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眨了下眼,而后重新紧盯郑扬之。
郑扬之缓抬右臂,将桌上未盖塞的酒坛抓来自己身边,转半个圈,令留有她口脂的坛沿正对自己,而后举坛饮一口,从容将自己的唇映上她留在坛沿的唇印,紧紧贴着。
王玉英心倏跃高,呼吸变急促。郑扬之却如常,仅声音变得低沉:“当年你说要请我饮酒,欠到如今。”
第83章·枯三
半晌,王玉英艰难开口,略带亏欠:“郑扬之,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我有听说尊公数年前驾鹤,未能即时衔哀致慰,实属抱歉。”
少顷,郑扬之接话:“你有你的难处。”
他语气太和煦,王玉英闻言只敢盯着桌面。
“其实是我娘亲先见背,灵柩在堂,不过五日,爹爹亦于睡梦中安然仙去。”郑扬之突然主动向她倾吐。
世上鲜少见到这种一生一世,生死相随的夫妻,王玉英不禁叹道:“‘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今闻伯父伯母,方知此诗非虚言,乃人间至情。”她看向郑扬之,“二老尘世缘满,大人也要节哀顺变,以全父母无忧之念。”
郑扬之定定看着她,接话:“当然不是虚言。”
王玉英这才意识到那句诗不该念,忙抓过酒坛:“我欠你的酒今日补上!”
她不再触碰坛沿,隔空对嘴倾下,两股酒从她唇角两侧流下,一口气饮尽半坛后,将酒坛放回桌上。
郑扬之旋即将酒坛抓来自己身边,依旧压着她的唇印喝起来。一开始王玉英担心烧刀子呛喉,他受不住,却见郑扬之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不紧不慢,饮尽了余下的烧刀子,喝到最后脸都是白的,只耳根微红。
没想到这些年他的酒量练得这样厉害。
郑扬之放下空坛:“‘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以解忧?并非唯有杜康。”
王玉英眼睛眨了又眨,故作不解深意地纠正:“这不是杜康是烧刀子。”
郑扬之凤目微眯,冲她莞尔。
王玉英最终没有提烧刀子回永嘉巷,那坛酒被她和郑扬之分享,永远留在了杻阳山上。
叩门后卷雪来开,王玉英张口就问:“愔愔呢?回来没有?”
“殿下尚未归来。”卷雪旋即告知。
王玉英未再多言,等到天黑,公主推门,发现母亲坐在自个房中。
公主满面的笑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些:“娘,您怎么在这?”
王玉英已经看过无数遍滴漏,知晓现在已至戌时。纵有千言万语,她还是先关切女儿:“你用了晚膳吗?”
公主颔首:“复命的时候,陛下留我一道吃了。”
“怎么回得这么晚?”王玉英追问。
“今日去京郊巡田了。”公主走到王玉英身边坐下,挽起娘亲臂膀,“好远哦,来回路上要走好久,这一日来回太赶了!”
王玉英面泛浅笑:“你今日都去了哪些地方?”
公主遂将途经京畿的所见所闻细报,甚至连回城惊马也告诉王玉英:“多亏那少年侠士相救,听说他来自戍西将军麾下,一手左手剑使得出神入化。”
公主倚靠在王玉英肩头,羽睫轻颤。
听到征西将军、左手剑这两个词,王玉英难免思念沉郁,但事急从权,暂且抑下,追问:“你还有去别的地方吗?”
公主仅缄默一霎,就坚决否认:“没有。”
反倒是王玉英渊默许久,挑明:“杻阳山上,私会重臣,缘何隐瞒?”
她的声音隐隐有几分发颤。
须臾,公主漫不经心回话:“不过是偶遇闲谈,娘亲何必小题大做。”
“愔愔!”王玉英呵斥,侧身坐直,公主旋即同自个的娘亲分开。
油灯照着王玉英一双怒眸,她紧紧盯着女儿,想说:对她这个女儿,太失望了!
却自知此话过重,一出口必定彼此伤害,于是生生忍住。
公主慢敛笑意,眸光和语气亦变冰冷:“原来娘亲在一路跟踪我?本来宫里规矩就够束缚了,难道连这点自由都要剥夺吗?”
王玉英闭眼,照她年轻时的脾气必定起手教训,眼下不住吐纳,平复激动,令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好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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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量:“私窥密报已然十分危险,你瞧见了密报上的择嗣,还第一个想到的是去同郑扬之商量?他郑扬之是什么人啊?你就不怕陛下猜忌!”
公主对视王玉英,脖颈始终伸得直直,颈喉管狠狠滑动了下:“《反经》有云:‘疑则生变,变则易嗣。他已经忌惮我了,不然为什么会弃我另立?”
“你想立什么?”王玉英旋即反问。
公主微扬下巴:“帝女承祧之事,古亦有之。”
“愔愔你听我说——”
“陛下若无意传位,当初又何必手把手教我朱批之理、耳提面命政务之要?还把庶务都交给我打理。”公主头回打断娘亲说话,“现在我就无意失言了三两句,他就要全收回?”
“他就是这样的人——”
“娘,”公主突然再次打断。她对视着王玉英,放轻声音,“今夜的话这辈子都只有我们娘俩知道,我……真是陛下的女儿吗?”
王玉英启唇又合唇,为了愔愔好,她理当一口咬定她就是皇帝的独脉,可却突然瞧见公主猝不及防,默然泪如雨下,王玉英瞬间亦湿眼眶,最终咬了下唇:“是我无能,叫你认贼作父……”
“我就知道!”公主的眼泪不停淌,“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陛下对我的好不够真切!”
王玉英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女儿,忽然后知后觉愔愔和自己私下交谈时,一直称呼徐恒为陛下。从她三、四岁起就是这样。
又想自己其实也一样,一直执拗的喊她乳名,不愿称呼昭慧,更未唤过徐鸾。
无边无垠的自责袭来,王玉英身子禁不住轻颤。
公主似乎也被娘亲的发抖影响,出口的声音竟极罕见地带了怯:“所以……我好怕啊……娘!”
一声娘喊得王玉英肝肠寸断,她不再发抖,伸手用力将女儿拉来怀中。
公主旋即双臂圈住王玉英,嗫嚅:“我每天都在恐惧,但是不想把这些告诉娘,不想娘变得和我一样惶恐。”
“傻孩子……”
公主听到这句,眼泪淌得更凶,她好像突然不再是人前早慧,独当一面的昭慧公主,变回了孩童愔愔。这一会她渴望娘亲的温暖,头埋进王玉英怀里:“本来我还可以继续装作没事的,但是白日里瞧见那封密报,一下就慌了,心里头像雾一样白茫茫。”
泪水打湿王玉英胸口,亦沾满公主脸颊,公主却觉舒服多了:“娘,对不起,我方才不应该顶撞您,不该用那样的语气埋怨您,更不该有所隐瞒。”
王玉英将女儿紧紧搂着,亦解释道:“娘不是要监视你,更没有想过强行干涉,为你定夺。你是愔愔,不是我王玉英,更不是为我来到这个世上,你应该遵循自有之道。可是娘、娘就是忍不住担心你在这条道上受伤害……”
豆蔻年华的少女不该负重,应该她这个母亲冲锋陷阵,将女儿护好身后。
她想起自己像愔愔这么大时,因为有爹娘的庇佑,过得无忧无虑,而她做得远不及自个爹娘好,让愔愔受苦:“是娘不对,做得不够好。”
王玉英忍住抽泣,捧起女儿的脸,双手都替女儿拭泪。其实愔愔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但她不会跟女儿讲这句话,不愿再给女儿增添负担:“娘只希望你平安,欢喜地长大。以后……娘都会护在你身前。”
公主突然嚎啕,再次扑入王玉英怀中。
良久,她哽咽道:“我不管我的爹爹是谁,我这一辈子就只有娘。我也希望娘亲后半辈子能平安欢喜,自由自在,也有自己的道!”
王玉英又溢出泪,抬手抹眼:“我娘俩都不想过眼下的日子。”她这会不仅把愔愔当女儿,也当知己,开诚布公,“之前是我太怯弱,一直不敢有所动作,害怕失败,怕计划轻率,担心自己不够足智多谋……”
“娘亲很好了。”愔愔打断,“不必妄自菲薄。”
过会,愔愔小声道:“其实我早晨还做了一桩对不起娘亲的事。”
她说出赵定荣火库事,坦诚自己为了求情,扯上王玉英,撒谎说她要邀请皇帝游湖。
王玉英沉默片刻,搂紧愔愔:“不管说没说,他都没这个机会。”
她坚定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立了你,一切就好办了。”
“郑氏百年根基,我们可以暂且结好,假彼之力固我。”王玉英今晚说了许多心里话,“但不可尽信于人,要尊其道,察其心,以德报德,以怨报怨。”
“娘放心,孩儿不会轻信。”公主凝眸,箍着王玉的胳膊突然用力,“我知道娘亲当年被废,就是因为夫子血溅蟠龙柱!”
王玉英抬手轻拍女儿后背:“我和他的纠葛,你不必参与。”
翌日,郑扬之散值归家,刚坐进马车,长随就呈上一只书囊。郑扬之亲手拆开,里面是公主联络常用的花笺,约他今夜再见一面。
郑扬之逐字浏览,最后一行约定的地址不再是杻阳山,亦非之前二人会面的任何一处场所,而是永嘉巷隔街的茶肆漱玉楼。
十几年前他就买下此处,频繁光顾,却隐瞒极深,且从未向昭慧公主提及。
郑扬之目光在地址处定了会,低头将花笺收入怀中。
“去漱玉楼。”他淡淡吩咐车夫。
从后门绕入,沿街无人知晓,茶肆早打烊,关门后堂中伫立的俱是亲信。
某一长随上前施礼:“公子。”
未严明公主身在何处,郑扬之就已冉步上楼,到三层某间房门口停步——这十来年里,只有他能进出这一雅间。
门底的缝隙透出阵阵暖流,看来里面生了地龙。
郑扬之抬手要推门,却踟蹰了下,臂悬空中。
房中,王玉英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多年前卷雪和霜天说她没有颈纹,她觉得谎话恭维,如今,到真希望脖颈上的纹路能再浅些。
起先她没打算坐在妆凳上,但这房里除却妆凳,竟只剩下一张圈椅,并一方桌摆在窗边。窗户虽然紧闭,但她眺一眼就晓得,能直直窥视到她家里。
门口轻响,王玉英扭头望见郑扬之进来,轻车熟路坐到圈椅上。
视线对上,郑扬之明白自己被看穿,垂下凤目——没办法,经年形成习惯,坐在这里俯瞰已经和吃饭饮水一样不可或缺。
他坐在这张椅上总是陷入缄默,此刻亦然。
王玉英面上镇定,心里紧张,这么多年过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知道他会如何反应。
郑扬之合着唇,先抬眼帘,后扬下巴,一点点缓慢看向王玉英。
不说常人,就是他的那些个长随,都难以理解自家主子一守十几年,她应该也不会信,就像她不会再相信男女之间有不求回报,心甘情愿地付出。
她变成这种性子,他也有部分责任。
“其实你什么都不做,我也愿意帮你的,英娘。”郑扬之喉头颇涩,“我当年对你犯下的错还没有赎完。”
他垂下脑袋:“你可以走了。”
王玉英不仅没有松气,反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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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弥漫起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郑扬之离她不远,她周围全萦绕着他的气息,绵绵不绝。她突然有些躁动,沙漠中干枯的花并没有死,却也不满只从砂石里汲取那几滴水,她渴望大雨浇灌。
王玉英裙下掩藏的一对足早褪了鞋袜,好在有地龙,踩地并不觉凉。她缓慢勾起右腿:“扬之,你来。”
郑扬之倏地抬首,错愕在凤目里一闪而过,但旋即镇定,直直注视她修长的腿越跷越高,交错。
他一步步走近,到近前两两对视,片刻,郑扬之忽然膝软跪下,一手抓起她的右足,一手掀袍,用足和自己的手包裹着,逐渐加快。他终于抑制不住粗重喘息,一声声,发丝散乱,汗珠滚落,白衣莲冠的仙人变得越来越面目狰狞,弓背狼狈。
最后,王玉英的脚心跟着颤了下。她缩回脚,以为结束,郑扬之却再往前跪了步,虽然是妆凳不是床榻,他仍本能地不敢上。原本想将王玉英抱低些,去吻她的唇,却因为气息不稳,搀了一下,王玉英倒向他的胸膛,两瓣唇映到郑扬之脖颈上。
他的身体骤然紧绷,她的唇和他最脆弱致命的血管贴得这样近,她银牙一咬,就能杀了他。他的心脏、脖颈乃至手背上的青筋全都剧烈鼓动,这种恐惧且臣服的感觉太爽了。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时隔多年,终于再次体味到头皮发麻。
郑扬之搂紧王玉英,喘息口气,将她抱到膝上坐下。他拥着她,以吻封唇,四瓣紧贴,终于如愿,他当年说喜欢到愿意为她去死是真的,哪怕这是一条黑暗漫长的不归路。
曾经亲密过的人总能很快找回熟稔,郑扬之将她重抱回凳上,分唇凝睇:“英娘,让我也为你奉上快乐吧。”
他仍双膝跪地,俯身脑袋深深埋下去。
第84章·枯四
*
翌日,御书房。
徐恒正批奏章,昭慧公主风风火火走进来:“父皇,您不是要召儿臣一道去见那西齐使节吗?”
这是五日前他主动知会她的事,那会还特地叮嘱赴约不可迟。
皇帝先搁笔,后瞟滴漏,而后才看向昭慧:“是,正等你呢。”
昭慧近前,亲自服侍皇帝更衣,一道出门,皇帝禁不住教她如何协理外邦政务:“待会要观其风骨,习其仪节,宣天威,示怀柔……”
公主满面笑意,不住点头应好,心里却禁不住非议:昨日下择嗣诏书,今日又手把手教导。
照例在垂拱殿的偏殿接见,香霭氤氲,御座巍然。昭慧公主静侍于侧,仪态万方。
使节见礼后正念礼单,忽听头顶咔嚓一声裂响,竟是龙椅上方那根房梁巨木折断,顿时偏殿倾塌一角,尘土木屑如瀑泻下,瓦砾如雨。
“父皇!”
“护驾!”
徐恒听见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是暗卫楚雄,他纵使纵身,仍离龙椅和金阶较远,另一声则来自昭慧公主,她以肉身障在徐恒面前。
徐恒一震,迟疑须臾,猛将昭慧反拽到身下罩住。瓦片断木,噼里啪啦砸在他的背上腿上。徐恒龙袍拂过,扫落昭慧鬓边坠下的碎瓦,免她伤着。
他是悬空撑着的,以为昭慧在自己罩下无事,昭慧却突地往下一塌,徐恒心也跟着一沉,犹若踩空,又闻腥味,等不及禁卫围拢就将昭慧翻转,睹见她口中呕出的,糊了满脸的猩红鲜血。
他刚才没看清那刹那,她还是被打到了吗?
徐恒顾不得自个背腿剧痛,只觉之前对女儿的猜忌和防备十分可笑:“来人,宣御医!”
他命内侍将昭慧移出殿外,本来想跟,却发现左腿似乎折了,迈不动。
徐恒将停,昭慧却在舆上伸出右手,五指欲抓:“父皇——”
此刻徐恒心如刀绞,强拖断腿,在禁卫的搀扶下陪伴陪昭慧,一直走到殿外安全处。御医仍未至,他免不了催促,继而下令彻查偏殿坍塌原由,接着还要宽慰使节。正忍着剧痛一样样施行,忽见王玉英快步奔近。
她面色煞白,眸中尽是焦忧,徐恒不禁太阳穴一跳。
王玉英径直奔至昭慧身边,徐恒瞧见她一面同昭慧对谈,一面轻微摆头,这是她极度不安时才有的动作。
果然,王玉英没一会抬起头,狠狠瞪了徐恒一眼。
徐恒心一沉,他和她之间真若逆水行舟,进难退易。
御医们这时才匆匆赶至,要为徐恒诊看,徐恒沉声:“先救公主。”
转念才记起男女大妨,改命那唯一一名女医去治昭慧。
他自己这边让御医瞧了,背上划伤八道,左腿胫骨骨折,御医就要医治,徐恒抬手按了按,示意暂缓。
他咬牙忍痛,重新走到昭慧身侧,询问女医:“公主如何?”
他刻意压低嗓子,保持威仪,余光却偷瞟王玉英——她低头始终注视着昭慧,从他来到站到身边,没有予过一个眼神。
“殿下是遭重物钝击,内腑受创,血涌于口。”女医禀奏。
徐恒心突然绞了下,满腔自责。
“陛下,公主玉体不可受治于宫垣广地,风邪易侵。”女医忽再出声,“恳请陛下圣裁,速移寝殿,臣等方能尽力施为。”
徐恒旋即应允:“速去。”
内侍们来抬公主,王玉英跟着舁床走,徐恒低头看着母女俩,王玉英身形移动,他的头也跟着转,心默默地一点一点往下沉。
“陛下圣躬有损,亦应及时医治,耽误不得。”另外几名御医伏地乞求。
徐恒抿唇,鼻息吁了口气,由禁卫搀扶着上步舆,回福宁殿。
还是延误了治疗,左腿疼痛加重,迅速肿胀,接骨时更是痛如腰斩,牙都快咬碎了才忍住没喊出来。
接好骨,上过药,左腿的肌肉和筋脉却仍软绵绵没一点知觉,胫骨处甚至瞧着仍有些错位,不知将来会不会畸形。
徐恒在床上躺一会,听见内侍通传昭慧公主求见,急忙用手撑着坐起。
望见昭慧奔近,他心中一暖,更多的是担心,蹙眉道:“谁让你到这来的?身体还没好,别到处乱跑,快回去静养,不要让朕挂念。”
昭慧至床边屈膝:“父皇,您好些了吗?孩儿方才听御医说,父皇龙体受创至深。”
徐恒见昭慧眼底满布血丝,显然哭过,不由心软难受,斥道:“庸医危言!朕体康健,何曾重伤?”
昭慧吸了吸鼻子,似乎更加难过:“是孩儿护卫不周,为人子女不能为父分忧,反而累及!昭慧不孝,万死莫赎!”
脑袋伏低,趴上床沿。
徐恒不能瞧见昭慧面目,但见她一拱一拱,显然在抽泣,他伸手绕过昭慧肩膀,抚了抚她的后背:“父皇从来没有怪过你。”
感觉到女儿渐渐安静下来,徐恒叹了口气:“是父皇没有护好你,让你受伤。你别哭了,这内伤还未好。”
公主这才缓慢抬首,恰逢内伤奉药入内,庆福正要接,公主转身站起,先庆福一步端起汤药。榻上皇帝旋即阻拦:“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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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来。”
公主摆首,坚持将药端至床前:“孩儿一定要亲自侍奉父皇。”
皇帝阖唇。
“求父皇成全,让孩儿稍尽孝心。”公主再次强调。
皇帝没再推却,倚靠床头,由着公主喂了四、五勺。王玉英突然闯入,目中全无皇帝,只盯公主:“谁让你跑这来的?”
她更近一步,对着昭慧,咄咄出声:“御医才说你的伤需要静养,还不回去躺着?”
皇帝瞥王玉英又瞟公主,柔声相劝:“听你娘的,回去。”
公主随即攒眉看向皇帝,似要求助。
皇帝笑道:“快回去吧,等朕好些了就去看你。”
话音未落,王玉英就冷脸走近,公主只好不情不愿放下药碗,在母亲前面出殿。皇帝静静注视母女俩的背影,以为会就这么走了,王玉英却在殿门口停步,让昭慧自个先回去。
她目送了会,缓慢转回身。
皇帝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缄默伫立在殿门前,面朝龙床,在明亮的阳光下人反而变暗,瞧不清面目,徐恒的心脏和呼吸却仍同时变慢。
庆福接替公主,喂来一勺药,徐恒眉头微蹙:“先放着。”
庆福赶紧把药碗放回几上,退至角落。
徐恒默然瞧着王玉英踱近,直至床边。
庆福极有眼力架地搬来张靠背椅,放到她身后。
王玉英回头扫了眼,缓慢坐下。
四目相对,片刻,徐恒艰涩开口:“是朕照护不周,令昭慧陷于危局,负你所托。”
王玉英眼睛微眨,偏头避开对视:“听愔愔说……殿梁砸下来的时候如果没有你把她护在身下,十有八.九人就没了?”
徐恒心头一暖又一酸,喉头滑动:“朕既为人父,患难之际护女,天经地义。”
“你伤到哪了?”王玉英追问。
“背腿些许轻伤。”
王玉英闻言扫向床榻,被子盖着,瞧不见他的腿。她沉默了会,侧身端起剩下那大半碗药,舀了一勺,送向徐恒。
她动作向来利落,以至于勺子已经到他唇边他都没反应过来——亦或者说,反应过来,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这是要喂他?
他不由自主翘起两侧唇角。
王玉英觑徐恒一眼,没好气道:“喝不喝?不喝算了。”
“喝、喝!”徐恒立马张嘴,见她缩手,甚至下意识想去拉住她,却又收回。
王玉英重将这一勺往徐恒唇边递,离得尚远,徐恒就张大嘴。一口药下肚,他浑然觉不出苦,想刚查出真心痛那年,就想让她亲喂,她却扯别人。
人已经完全失去希望后猝不及防圆梦,愈觉珍贵,徐恒上下眼皮酸得撑不住,又想人似药,慢慢熬出来就好了。
王玉英再喂一勺,他立马再咽,吞完药后,轻言慢语:“辛苦你了。”
王玉英垂眼嗯了声,再舀一勺,徐恒笑着张嘴,全部吞咽。
她就这样一勺接一勺喂,徐恒来者不拒,甘之如饴,目光始终凝在王玉英身上。她眼下的动作和神态,让他生出一种两人还在北疆家里的错觉,心里缠缠绵绵绕指柔。
他移目望向道道照进殿内的阳光,明媚温暖,不禁让人燃起一丝希望: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可能,她会重新爱上他?
毕竟他都可以重新爱上她。
徐恒漾笑,却又忽地忆起昨日那道择选宗室子的圣旨,若她知晓,定会再次翻脸,功亏一篑。
他不禁生出几分摇摆、犹豫……
“自从有了昭慧,朕总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徐恒突然无头无尾感叹。
王玉英喂他一勺,心中非议:放屁,度日如年,十分难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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