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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7、廿七(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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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废三年后》 80-90(第1/17页)

    第81章·枯一

    昭慧公主开蒙未足一年,皇帝就亲临考校了二十三回,一回比一回满意。

    最后一回,考的是《尚书》,不到七岁的公主竟顺利背下来。

    徐恒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其实当年他像昭慧这么大时也能背,却为了在帝后面前藏拙,装背不出,挨一顿责骂嘲讽,现在时隔经年,终于由昭慧替他出了口恶气。

    他不禁对昭慧有了更多寄望,谆谆教诲:“读书不仅仅是记诵,贵在融通。此书中捡三句你最喜欢的,讲给父皇听听。”

    “第一句是允执厥中。”公主也不扭捏,径直答话,“人这一生要坚定本心,始终不偏不倚。”

    皇帝旋即陷入缄默,讳莫如深。

    “第二句是惟日孜孜。”公主朗声续道,“告诫孩儿每日皆要勤奋,也正是‘满招损,谦受益’。”

    皇帝重撩眼皮,赞许地点了点下巴。

    公主冲皇帝睁大眼,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里倒映的只有皇帝:“第三句是‘浚哲文明,温恭永塞’,我每每读到这里,都立刻想到父皇您!”

    这是《舜典》一篇形容尧舜的话,纵使皇帝每日都听恭维,还是在听见公主这句后微红耳根。

    他真是喜欢昭慧啊,做什么都比同龄孩子强,皇帝心底泛起阵阵骄傲,却在片刻后同样涌起一丝遗憾:这么好的孩儿,为什么不是他亲生的……

    想到这他再次反复打量公主,鼻子眼睛皆跟她娘如出一辙,神采飞扬,还有一身使不完的劲,气血充盈,就是个小王玉英。

    他从她身上找不出来旁的男人的影子,但这么聪明的孩子,王玉英和荆野生不出来,只可能是斛谷须弥……

    快七年了,那根弦始终绷在徐恒心里,时不时就拨两下,刮心头肉,折磨自己。

    他盯着公主,公主亦瞧见皇帝将要启唇,却转头笑看向窗外,高声呼喊:“娘亲!”

    来接公主回家的王玉英原本离得尚远,听见女儿呼唤,立马加快步伐,徐恒亦循声眺去,见得窗外倩影急急朝自己奔来,他很快消了那些恨和气,脚下不由自主朝门口行去。

    王玉英瞥见徐恒迎来,步子放慢,在门外驻足,颔首施礼:“微臣参见陛下。”

    “娘亲——”公主跨过门槛扑进王玉英怀中。王玉英即刻将女儿拥住,愔愔的手,她总是一握就心软,柔声询问:“今日都学完了吗?”

    “父皇刚考校完孩儿。”公主笑着把王玉英往门内拉,她不得不跟着走了两步,跨过门槛后离徐恒太近,只好冲徐恒一笑:“陛下考校愔愔的功课,辛苦了。“

    徐恒扯了扯唇角,转头不再对视:“朕是昭慧的父皇,督策她的学业是分内之事。”

    王玉英垂首倾听,不再接话。

    屋内仅刹那沉默,就被公主的稚声打破:“娘亲,今日你也给我带了吗?”

    徐恒闻言重转回头,带什么?他怎么不晓得?

    王玉英瞟眼徐恒,接着低头看愔愔,这是她们母女间的秘密约定——愔愔嗜糖,平时怕伤牙没让她多吃,只有每回来接下学时,给带一把她最喜欢的牛乳糖,作为用功念书的奖励。

    之前愔愔皆是回家路上才讨要,今日竟迫不及待,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

    王玉英打算装马虎,待会出宫再说。愔愔却一再询问,揭不过去,她只好从袖袋里摸出那包牛乳糖,刚打开油纸,愔愔就抓了一颗丢入口中,转头朝皇帝道:“父皇这是娘亲给我带的牛乳糖!”

    徐恒旋即漾笑,视线一会瞥糖,一会在母女俩脸上来回扫。

    王玉英默咽口气:“陛下要是不嫌弃,也尝尝?”

    徐恒求之不得,但手上抓糖的动作却极缓慢,像是勉为其难,浅尝一颗。

    乳糖入口似絮,转瞬即化,融而绵长,甜甜腻腻地黏在他心上,他想就算王玉英往这糖里下毒,也就是吃颗解药的事,划得来。

    又见公主含糖在口中吮的小馋猫样,愈发欢喜——小家伙打小就嗜乳酪之流。

    徐恒满面笑意吩咐庆福:“上些酥山来。”

    淋着蔗浆的乳白酥山很快被端上桌,公主径直坐下,舀一勺送入口中。徐恒在她左手边落座,陪女儿一道品鉴酥山。

    公主右手去拉王玉英的手,大大咧咧道:“娘亲你也坐下来吃啊!”

    王玉英缄默须臾,在女儿左侧坐下,慢尝一口。

    徐恒不动声色瞥着她,接着目光移向公主,浮起笑意,眼下这坐一张桌上吃酥山消夏的场景,谁见了不说他们是一家三口?

    他禁不住讨好母女俩:“昭慧聪敏,进学神速,私启已不足尽其才,应着即入读宗学,增广学识。”

    我朝皇室子弟年逾六岁,世家子满八岁,皆可入宗学就读,对于昭慧的年龄来讲并不算早,但历代以来,未曾有公主就读的先例。

    昭慧听见立马撒了酥山去挽徐恒胳膊,左一口千恩万谢,右一口就知道父皇最好了,甜言蜜语把徐恒哄得心慌怒放,但他直等到王玉英也开口道谢后,才讨要自个的好处——解下腰间昔年定情的白玉佩,那年重阳震裂,修补后管了好些年,直到昨日才旧痕重裂。

    他将玉佩“漫不经心”推至王玉英面前:“朕这玉佩裂了,你瞧瞧怎么修下。”

    说时思及今日还是他早已不敢有任何期盼的七月初七,心不禁慢跳一拍。

    王玉英未触玉佩,立刻回话:“臣非匠人,不会修缮玉器,陛下得另请高明。”

    “这是什么呀?”公主懵懵懂懂抓起玉佩瞧,不知不觉就还到徐恒手边。徐恒伸手重握住温凉白玉,一会恨分玉盟誓那年,她对他那样好,叫他晓得什么是天下至诚至性的爱,以至于除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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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山不是云,后来任是谁,爱和人都差太多。

    叫他期盼着重新拥有,已成执念。

    过会又想算了,好歹她口下留情,还肯让修,那两瓣诱人的红唇没吐出诸如没什么好修的,别修了之类,令人心灰意冷的话。

    且今年七夕也算他俩一起过了,没有争吵,安安稳稳的过,他糊弄糊弄自己,就真觉得跟相敬如宾没差。

    翌日,昭慧公主入读宗学,着石青常服,由中官导引,谒见诸位师长,皆是当世大儒。公主恭敬地逐一作揖。

    她课上潜心听受,目不旁骛,休憩时却与诸生谈笑风生,片刻遍交,逮着谁都一口一个“同窗”、“学谊”,极为亲热,不消刻把钟就将宗学里里外外摸了个底朝天——虽然呼作宗学,但这一代皇室子弟寥落,五十学生里有四十余人皆为高门世胤,当中又以郑氏及其姻亲最多。

    郑家有个八龄童名唤郑衍,只比公主早一日入学,对公主最为热情,凡她所问,句句实答,知无不言,最终惹得宗学里另一学子从旁擦身,冷冷丢下一句:“筵中严禁喧哗。”

    公主和郑衍同时噤声。公主看向学子离去的背影,她记得这人,叫郑汲,是宗学里个头最高,年纪最大的,已经满了十一岁。方才她打招呼时郑汲就一脸冷淡,甚至不忌惮她的公主身份,径直把嫌聒噪摆在脸上。

    “你别管他。”郑衍同公主解释,“五哥就这样,在家中对谁都爱答不理。”

    公主依旧眉眼弯弯,不气不恼,刚想说无妨,定是自己哪里不对,让郑学谊生了误会。郑衍却突然记起一人,呵道:“但是你别看他现在一脸清高,等哪天大伯来了,保管怂得跟乖乖一样,到时候你瞧好了!”

    公主笑容不变,唯眼珠转了一下:“你说的大伯是郑相吗?”

    她这一年多有在御书房偷听,才晓得娘亲是对的,那位美人的确是男子,乃是朝中的副相郑扬之——此人性素淡泊,从前就独居不娶,丁忧后更是飘然入道,持身清绝,不仅摒弃了俗情尘欲,且连烟火食都极少吃。

    因为与皇帝有少时情谊,才返归辅弼,时人多将他与前朝的道士宰相李泌比拟。

    “是啊,宗学里时有朝臣讲习,大伯偶尔也会来。”郑衍一口认下,又说他们这些小辈都对这位郑氏宗子既敬又惧。

    昭慧公主旋起一笑,久候半载,终于等到这位郑相。

    他年逾三十,却仍清绝,一张脸姣若女颜,着白衣,戴木莲花冠,教授六艺中的礼。开始和结束时皆起身长揖,仪态完美无瑕,当真超凡脱俗,一尘不染。

    是日,公主私下唤住了将要离去的郑扬之,为此甚至提前支开了自己的贴身宫人。

    在周遭无人的的檐下,郑扬之的长随默默退到一侧,他自己则转回身面向公主,缓施一礼:“参见公主殿下。”

    料峭春风下郑扬之衣袂飘飘,愈显消瘦,一双微挑凤眼谦和却带着淡漠和疏离,昭慧瞧着竟心一虚,打好的腹稿突然没了把握,但她很快镇定,从容作揖:“郑夫子才学卓绝,学生倾慕已久,想拜夫子为师,为学生指点迷津。”

    “殿下谬赞。宗学之中皆为德高望重的宿儒,深谙教化之道,殿下师从他等,才是明经致用的正道。”郑扬之淡然婉拒。

    昭慧公主锲而不舍,再拜道:“六礼以礼居首,夫子既教授礼,必为最优。学生慕最优之师,还请夫子不吝赐教!”

    公主瞥着着郑扬之合唇未应,面上依然存着数分疏离,她不由紧张,冲口而出:“倘若夫子愿以师道教诲,学生学成之日一定竭尽所能,报答夫子!”

    良久,郑扬之启唇:“殿下言辞恳切,诚意拳拳,臣再推辞,未免不近人情。”

    公主闻言绽放笑颜。

    她到底年纪小,回来忍不住同王玉英道:“今日宗学里有硕儒来访,我与他私下论道,受益颇深。”

    王玉英先泛笑意,待追问得知是郑扬之,笑就逐渐淡了,叮嘱女儿:“君子之交淡如水,弟子事师,同样执礼存敬,不可太亲近。宗学里耳目众多,你要记得时时谨言慎行,尤其心事,切勿轻付。”

    王玉英多年未再同郑扬之讲过话,人心易变,她不觉得年轻时那一点点男女间的纠葛,还能左右、影响如今的郑扬之。

    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情爱已经是生活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其实昨日徐恒提议让她修缮玉佩时,她竟有那么一丝松动,觉得一块死物,没必要梗着脖子,顺着他的意思帮着修了也未尝不可,愔愔入宗学后注定需要越来越多的助力,不如籍此同徐恒做交易,给女儿换取更多好处。

    第82章·枯二

    昭慧公主十岁以后,再出入御书房时,皇帝开始有意无意教她阅览章奏,旁听奏报。十三岁后,更是分了部分庶务给公主打理。

    这日寅丑之间,天尚未亮,昭慧公主就入御书房觐见,恭谨行礼:“儿臣恭请父皇圣安,父皇召儿臣前来,可是有吩咐教诲?”

    皇帝在绿纱橱后过的夜,才将起来,不知是这些年思虑过多,还是饱受真心痛折磨的缘故,御医调理无用,不到四十岁头发就全花白。

    他每日上朝前都必须涂抹发膏,掩白为黑。昭慧近前,自然而然接过庆福手上沾了墨膏的发梳,亲自为皇帝梳头。

    皇帝目光往后,瞥向昭慧的百褶裙:“春行冬令,乃有倒寒,待会换条厚裙子,再去添件衣裳。”

    公主巧笑嫣然:“多谢父皇关切!父皇,您怎么和出门前娘亲的叮嘱一模一样?都让我添衣裳!”

    皇帝旋起唇角:“你娘也这么说?”

    “是啊。”公主给皇帝梳黑的动作熟稔轻柔,“我没听她的,但待会听父皇的!”

    “也要听你娘亲的话。”皇帝柔声强调。

    “娘亲今日也念叨了父皇呢。”公主笑盈盈接话。

    “念叨朕?”皇帝旋即反问。

    “如今春柳初芽,娘打算休沐日去游湖赏柳,她说有一段日子未见天颜,想邀父皇一道去。”

    少顷,皇帝整个人身子转过来:“你娘真说了这话?”

    “是啊。”公主睁大眼点头,看起来千真万确,又好像吃惊皇帝竟然不信。

    皇帝抿唇笑了笑,其实近几年王玉英的表现大多令他满意,唯有一点,密报上奏她和昭慧分床没几个月,就暗中购置玉势。这让他有些膈应,不明白他俩都这岁数了,她怎么还有这方面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用了死物,就说明她会坚定地恪守约定,再不负他。

    这么一思忖皇帝心里十分踏实,笑道:“朕和你娘二十年前就游过湖,昔共糟糠,相携至今。”

    公主应是。

    皇帝犹自回味,公主忽道:“父皇,武库之事,赵郎中惶恐得三日米水未尽。此番失察,是他底下点数的小吏糊涂,误将甲字库火药入了丙字库空箱,并未遗失。

    皇帝闻言面色仍霁,心中却想:前日京城武库清点,发现火药数目不对,后来勘正。虽然是手下人疏忽,但武库乃军机重地,火药更是需要兵部、监官与守官三方勘合,私藏逾斤者既斩,所以还是严惩了总管武库的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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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赵定荣。

    “虽然父皇小惩大诫,甚是英明,但倘若此时斩了赵郎中,改换新人,反倒不熟武库千百种器械的存放规矩。且郎中经此一事,已将验核流程增加三重,连每道火漆都要亲验。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留着他那条老命,日后继续为父皇效犬马之劳。”

    皇帝沉吟,看来那赵定荣托了昭慧来求情。

    这人是王玉英总领武举那年选出的人才,母亲的门生女儿继承,她这个公主倒是会拉拢。

    少顷,皇帝笑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啊?”

    公主笑道:“不如褫夺他半年俸禄,小惩大戒?”

    “那便依你所言吧!”皇帝话锋一转,“今日召你来,是想让你代朕巡看京畿春耕。念及路途遥远,宜尽早启程,才天不亮就把你喊来。”

    “不早了,儿臣每天都巴不得早点见到父皇!”

    皇帝笑笑,若依往常,听她这般嘴甜,他早心花怒放,现在却静静想着她神采飞扬,浑身上下散发着旭日朝气的模样。

    皇帝还是像往常那样宠溺地笑了一声。

    从昭慧所伫之处望去,见着的是皇帝的头顶,听见笑声后她续道:“其实儿臣之前就有担心京畿春耕之务,因为听说有好几处水渠淤塞。”

    皇帝沉默少顷,方才笑着接话:“灌溉之利,农事大本,你这趟差事一定要办好。”

    “父皇放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公主已经开始帮皇帝束发,皇帝突然叹气:“昨晚上朕又收到谏言,说昨日宫门开启次序微误,左扉先于右扉半步开启,这点芝麻大的事,数十人上奏,老生常谈,絮聒不休。”

    公主为皇帝戴上琉冕,亲自绕到皇帝身前调整戴正,皇帝瞥见她专注盯着琉冕,敛笑发问:“怎么着,你也要劝谏?”

    “为人臣,为人女,当然应当劝。”公主一笑,重瞥回皇帝,视线对上刹那皇帝重笑开去。

    于是公主续道:“可女儿却私心不愿。因为要是人人言行皆如尺量,分毫不差,这宫里岂不彻底灰蒙死寂?女儿觉得,若真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父皇定会不开心的。”

    接下来该侍奉皇帝更衣,皇帝不露痕迹瞥她放在龙袍上的手:“前日让你代朕批阅的奏本,上头有文字谬误,怎么不报?”

    公主对答如流:“女儿以为,不应该以小小的失误来劳烦父皇。”

    须臾,皇帝长叹口气:“还是你体恤朕。”

    公主笑着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服侍皇帝穿戴整齐,方才请辞出城。

    待她离去后,皇帝并未着急上朝,反而坐到桌后,吮了吮腮。

    一则赵定荣事,她敢在他面前弄权;二则自己今早才知京畿水渠淤塞,公主竟比他还先知晓;三则揣测圣心;四则奏章疏误也敢不报。

    皆道事不过三,是他慈爱,太过恩宠昭慧,以至于让她一早上就犯了四条错误!

    他未免……过于放权。

    然而子非亲生……

    眼下兴许真有倒春寒,竟有丝丝凉意从扶手浸入皇帝掌心。他三分恍惚,好像突然有了昔年太后的顾忌。

    因为后怕,徐恒心先颤了下,而后悬起,再未落地。

    徐恒犹豫半晌,最终提笔沾墨,给已升任正相的原吏部尚书刘舍予去一道密旨:朕膝下犹虚,深忧国本未立,卿可于宗室中密察贤良端方、才德俱佳者,简拔数人,朕将亲加考校,以定储位。

    这一代不仅仅天子,宗室里亦是男嗣稀薄,本来他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

    京畿。

    昭慧公主办事麻利,才过晌午,就已将绕城的农田勘察完,淤塞水渠无一遗漏,全部开始清理。

    她回城依旧打马如箭,寻常禁卫都跟不上,进了城担心冲撞,才暂缓马速。

    谁知我不犯人,人却犯我,一辆失控的马车迎面朝公主撞来。

    她心头一紧,勒马躲避,禁卫亦欲护驾,却有一扎马尾的少年,比众人都先反应,冲出人群,使左手剑挑车轮扶正马车,接着又用剑把连击了三下马腹,惊马即刻静止。

    公主注视良久,待那少年近前关切,询问她是否受伤时,公主摇头否认并道谢,而后夸赞:“你的左手剑很特别。”

    少年竟无半分羞赧:“那当然,这可是得了我师父的真传!”

    正交谈着,马车内款款走下两位妇人,来向少年道谢,原来她们是礼部秦员外郎的两位平妻,怀着身孕一道去宝元寺祈福,不曾想途中惊马。

    少年听完,明显愣怔,片刻后才虚扶起俩妇人,连称小事不谢。

    昭慧公主瞧着少年脸上犹存茫然色,猜他头回见到平妻并而有妊的事,尚不能接受。

    这人是打哪个世外桃源来的?

    要知道在京城这种事不算稀奇,但公主头回听闻时,亦起茫然,不过她想的是既然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那女子就该也三夫四侍,而非从一而终。

    又想这二妻去的宝元寺以求子著名,看来二人皆期望腹中胎儿为男,母凭子贵,压过对方一头。

    公主对这类燕雀争巢事亦存惑不解,与其将期望寄托下辈,不若关注自身。

    少年没有久留,和她们打过招呼就离去,公主眺着他行向城门方向,着令手下打听,得知少年姓单,出自戍西将军荆野麾下,奉军书至京郊大营,年少好奇,事毕竟抽半日入城,漫游帝京。

    公主听完,即刻搁置不再多想。她上个月断了一桩大理寺的案子,和刑部诸臣抵牾,彼时怨懑盈耳,后来是父皇和夫子一明一暗,帮着压下,才没了非议声,此刻这事重过心头,她担心不是寻常妇人惊马,而是刑部有人仍未消怨服气,戕害报复。

    正盘算着,忽有亲信近前,呈上一封密信:“殿下。”

    公主亲拆封口,一目十行,神色逐渐凝重。半晌,压低嗓子吩咐:“速去请夫子来相见。”

    *

    王玉英今日无甚公务,未申之前就离开兵部,眼瞅时辰还早,家里的烧刀子又喝完了,遂转道去城北北疆人开的酒肆。

    打了一坛,拧在手里,正要返家,却见一人一马独往杻阳山方向行去。那骑马者虽着男,装戴斗笠,王玉英却仍能一眼认女儿,顿生疑窦,屏息尾随。

    昭慧公主远不及王玉英内力深厚,浑然未觉。

    这些年为避皇帝耳目,她与郑夫子多约在陵墓众多,人迹罕至的杻阳山相受。

    轻车熟路入洞,郑扬之已经候在洞内,公主将自己收到的那封密报拿给他看,自己则帮老师举火折子照亮。

    郑扬之展信尚未读完,公主就开口:“昨日乃至今早,父皇皆言笑如常,不知怎地突然就雷霆生变,要遴选宗室子。”

    “殿下莫急,请静心回溯,今晨自入殿问安始,与陛下的所有对谈。”郑扬之说着,将看完的密报还给公主,公主即刻拿到火折子上烧成灰烬。

    她将早晨御书房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郑扬之。

    半晌,郑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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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紧不慢开口:“殿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陛下面前显露帝王术。”

    公主缓慢扭头,看向火光跃动下老师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郑扬之续道:“殿下向陛下求情,自己却因此广结善缘,罗织才俊,此为术一;先于陛下知晓水渠堵塞,此为术二,这两样最为严重。”

    少顷,公主长叹:“是我言多必失。”

    “还有,殿下也不该讲那句‘少了那一两抹明丽色彩,陛下会不开心’,这岂不是让陛下知晓你在揣测圣心。”他侧首看向公主,“殿下太过聪慧,陛下能容忍的,是那种稍微糊涂点的人,刚好能撞到他心上,懂他,却又不能全看透,就像……”他的话缓慢顿住,凝睇着公主的眸子,“你娘。”

    公主眸子抑不住亮了下,一霎间电光火石,对皇帝,对郑扬之皆诸多猜测,但旋即垂下眼帘藏好。再抬眸时,恢复沉静清明:“且请夫子救我!”

    郑扬之目光在她面上扫过,淡道:“猜忌本是权力场中难避局,期间变数非人力可控。我亦是常人,未必契合圣意,怕稍有差池反倒害了殿下。”

    竟然婉拒。

    公主锲而不舍,再三央求,郑扬之却仍坚持只解疑惑,不予解决办法。公主无奈,最后只得恭敬告辞。

    郑扬之不会和她同时出现,更不会同路,他在洞中静坐了半个时辰,方才出洞。

    阳光正照,禁不住眯了下眼,再睁大时,瞧见王玉英负手立在不远处,旁边是耷拉着脑袋,一声不敢吭的郑府长随。

    郑扬之弯了弯唇角,大步朝王玉英走去。

    她身后有凉亭,转身进亭,在石凳上坐下。买的那坛烧刀子就放在桌上,她心绪起伏,拔塞灌了一口,喉管滑动。

    郑扬之在王玉英对面落座。

    她将酒坛放回桌上,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青丝如墨,颜若琼华,容貌竟十年如一日,光阴在他身上无痕无迹。不知是不是真如传闻所言,修道少食,可以驻颜。

    但他又比年轻时多添数分稳重,仅观外貌,俨若高洁生辉的古玉。

    “多年不见,郑大人得岁月独厚,竟无一丝风霜痕迹。”

    良久,郑扬之静静注视着她回:“你也一样。”

    这是恭维了,王玉英勾勾唇角:“是我为人母疏忽,竟不知愔愔早已投拜大人门下,蒙您朝夕亲授。”

    郑扬之缄默,但视线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王玉英胸脯起伏了下:“郑扬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也直直盯着他:“大人须知,舐犊之心可贯金石,若是敢伤愔愔,对她有半点不利,我绝不会轻饶!”

    半晌,郑扬之朱唇张合:“是她一直有求于我。”

    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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