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即有内侍下去传酒,入殿的将领每人都分得一杯,王玉英徐徐接过,握在手里,转动,用余光偷瞥上首皇帝,琉冕后瞧不清面目,但她仍笃定皇帝此刻的目光狠厉阴鸷,会像下麝香、藏红一样在这杯酒中下了药。
王玉英垂眼,以袖作掩,假喝实则酒水尽皆泼入袖中,这一系列动作流利自然,本无破绽,然后将金樽归还至内侍端的檀木盘里时,突然有一股剧痛自腰背生出,席卷前腹。痛到巅峰那一霎,她抑不住蹙紧眉头,咬牙攥拳,可下一霎,疼痛又如潮浪逐渐退去。
皇帝余光一直在盯着她喝酒,蹙眉攥拳一并瞧见眼里。
他不动声色,继续敬酒,赏赐诸将,颁布夜晚的庆功宴。等一切尘埃落定,诸将将要告退时,突然平静宣布:“王将军。”皇帝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留步。”
王玉英和荆野同时顿足,荆野忍下回看的冲动,再次抬腿,步出殿外。
刚到汉白玉桥上,元万成就扣住荆野手腕,将人一直拉到僻静处。元万成张望一圈,方才压低嗓子劝诫:“别冲动,你右手都废了。”
荆野缄默,已经都布置好了,待会听她号令。
元万成看他又成了闷葫芦兼傻小子,无奈分别。
殿内,皇帝自始至终未扫荆野,亦未理会任何一名旁的将领。他屏退内侍,只有自己和王玉英,一上一下,一坐一立。
王玉英转回身后,就一直垂首瞅地。
她盯着地砖上的道道阳光,等着皇帝动手,不敢有丝毫怠慢。
同时那股不在计划内的剧痛再次袭来,她咬紧牙关,隐忍着,等它像之前那样自行退去。
总之都在等待。
而皇帝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王玉英身上,反复打量——她穿了件宽大到没有腰身的圆领袍,腰带也极度松垮,却掉不下来。
良久,皇帝先开口:“你不问问朕,独留下你是有什么要商量么?”
王玉英随意拱了下手:“陛下何事相商?”
皇帝旒珠微晃,一阵轻响。
又过了许久,他两手攥着龙头扶手,轻声发问:“你这回去北疆,有没有回我们以前住的家里?”
“没有。”王玉英旋即答话。
皇帝侧首,瞥向龙椅旁因为阳光投照形成的道道阴影:“别的呢?”
他们一起在北疆走过了许多地方,有很多……格外美好的回忆。
片刻,王玉英作答:“臣途经了冰湖。”
又是一阵旒珠响,半晌,皇帝艰涩接话:“多谢你……当年救了朕。”
“陛下要真想谢,就赏赐臣一点黄金良田作为补偿吧!”王玉英旋即道。
徐恒闻言,心立马颤动得厉害,有一种这份情也即将两清的难受和惶恐,心里地小人叫囔着不要赏她,却又清楚只有照着她说的做,她才痛快。
那就让她痛快!
“王将军忠勇无双,朕赐你京畿良田八百顷,黄金三千镒。”
王玉英抱拳:“谢陛下隆恩。”
五个字,字字如刀,扎在徐恒身上。他深吸长吐了好几回,方才能撩起眼皮,用一双隐约泛红的眼睛再次看向王玉英。
瞥见她额上的汗,微白的唇,他心里又禁不住冷笑,稍觉舒畅:呵,她在害怕?
怕什么?
他心知肚明,故意缓步下阶,亲自提壶斟了两杯酒:“英娘,朕要单独再敬你一杯。”
他将其中一杯递至王玉英面前:“你之前说要领兵驱虏,斩贼首级,”话语稍顿,微眯着眼盯着她,唇噙笑意,“恭喜你,如愿了。”
提及斛谷须弥,王玉英心一抽,但很快重新全神贯注到同徐恒的对峙上。
她冷眼瞥着他手背上的道道青筋,知道他的指节在暗地用力,不由得愈发警备,几近屏息。
徐恒一直举着金樽,就杵在她眼前。片刻,王玉英缓慢接过,掌覆金樽外壁,拇指摁着金樽边沿,一动不动。
徐恒勾了勾唇角,举起自己手中那杯,同她隔空虚碰:“朕敬你。”
等不到她碰杯是意料之中,徐恒微笑着仰脖,一饮而尽,将杯放还盘中。
王玉英依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听不见,不苟言笑,肃穆死寂得像殿里没她这个人。
徐恒直勾勾盯了会,敛起笑意,幽幽发问:“你怕什么?怕朕在这里头下毒还是下落胎药?”
王玉英一眨不眨盯着他,按杯的手不动,冷冷接话:“究竟下什么,陛下自己清楚。”
一股愤恨旋即涌上徐恒心头:“你就觉得朕是这样的人?”
“不错!”他未执杯的手拂袖,“朕的确考虑过堕胎,但一晓得会伤了你的身子,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舍不得伤害她啊……他甚至、甚至备的这两杯都不是酒,而是对胎儿无害的晨露!
徐恒激动得手抖唇也颤,组织不了词句。
天知道当他瞧见密报上说以她的身子,兴许这一辈子就只这一次机会,一个孩子时,他唯一的念头竟是千万不能让这胎儿没了,不然她得多伤心。
他可以……也当成自己唯一的孩子。
他是真悔了,不仅仅是生出那两鬓被掩饰起来的白发,还有做事之前开始考虑她的立场和感受。
“你为什么不信朕呢?”徐恒哽咽着问。
回应他的是她的沉默,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徐恒咧开双唇,笑得僵硬——天道轮回啊,从前他站在江梅那边不信她,如今她也完全不信他舍不得伤害她。
俄顷,徐恒猛地夺过王玉英手中金樽,一仰饮尽,将金樽倒置展示给她看,一滴不剩,里头他没有下毒也没有下药!
要怎么剖开他的心!
“现在信了吗?”徐恒似哭似笑地问。
下一霎,一阵急凶绞痛袭来,他以为犯真心痛,抬手捂住胸口,却发现这剧痛并非起源心口,而是来自胃部。
瞬时领悟,彻骨冰寒。
他怔怔看向王玉英——她刚才指腹摁在杯沿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抹毒。
原来她戒备的是这个。
她是不是等着他一死,就让那条她的好狗率领京郊大军改朝换代?
徐恒拧着眉,弓起背,暂缓疼痛方才有力气出声:“楚雄。”
传唤隐于梁上的暗卫。
王玉英体内那股浪潮般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和频繁,亦有些站不稳,但知机不可失,强忍着弯腰拾起盘中空樽,朝地上狠狠一扔,掷杯为号。
徐恒睹着,冷笑一声。
楚雄提刀现身,冲王玉英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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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半途中徐恒怒喝:“不是她,去外面!”
楚雄急急收刀,下一刹人就消失不见,不知打哪出的殿。
徐恒则回想王玉英方才掷杯时,眸内流露出的,之前被她隐藏的兴奋和厌恶。他只觉心寒、绝望,忍着剧痛,胸脯起伏:“你是半点不念我们从前在王府、在北疆的那点情分……”
王玉英的脸色也很难看,巨痛从浪潮变成了洪水,再不会退,而方才那一掷又好像用光了她所有力气:“别老追忆那些不愉快的事。”
少年夫妻的缱绻深情最终被她定性成不悦往事,徐恒唇角扯高,凄凉一笑。
毒起得格外迅速,腹内痛若盘缠,力气丧失,他由站改蹲,最后坐到地上。
王玉英想对毫无抵抗力的徐恒动手,可她同样一步都迈不动,于是扭脖望向窗外。
遥远处响起短兵相接声,王玉英和徐恒俱竖耳听,离垂拱殿还很遥远。徐恒心头冷笑,她在等荆野,还是她那个婢女来?
他转看王玉英,却很快察觉不对劲:她自己怎么不对他动手?相反的,她脸色恍白,整个人还在……抖?
“英娘?”徐恒询问,随声呕出一口黑血。
王玉英再站不住,兀地往地上一坐,原本瞧着仅略微隆起的腹部骤变成巨凸,徐恒瞬间双目刺痛,却在见到她身下迅速蔓延开的水痕并红血时,消散其余所有情绪,只剩恐慌。
他急急朝她爬去,王玉英满脸是汗,剧烈颤抖,阵阵恶心:“我、我要生了。”
她朝殿外求救:“来人!”
徐恒爬到近处,一把抱住她,同样呼救:“来人,快救救朕的孩子!”
二人自以为大声,但其实都弱如蚊蝇,只有对方能听见。
王玉英咬牙切齿反驳:“这不是你的孩子。”
“这就是朕的皇嗣!”徐恒斩钉截铁,他可以补录彤册,再不济他和她感情至深,思念成疾,梦交有孕。
王玉英不再看他,紧紧盯着殿门口,之前已经和阿野布置好了垂拱殿外,怎么没有人来?
她祈愿自己的人先进来,徐恒亦瞧门口,真厉害,连庆福她都能给支开。
想到这胳膊不由自主将她箍得更紧,羊水全流到他的龙袍上,他唇角渗出的黑血亦滴至她肩头。
二人几乎同一时间,听见一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双好看的眼睛俱燃起希望。
殿门被推开一缝,更强烈的白光投进来。
“陛下!”来人尖声尖气,竟是庆福。
外面武威将军荆野率心腹百人直犯宫禁,已经四处乱起,他知晓以后就急急跑回垂拱殿,进门就见皇帝抱着废后躺在地上,皆奄奄一息。
徐恒扬高唇角,只有真龙天子才有先下手为强的好运气,别人学不来。他笑着喘气:“唤稳婆、御医。”
稳婆给她接生,御医给他解毒。
第78章·进八
王玉英瞧见庆福的刹那,心底涌起丝丝丧气、无力和自责,但转念又告诉自己,别这样,只有打起精气神,小家伙才能出来。
来了许多女医官和稳婆,要将躺在地上的王玉英抬出殿外。徐恒倚靠墙边,由御医诊脉解毒,同时冷冷瞥着一切。他特别想要孩子那几年,看过相关医书,晓得胞宫之水一旦淌出,产妇就不易再移动,应原地躺平,给她垫个枕头。
不由怒斥:“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接生!”
他尽力提了气,说完又控制不住大口喘气。
皇帝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传进众人耳里还是惧怕,齐刷刷跪下:“陛下恕罪,此乃早朝议政的垂拱殿,庄严肃穆,而妇人产育血光污秽不吉,不能冲撞社稷,玷污龙庭。”
“就在这生。”徐恒喘着气下令。
君王一言九鼎,众人再不敢言,在垂拱殿内围起屏风,烧水,铺上干蓐草和软厚毡。
屏风内,王玉英一次又一次使劲,感觉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怎么孩子还没出来?
“大人,先别用力,”稳婆轻道,“胎位不正要先转一下。”
原来还没开始!
王玉英张着嘴,说不上话,这可比刀剑砍在身上疼多了,漫长、煎熬,无尽的钝痛。
“陛下您不能进去,妇人孕产血污不洁!”
“陛下求您了!”
不知又过多久,她听见泣声央求,转动眼珠,艰难瞥去,见徐恒绕过屏风闯进来。
“陛下您不能进来啊,血污恐污龙体!”里头的女医亦劝。徐恒压根不理会,这些人来来回回就只会这几句话,再说刚才羊水都流了一龙袍,还在乎这?
他的毒解了,宫内骚乱亦已平定,连楚雄归来后的详奏都已经听完了。
还剩什么事?
就是守着她平安生产。
王玉英闭上眼,不想看他,这调整胎位好痛,仿佛有人剖开她的肚皮把肠子一根根拿出来,再重摆进去绕好。
像穿越一条黑暗隧道,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出口,重见光明。
半晌,稳婆终于调整好,温声道:“大人,再可以用劲了。”
“拿出你刚才杀朕的力气。”徐恒旋即强调。
吓得稳婆女医噤若寒蝉,胆小的皆抖了下。
褥子上,一直闭眼的王玉英睁开眼,白了徐恒一眼。
他不以为意,负着手,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王玉英收回目光,使劲时两手不自觉去抓东西,指尖触及地砖,打滑抓不住,改攥毡毯。不对,她应该把劲使到下面而非手上。王玉英遂松了手,冷静下来后,还会用练内功的方式调理呼吸。
徐恒瞧见她的手空抓时,反剪背后的双手情不自禁绕至前来,想给她抓,下一刹清醒,记起她压根不愿意他碰。
他喉头艰难地滑动了下。
瞧着她现在的样子,他心头是极其不悦的——玉清观被抓那会她都没想过反杀,只考虑逃跑。如今斛谷须弥死了,她为了给蛮子留后,竟狠下心肠。
徐恒紧紧盯着王玉英,想着想着,心念就转了,她为什么不毒荆野?不毒郑扬之?就连叫嚷着要杀的斛谷须弥,最后也是自尽的。
她唯独只对他下得去手,说明他俩的情分还是和别人不一样。
他喜欢这份浓烈的恨意,让他感受到自己在她心里的重要性,同时他也上瘾般迷恋自己心里因她产生的难过,让他感受到她也最重要。
他瞧着褥子上用劲生产的女人,从此以后,她骗他他也信,负他也不怨,利用也没关系。毒药是他自己抢金樽喝下去的,纵使穿肠噬骨也是他自作自受。
“大人,再使把劲!孩子卡在盆骨了!”
王玉英听见稳婆这话,立马奋力用劲。她的鬓发已经全乱,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发丝不住滚落,徐恒竟也跟着攥拳用劲。
铜盆里暗红的血水不知换了多少遭,腿间隐约可见胎发,却始终不见头颅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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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产时才用的药炉、铫子、剪子皆悄悄挪进来,屏风上也开始挂催生符,负责的崔女医压低嗓子询问徐恒:“陛下……龙胎横逆,是保龙裔还是保……”
“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保大!”徐恒怒声打断,难得的讲了句粗话。他看着她的瞳仁已经开始涣散,心慌意乱,真希望她还像刚才那样白他一眼,狠狠瞪他。
“英娘,再努努力。”他殷切央求,又觉屏风上挂的那些催生符惹人心烦:“这什么乱七八糟!拿走,别咒她!”
剪子和铫子也统统拿走,不要让他在屏风内瞧见。一想到这种东西要对她用,他就青筋直跳。
“那就只能金针度穴或喂参药,吊元护本。”崔女医的声音轻得犹如鹅毛落地。
“施针。”徐恒旋即下令,自己杵在这,喂的药她不敢吃的。
王玉英也不想用剪子,刚才的对话她全听见,放心吧,她死不了的。当年的冰窖,还有玉清观那场高热,不都漫长难熬,但只要挺过那几十个时辰就好了。
她眸光逐渐凝聚,重新变得明亮,沉静地呼吸吐纳,一次又一次努力然后失败。
“大人,用劲啊!”
“再使把劲,快了,真的快了!”
一滴泪砸到她脸上,触感清晰,她确定不是她自己的泪,因为她始终没哭。
下面倏地撕扯一痛,王玉英呲了一声,稳婆剪断脐带,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殿中。
徐恒不知何时也坐到毡毯上,就在她脑袋旁边。
婴儿慢慢拖出来时他比她还紧张,心打着颤,一眨不眨等着婴儿露出眼睛。
是黑眸。
黑眸?
不是斛谷的种?
徐恒一怔,随后急急在婴儿的眉眼上寻找生父证据,可这家伙只像她,像极了,鼻翘眼大,和他曾经幻想过的她小时候的模样如出一辙。
他控制不住泛起喜爱。
下一霎却又发狠地恨起来,就是这么个孽种,害她差点死了,真想掐死这祸害!
但婴孩死了她必定伤心,只能留下来。
可这凭什么不是他的孩子?
一时愤恨、醋意、屈辱交替着在徐恒胸腔里鼓涨,最后还是怕她伤心战胜了一切。他强行勒令自己注视婴孩,再不耐也要瞧着,最后硬生生看顺眼了。
“恭喜陛下,大人,是位小公主!”稳婆和女医们纷纷贺喜。
徐恒旋即默道:这就对了,闺女就该肖像其母。
?
“给我瞧瞧。”王玉英平躺在褥子上,语气虽然虚弱却满是笑意。
稳婆将女婴抱至面前,王玉英的脸主动贴上女儿肌肤,感受心跳。徐恒在旁看得定住,他十几岁就有过一模一样的想象,她生了女儿,母女平安亲昵,而初为人父的少年就守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笑眯眯。
徐恒情不自禁一片柔软,整个人都踩在棉花和云朵上。
他也凑近脑袋,冲小家伙笑,又转头询问稳婆:“她怎么黑红黑红的?”
“回陛下,小殿下生出来越红,日后肌肤才会越白,龙凤之姿。”
徐恒听得越发高兴,这样就没一点不像她了。他忍不住抬手伸出食指,想去戳戳女婴的小手,怎么会有这么小的手脚,他心都快化了。
将要触碰,却发现王玉英用格外警觉的眼神盯着他,还紧张地绷紧两颊。
徐恒脸一垮,手也缩回来,让人抱着皇嗣去洗干净,不走远,缴巾肥皂暖水釜都摆在屏风里。
他看着她的视线追随女儿移动,根本不敢挪目,不由唇勾冷笑:“怎么,怕朕掐死她还是怕偷龙转凤,给你调包?”
被道破,王玉英吸口气,瞟徐恒一眼。
徐恒唇角的笑却转暖,重新有了温度。他看她发丝散乱,汗涔涔,生完了被子仍拱高,说明大肚子没瘪下去,又想方才一瞥之下瞧见她肚皮上的青线和浮肿腿脚。
再看她的脸也略微肿着,丰腴过头,这人现在哪一处都称不上好看,但这下她所有的样子他都见过了,别的男人都没机会瞧着。
想想就高兴。
徐恒转看王玉英身下那条已经变得猩红的褥子,洇着灰印,心中一酸,她受苦了。
视线一顺移上,眺见她露在被子外那一截脖颈,雪白光滑,他刚错了,她还是美的,从里到外都照着他的心头好长。
算了,那些失望、寒心和龃龉他都能忍下,只要她还留在他身边,在他视线之内。
“现在信朕了?”他没好气地问。
看她不答话,他撩了下眼皮:“朕天子一诺,一定会让她平安长大。”
王玉英眼珠往上转,看向徐恒的鬓发。他旋即反应过来,殿里一直在烧热水,加之天气也不算凉快,他不知不觉中汗湿了鬓角,显露白发。
徐恒别首,避而不谈。
“陛下的毒解了吗?”王玉英突然问。
当然解了,想到这徐恒又恨起来,居然给他下断肠的牵机,若非他内力深厚,可以导解药游走全身,就真死在今日。
“没有解。”他磨着牙骗她,“朕毒发身亡前一定把你带走。”
徐恒抬手挥挥,屏退女医稳婆,只留庆福抱着女婴伫在王玉英的视线里,免她担心。
“她究竟……是谁的孩子?”他一开口就语出惊人。
庆福大气不敢出,习惯性要低头,又怕一低头和小家伙眼对眼,她突然大哭反而引来皇帝注意。
那厢,王玉英缓慢启唇:“反正不是陛下的。”
徐恒顿时再生一口闷气,事到如今她还敢嘴硬!
他不得不提醒她:“荆野已为禁卫所制,余等悉数被拘。”
两个人几斤几两,也想逼宫?
第79章·进九
王玉英立马分唇欲言,徐恒却即刻站起,隔空抬手将她唇虚按:“你先安心坐蓐,诸事待后再议。”
言罢绕过屏风出殿,不给她再讲的机会。
庆福赶紧传唤女医进来,转交了小公主,急急追去。徐恒直入御书房,到桌后一坐下,就沉声下旨:“传元万成。”
元太尉很快来面圣,行了跪拜大礼后立马汇报起此番征伐北狄的军情,从第一仗开始讲起,条理清晰,仔细详尽,陈述将近半个时辰,说到大胜之时,无半分骄矜,将功劳全归于皇帝的圣恩。
皇帝边听他汇报,边呷茶水——如今他已不饮雀舌,只喝些黄芪枸杞之流的养生茶。
等元万成讲完,皇帝噙笑:“爱卿辛苦,此番荡平北狄,扬我国威,居功至伟。”
“陛下过奖,全赖陛下天威。”元万成对答如流,“臣愿为陛下尽忠,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帝一笑:“那你细说说,她这一路上都发生过什么?”
元万成沉默一霎,而后接话:“王将军勇毅,不畏生死,历经大小战阵,一路冲杀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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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嘴角又翘了翘,方才汇报滔滔不绝,到这却惜字如金。
“陛下明鉴!”元万成下首额头贴地,又主动道:“臣身为三军主帅,多在全局战事,于个别将领的细枝末节上……的确未曾过多留意。”
“元万成。”皇帝唇启合,慢念名字。
“陛下明鉴,臣或军务缠身,或不在近前,确实、确实不知其详啊!”元万成仰面看向皇帝,愁眉苦脸,满腹不解,过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了!臣今日出垂拱殿时,瞧见荆将军好像有点不对劲,面色沉郁,以为他是因为右手残废,郁郁寡欢。臣想着之前曾在京郊营共事,就把他拉到一旁,宽慰劝解了几句。”
皇帝上首缄默。
元万成竖立二指:“臣对天起誓,如有一句虚言,愿领军法处置!”
“他手怎么废的?”皇帝淡淡发问。
“两军交战,不慎被北狄王挑断手筋。”
徐恒听完这话,沉吟良久,最后吩咐:“此番大军回师,所过州县几何,宿于何驿,悉数上报。”
“喏。”元万成赶紧回去写折子,隔一个时辰就递来御书房,徐恒再沿元万成所奏,令相关州县及太仆寺呈上王师经停日的日志簿册。
因为太仆寺就在京中,所以宝珠山下驿馆的志薄当天就呈上来,徐恒一看,差不多闹明白,合册时禁不住叹了口气。
须臾,又幽幽发问:“她人呢,安置稳妥了吗?”
庆福上前躬身:“回陛下,已经奉旨送王大人返家,途中锦帷蔽辇,周密护持,蓐妇风寒无侵。”
徐恒抿了下唇,很想现在就去瞧她,但一定要忍住,熬着,等她到时候主动来求他。
王玉英在宫外坐起了月蓐。其实生产翌日,她就自觉行动自如,不想讲究那些规矩,哪知六、七日后,有一回坐久了,竟然腰痛难耐,疼得躺了一整天。吃了这个教训,才开始规规矩矩养身体,没想到一石二鸟,经年习武的伤竟也一并在修复。
这一个月,皇帝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家中,诸位相熟的同僚亦有送贺礼,王玉英只回谢帖,未见一客。期间她有差楚英去打听,得知荆野和柱子、定蛮等人皆被拘在诏狱,一直没有定罪行刑。
皇帝在等着她低头。
王玉英打碎牙和血吞,一出月子就不得不进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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