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昭慧说,你想邀朕游湖赏柳?”徐恒追问。
“最近不行,风太大了,等再暖和些吧。”王玉英喂完,放下空碗。
徐恒笑眯眯望着,就是这样,既顺着他又带呛,带一点倒刺的钩子最勾人心。他用了将近二十年才明白,这世上所有的爱人相处久了,都会出现形形色色的矛盾,该吵吵,该闹闹,这些本就是夫妻这道菜的调料。要做的不是规避、重择,而是尽力修补,一路不离不弃。
有内侍端走空碗,亦有另一拨内侍依照皇帝之前吩咐,抱来新呈上的奏本。
徐恒将扫一眼,就心头一紧,开口要下旨,却从肺里先咳出一声,而后才能讲话:“先放那。”
内侍应喏,等王玉英喂完离去,走远了,徐恒才从奏本里挑出刘舍予呈上来的宗子名册。
他心底叹息一声,将册子丢入火盆烧烬。
十三日后,皇帝赶在春祭前最后一日下了道圣旨,说皇长女昭慧公主徐鸾,秉性宽仁,明敏英断,有承继大统的器宇。昔《礼》有云,德者居之,今稽古循道,为江山万年之计,为苍生福祉之依,册立昭慧公主为皇太女,正位东宫。
*
玉漱楼中,夜深灯昏。
王玉英衣衫凌乱,青丝在床上散开如扇,她侧身朝外,神似放空。
郑扬之坐在床边地上,亦是披头散发,仅着一袭敞开未系的白袍,低道:“愔愔初立,朝野必有异议,要肃清纷扰,愔愔自己也需要历练,起码半年,才能服众。”
王玉英听见这话,眸光重新凝聚,眨了下眼。偏殿中愔愔并没有受伤,呕血不过是咬破女医特制的囊血。她自己亦汲取教训,不再下猛烈到立即起效,令对方察觉的毒药,改掺无色无味的慢药在碗里,神不知,鬼不觉。愔愔喂一点,剩下的一勺勺全由她亲手喂给徐恒,一滴不剩。
他的“真”心“真”意总是短暂易变,只有一个死去的先帝才不会朝令夕改,废掉愔愔。
“他内功深湛,再加上练长寿功,毒侵骨髓也至少要半年。”王玉英说完心里涌起一股焦躁,还要半年!她已经被徐恒生生蹉跎了多少岁月!
郑扬之忽朝床上伸手,抓起王玉英的左手,托在掌中。
因为向上抬手,袖子滑落,胸膛亦袒露更多。王玉英瞟眼他手腕、胳膊和身上,这短短十来天发现这人有个毛病,做那事时喜欢让她掐他、摁他,弄得遍处红痕,过两天印子消了,还非让她重摁上去。
王玉英手同寻常人相比,已算极白,郑扬之却比她还白些,凸着骨节和青筋手修长,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拂过:“依我多年观相经验,你这寿脉绵长深远,可以活到九十九岁。”
他又随口胡诌了!
王玉英嗤笑:“你什么时候会看手相?”
说着就要抽回手,郑扬之却抓着续道:“所以你的人生,一半都还没到。”
王玉英敛笑,他在宽慰她。
她的手没有再抽,任由他握着,郑扬之缓缓将五指穿过她指缝,再屈指,十指紧扣。
第85章·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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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她的视线从郑扬之身上收回,禁不住真设想了下假如能活九十九,自己会逐步去做哪些事?
首先,她要看着愔愔走上她自己的道。
当女儿哭诉无时无刻不在恐惧徐恒时,她的心都要碎了。
他就是那样个人,亲生的都能堕掉,何况愔愔非亲生。他可以昨日另择,今日立太女,也可以明日除去。
而她自己也有道想走,想回阳关和玉门各住一段日子,想去瞧瞧未曾亲见的大好河山,去探访听闻不曾亲见的江湖……
一设想这些,王玉英心浅慢雀跃,眼前的黑夜都变得明媚。
真能活到九十九,时间还很充裕。
可如果她只能活到爹娘的年纪呢?
一下子变得紧迫、短促。
她这才隐约记起,自己比愔愔大不了多少时,和游春的徐恒一道跑完马,尚未表明心迹,所以二人没有触碰,隔着一段距离,排坐在如茵的草地上。
微风拂面,她羞于启齿共携白首,只讲那些认识他以前的愿望:回阳关、闯江湖……
大差不差,居然也是这几条。
他始终耐心听她的滔滔不绝,俊逸的双眸里漾着水,全是她。
等王玉英全部讲完,他红着耳根向她表白,说如果她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会陪她,携手用数年,数十年去实现她的愿望。
是他自己口口声声,主动承诺!
结果却困她十几年!
怎能不恨?
王玉英攥拳,徐恒必须死。
“你再不出声我打结了?”郑扬之突然发问,声音里饱含笑意。
王玉英循声眺去,之前晓得他另一只手亦伸上榻,勾着她一缕碎发,食指和中指裹着转圈。知道他有这种小癖好,她没管,但这会郑扬之竟还捏了一缕自己的头发,想要打结。
她轻拍了下他捏着青丝的手:“别扯我头发。”
郑扬之悄笑松开。
窗外毫无征兆划过一道闪电,霎亮如昼,复又漆黑。惊雷滚过,春雨倾盆,如鼓敲在窗上。郑扬之痛苦的肌忆作祟,眉头不自觉蹙起,身子也禁不住轻颤。
王玉英睹见垂眼,少顷,她坐起身,捏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上去。
郑扬之的身体很快没再颤抖,感受到他缓解疼痛,她心里也稍微宽慰些。
四瓣唇分开,郑扬之仰面凝睇,羽睫微颤。他眼里明显重燃渴望,却担心她厌倦或者受不住,先询问:“英娘……”
王玉英明白他的意思,两只胳膊勾住郑扬之脖颈,她也想的,且受得住。她承认自己一直是个重.欲的人,经年久旷后再重体验,加上他刻意讨好,真是身轻如燕、飘飘欲仙,食髓知味。
郑扬之笑了笑,将她抱下,一厘厘契合。她以为会在他膝上行事,郑扬之却曲膝,试图站起。
第一回没成功,兜着她重坐下。第二回终于站直,托着她,起落浮沉。
王玉英双腿紧紧缠绕,担心道:“郑扬之,你能行吗?”
窗外春雨依旧如同鼓点,他和春雨一样急速:“雨不停,我不停。”
刚说完阵雨突地停止,静谧无声。
郑扬之表情骤然僵住。
王玉英笑得后仰,他急忙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当心,别撞着床架!
王玉英双腿用力,紧紧勾住,怕郑扬之单手托不住,她滑下去,他丢面子。
但担心的场景并未发生,他托着她起落了会,将她抱到妆凳上。双双看向镜中,里头有一个她,也有一个他,,二人不约而同紧绷……
欢愉过后,郑扬之抱着王玉英。她仰面看向他的脸:“扬之,你怕吗?”
郑扬之默笑,怎么会怕呢?他又不是荆野,当年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去的就是禁宫不是通化寺了。
*
徐恒养伤期间,暂罢早朝,在福宁殿接见朝臣,处理政务。
王玉英要见徐恒,也只能来福宁殿。
她驻足眺向两侧,当年他把偏殿拆了准备建将军府,二人大吵一架,徐恒没有遂愿。后来他重建、还原偏殿、还原,如今没半点拆除痕迹。
王玉英扯了扯唇角,继续朝前走到殿前,劳内侍通传。
进去时徐恒坐在桌后,已经搁了笔。她往下扫,他膝上搭着绒毯,盖住龙袍亦遮蔽腿和靴。
徐恒同样打量王玉英,心生怔愣——她今日皮肤白得透亮,眼睛水灵,还散发丝丝妩媚。不是说她之前气色不好,是今日明显更好。
徐恒心念一动,她该不会是为了来见他,特意上了妆?
他的目光在王玉英面上来回,到底未瞧出脂粉,一笑:“你今日气色挺好。”
见到她好,他心里也是高兴的。
“陛下的伤好了吗?”王玉英另起话题。
她还关心他,徐恒愈发欢喜,却也沉郁——当日救下昭慧,感受到自己那份护女本能,加上和王玉英关系缓和,他结结实实打消了择嗣念头,但并没有打算册封什么皇太女。
全因为他的腿伤不仅没好,还跛足了。
依例,春祭时必须在众目睽睽下步上高坛,不能乘坐轿舆。
那份天子的尊傲令他无法在天下人面前跛足而行,就像至今为止,他仍要每日清晨涂黑白发。
只有皇帝和储君才能主持春祭,他一直拖到祭祀前一日,眼看太阳快落山了,才心一横,册立昭慧——一个自己养大的,总好过那些他完全没接触过的宗子吧。
后来,他听说昭慧主持得特别好,生出四、五分欣慰,和她少时就能背出《尚书》一样,为时光里那位只能杵在坛下阴影里的沉郁少年出了恶气,偿了夙愿。
但他亦不可控地生出一丝嫉妒,凭什么昭慧十三岁就能站上祭坛,呼风唤雨?
他想象这位皇太女接受百官伏拜的场景,禁不住再次思及作古的太后,掌心微凉。
他理不清对昭慧的感情,有时会忘记她并非亲生,教导希冀,那一刻护她在身下更是真情实感,发自肺腑。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因此跛足,跛了后懊悔那一刹的冲动也是真。
就像他一面对自己说,既然立了,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一心一意扶持昭慧即可,一面却又继续担心她真学会帝王术。
他已经纠结过好多次,每回最后的结果都是暂时搁置。
眼下面对王玉英,又情不自禁徘徊。历朝历代顺利登基和未能登基的储君各占一半,他最终决定留待时间去给出答案。
“陛下的伤到底怎么样了?”因为徐恒良久不答,王玉英不得不追问。
徐恒唇抿一线看着她,眼珠动了下,他是否要向最爱的女人展露脆弱?
王玉英绕至桌后蹲下:“给我瞧瞧你的腿!”
徐恒盯着她乌黑的发髻,半晌,掀开绒毯,将龙袍掀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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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仰头对视徐恒一眼,复又低头,动手挽起他的裤管,他的左小腿已经完全畸形。
她有一霎触动,但转念想那年冰窟,她又为他付出了多少?早抵消了。
“怎么会这样……”她低着脑袋,令自己的语气尽量悲切,“御医说还能恢复吗?”
徐恒仍只能瞧见她的发顶,但他突然觉得这个皇太女立得值。如果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应,那他可以接受自己对母女俩的付出。
“能恢复好,但须假以时日。”他骗王玉英。
“看来游湖是不成了。”
徐恒闻言失落,继而心往下沉,暗涌阴郁。
“秋天应该能好吧?”王玉英放下裤管,帮他盖好龙袍和绒毯,“秋天再去,不会少了你的。”
徐恒重旋起两侧唇角。
“你这段日子千万别用左腿发力,别上台阶,别走长路,能坐就坐。腿也别老这样垂着,抬起来,平齐。”她说着要去搬凳子,庆福哪敢劳王玉英动手,赶紧布置好,徐恒左腿抬高,放在凳上。
她飞他一眼:“现在是不是舒服点了?”
徐恒扬了扬唇角,喜欢她不厌其烦的叨叨,十分耳顺。她是真的开始重新关心他了。
王玉英遂他的心,继续啰嗦了刻把钟,方才告辞,结束探病。
徐恒的笑过了很久仍挂脸上,和煦吩咐:“楚雄。”
他召唤出暗卫,“去查查,她接下来要忙些什么?”
关于王玉英日常动向的日志不曾断过,但他现在对未来有了希望,已不仅仅满足于知晓她的昨日,还要明日、后日、后半辈子他都要参与。
徐恒很快得到一本新密奏,王玉英在专心筹备清明祭祖,将带皇太女上杻阳山。
清明是日,雨落纷纷。
贡品已在墓前摆好,王玉英捻三柱香,默告爹娘最近一年发生的事。她自北疆归京那年,就曾在墓前告罪,自己恪守爱国,却无法再忠君。
今日再告罪一回。
混淆龙脉也好,窃国也罢,或者说她利欲熏天,所有大逆不道的罪尽数认下。她就是铁了心要徐恒死,且一定要扶持愔愔上位——只能是她女儿,她不会把母女俩的性命交到别的任何一个继任者手上。
王玉英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而后交接雨伞,轮到愔愔捻香磕头。
礼毕,愔愔要起身,王玉英却用眼神示意不急。
愔愔敛容屏气,重新跪好。
王玉英盯着墓碑,肃容凝重,大雨中她的声音依然清朗:“愔愔,你向你外祖和外祖母保证,誓为明君,礼国泽.民,若它日因你我致国祚衰微,我们母女不仅永堕沉沦,还必遭贤能者取代。”
愔愔倒吸口凉气,转看王玉英,少顷,回正身子,对天起誓:“我一定时刻铭记,毕生不忘,殚精竭力抚国安民!”
她已经读过所有皇家卷宗,在刻意修饰过的文字里品出真相,她觉得皇帝这一生运气多过才能,自己能做得比他好。
但她同样不受控回想皇帝飞身那一护,想他抱她膝上的许多美好回忆。
愔愔并没有什么纠结挣扎,因为宗卷里的皇帝能赐死江庶人,能让太后在通化寺后即刻病逝,更能将娘亲逐出京师。
她娘亲前半生过得太苦了。
愔愔少时记忆已有不少淡忘,却清晰记得有一回,明明是皇帝自己要给她读史,讲到前代帝女和亲,也是他自个笑说:“朕可舍不得昭慧!”
可等她回说自己听说之前交兵北狄,生民涂炭,既为帝女受百姓供奉,享富贵荣华,那她愿意和亲换取边疆和平,哪怕远嫁到北狄那种苦寒地。
兴许以为愔愔年纪小,不会记事,皇帝突然毫无顾忌换了一副狠戾神色,她记得清清楚楚,皇帝剜向她的眼神,哪怕看一陌生人也不会那样凶恶,完全当她仇人。
没有父亲会那样注视女儿。
这是她起疑的开始。
第86章·枯六
*
玉门关。
这里夏短冬长,离春尚早,一盆炭火勉强驱赶着边塞的凛冽。房中昏灯如豆,戍西将军荆野正同两位部下商议今年的屯田生产,舆图的羊皮味和墨锭的味道混杂充斥,忽有一少年从外推开房门,寒气瞬间扑入:“师父,我回来了!”
戍西将军止声搁笔,两位部下亦沉默。
“都办妥了?”荆野一出声,雄浑低沉。
他有一位于姓行伍故友,年初病逝,自己戍守边关,非诏不得回京。关山难越,遂遣少年揣赍金赴京郊营,代为吊丧,以表哀思。
少年单膝跪下复命:“师父放心,办得极为妥当!赍金和手书已经亲手交到于小将军手上,徒儿还代您在灵前三跪九叩,焚香祭酒,告慰于将军在天之灵。”
荆野颔首,众人亦沉默,数句唏嘘漫谈后,气氛中的哀思才逐渐转淡,一部下禁不住追问少年:“小姜,你这趟去京郊营,有没有偷偷进城啊?”
少年怕师父责怪开小差,立马否认:“没有!”
荆野瞥少年一眼:“说实话。”
“师父恕罪!”少年原本已经站起,闻言重新跪下磕头,“徒儿的确斗胆进城逛了半日,真的是车马如龙,软红十丈,看得人眼花缭乱……”他追忆京城繁华,突然想师父曾经做到京郊营的统领,不由憧憬道:“我想日后也跟您一样,挣到京郊营去!”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部下笑着接话,少年亦咧嘴笑,却又蹙了下眉头:哪不对,师父怎么最后还是回来风吹日晒,冷清孤寂的玉门?
“荆帅。”门外男声低唤。
“进来。”荆野听出是专传圣旨的牙门将,边允边思忖皇帝又颁了什么旨,要昭告天下。
牙门将拱手,开门见山:“陛下在春祭前一日下了道圣旨,说昭慧公主秉性宽仁,明敏英断,册立她为皇太女,将来继承大统。”
房中瞬时沉寂,掉针可闻。
少顷,荆野不回应牙门将,反而转头问少年:“此事你在京城可有耳闻?”
“我只有市井见闻。”少年如实答,“我就是在城里兜圈,压根没见到皇亲国戚!”
荆野未再追问,默然抬首,仰望窗外明月。
时值十五,皎皎一轮,既圆又亮。
部下见荆野神色几分恍然,误以为同样错愕,不赞成立女,遂开口:“这男女有别,尊卑有序……”
“圣意既决,我们这些作臣子理当遵奉,无有异议。”荆野打断,转回头来,“天家立储,上承宗庙,下安黎庶,既奉明诏,皇太女便是我们这些下臣之主。立储,认的是法统,不是迂见。”
主帅肃然郑重,众人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少年更是凝视荆野,眸耀星辰——师父就是儒雅,威而有文,言必有中,寥寥两句就能四两拨千斤,瞬间服众。
荆野却暗自思忖,武臣诸镇,分东西南北中,他这西边和北疆自然会因为渊源附翼皇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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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军……他同元万成早疏来往,说不上话,东边亦不熟若路人,唯南边还有些旧谊。
荆野屏退部下,唯留少年房中研墨。
他自个提笔,已能写一手自然浑厚的行楷:兄台见信如晤……
他修书一封,命少年急送南疆,为稳固皇太女根基尽力添些薄助。
少年离开没几日,玉门又下一场雪籽,春仍未至。
京中却已寒尽,王玉英现在偶尔会将漱玉楼雅间的窗开一缝,因为还罩了层纱,外头的人瞧不清她。夜里仍依稀可以见到隔壁邻居家玉兰的杯盏轮廓,她不禁想起白日里路过,出墙那几枝白紫交错,亭亭玉立。
察觉脚步声近,王玉英关窗转身,朝门边行去。郑扬之入内后旋即抬手,搂住她的腰。他朝窗户边淡眺一眼,无需言语沟通,便想:既然她喜欢,天亮后命人去她家里栽两株玉兰。
王玉英也能猜到郑扬之所思所想,开口婉拒:“不用了,树种多了我没地方练剑了。”
她怕将来玉兰变成格桑花。
郑扬之并未坚持,搂她坐下。王玉英侧首看向郑扬之——立皇太女已逾两月,初时朝议鼎沸,反对者众。徐恒雷霆震怒,斥众人顽固不化,但也未尽逐异见,只将当中谏言最激烈的五人罢官,余下的,他甚至偶尔会听取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
数日前,徐恒还给五人中的一人官复原职。
今
“早朝你也在场,明诏册储,暗地里却还惦记着他那宗子,掣肘昭慧,这岂不是让天下皆知,东宫非唯一之选,圣心另有乾坤?”
皆在王玉英预料之内,却也不安。眼下说了一句,郑扬之没有及时应声,她不禁提气再道:“守旧之臣之所以阻挠,不过是惧女主临朝,手中权柄更迭翻覆,之前托你安抚他们,承诺太女承祚,保其禄位如旧,你到底说了没有?”
凝眸相视,觑面无言,郑扬之的目光在王玉英脸上慢行一个来回,在她背后那只胳膊则从腰上抬至肩头,按住王玉英肩膀,轻道:“这个徐师禹,好办。”
他移目看向她耳上晃荡的东珠坠子,另一只手抬起,伸二指轻轻拨开坠子,在王玉英颊上印下一吻。
是年六月,夏汛不久,就有数十官员以“粮荒民怨”原由联名弹劾徐师禹。
皇帝自从恢复早朝以后,都上朝提前,退朝拖后,文武百官自始至终仅见天子端坐龙椅,此刻亦然。他缓慢开口,命人呈上弹劾奏本。
皇帝一目十行,上面漕运延误记录与粮价波动证据清楚分明。
他睥睨殿中,视线从伫在最前的郑相开始,逐一下扫,过了会才看向徐师禹,怒拍扶手,琉帘微晃:“废物!”
徐师禹本已跪地,闻言不住磕头:“陛下恕罪,一直遭逢汛期,水势湍急不见缓,粮船不得不滞留沿线。”
“徐大人掌漕运却失察,动摇国本!”那上奏的户部侍郎铿锵再道,“数万石粮食堵在路上,再慢个十天半月,百姓就要揭不开锅,他倒安稳!”
“陛下息怒——”左首郑相突然出列,身如紫鹤,徐徐拜道,“漕运的确关乎国本,然此事牵连甚广,不能凭三言两语就定徐大人的罪,需彻查方能服众。”
皇帝缓慢转看郑相,静止般端坐宝座,唯剩琉冕珠帘后一双眼暗流涌动——郑扬之竟替徐师禹说话?
之前,他从未这样帮过昭慧。
皇帝缄默的片刻,户部侍郎和御史大夫等人依旧弹劾徐师禹,尽皆跪地,声浪一浪赛过一浪,似不追责难平众怨。
郑扬之就在此时屈膝,跪地恳切开口:“臣为百官之首,未能提前预判,辅佐陛下把控漕运,亦难辞其咎。”
皇帝右手默默攥住扶手,越抓越紧,复又松开。
半晌,琉帘晃动,沉声下令:“既如此,徐师禹玩忽职守,削去漕运之权,发回原籍!丞相失察,但朕念你主动担责,从轻发落,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谢主隆恩——”
郑相和徐师禹旋即被架出殿,皇帝沉吟少顷,命皇太女接管漕运,速解京中粮荒。
皇太女未列早朝,得了消息,半个时辰后才在御书房领命兼告辞。
皇帝语重心长:“你这趟去淮南,一定要吸取师禹的教训,时时自省,勤勉克己,勿负朕望。”
昭慧旋即垂眼,他这是在提醒,她和那位宗子一样,上下全系皇帝一念。
昭慧跪地表衷心:“儿臣感激父皇教诲,圣恩似海,耳提面命,莫不敢忘!儿臣此番奔赴淮南,必事事禀承父皇意旨,绝不专擅妄为,辜负父皇期望!”
听入徐恒耳中颇为受用,他微微颔首,觑着昭慧头顶,又想,她母族单薄,外戚患少,再多扶持一把也不是坏事。
“等你从淮南回来,就开始旁听早朝吧。”皇帝淡道。
*
夜间,漱玉楼。
郑扬之趴床上未着存缕,王玉英一面给他上药一面想,虽然拖延七日运期这事是他暗中指使,为了撇清嫌疑,才使苦肉计,但这人也不必一直挨到和她见面了才上药吧?
这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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