是不是她想多了?

    王玉英摇头:“之前我们住宿的驿馆皆隶属各州县,唯有这里,因为比邻宝珠山行宫,一直隶属太仆寺,所以……”她顿了顿,面沉如水,声音也变阴鸷:“直达天听。”

    王玉英低头抚向腹部:“我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排除万难。”

    荆野低头看着她的蝉髻,缄默须臾,回道:“我来安排。”

    到时候京郊大营扼住外圈要害,北征军亲信进城后暗伏街衢,再联系柱子定蛮这些宫中禁卫为内应,城外、城内、禁中,三路皆为我掌,皇帝纵有异动,亦在彀中,可保她和胎儿周全。

    ……

    走走停停,大军在八月下旬抵达京郊,万里无云,草木浓绿。

    不知谁知会的,官道两侧挤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箪食壶浆欢迎凯旋的北征军。

    庆福领着一班内侍,抬着酒肉和整牛、整羊,当着水泄不通百姓的面宣旨:“诏曰:凯旋之师,鞍马劳顿,朕心甚怜。着令各部兵马,即于城外京郊大营屯扎休整,一应酒肉犒赏,即刻拨付。众将士可解甲歇马,待朕旨意,再行封赏。诸位将军乃国之柱石,还请卸甲入宫,朕亲为诸卿洗尘,共叙战功。钦此。”

    让北征军城外歇息,不进京师。

    王玉英不禁同荆野静默对视,不远处同骑马上的元万成眼观鼻、鼻观心,他不参与。

    王玉英和荆野打马进城,渐渐行成一前一后。王玉英突然肚子似来癸水那般绞了一下,皱眉振肩。

    “怎么了?”荆野旋即关切。

    “没事。”她扶了下后腰,还好,可以忍受。

    宫门口解剑卸甲,暖阁更衣,到了垂拱殿外,又过二道检。怀刃入殿是谋逆死罪,此举合情合理,人人配合,王玉英便也展开双臂,由着一宫人在她胳膊和后背分别虚摸了下。

    宫人接着往下,扶上王玉英肚皮,这一刻她完全屏息,紧紧盯着宫人顶上黑发,不知道是这否也出自皇帝的试探。

    宫人再蹲下,抚了下膝盖,起身施礼:“大人,好了。”

    王玉英微微颔首,但心里的警惕一点也没放松,那一柄剑始终悬于头顶,随同僚一道进殿。

    依序列队,元万成领着行叩拜大礼:“臣等奉诏讨伐,赖陛下洪福不辱使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诸位爱卿辛苦。”皇帝在龙椅上笑道,“山河无恙,皆赖卿等。”

    他用余光偷瞟王玉英,九个月未见,他很想念她,舍不得移目,但亲眼见到她依然跪得慢站得快,身形这么圆润了行动仍一如既往灵活,却又生恨。思和恨皆绵绵不绝,皇帝不自觉攥紧龙椅扶手。

    少顷,他缓慢起身,目光温润。内侍端来金樽,皇帝亲自斟了一杯,笑道:““这第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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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此战捐躯的万千英魂!铮铮铁骨,国之脊梁!”

    说罢,酒水洒地,旋即渗进金砖缝隙。

    皇帝亲自再斟,高举金樽:“这第二杯,敬诸位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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