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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枠一
*
翌日,太后主动召见女君。
女君入殿躬身垂首,恭恭敬敬:“母后寻儿臣何事?”
太后眼微一瞟,宫人们便会意退尽,仅剩母女二人。女君旋漾笑近前。太后抿唇,轻道:“愔愔,我想离京一段时日。”
女君毫不意外,旋即接话:“您早该去了。”
该在没有她这个女儿的时候就远离京城,黄莺从来不该被关在金笼里。
“娘亲打算去哪?”女君笑问,“玉门?阳关?还是都要去?”
王玉英缄默须臾,笑道:“那是我的家乡,自然想回去看看。”
女君亦是一笑,突然道:“荆将军——”
王玉英唇角笑骤僵。
女君瞧见母亲这副表情,竟不受控鼻酸,话也陡止,少顷,才续道:“朕同他在御书房中议政良久,他——”
女君素善辞令,却钳口无对,终词穷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完全只是王玉英的女儿,急需抚慰。女君主动前迈一步,抱住王玉英,脑袋紧贴娘亲,隔着衣料感受到王玉英的躯体,才觉踏实。
王玉英轻抚女儿后背,用的是小时候将女儿一把抱起的姿势,又想自己昨夜和荆野说开了许多话……
她良久才再开口:“等他叙完职回去了,过一个月,我再动身。”
女君自怀抱中挣脱出来,掏出一枚沉檀令牌,赤金篆文,饰以龙章:“娘您把这个拿着,见此令如朕亲临。文武百官见令如面圣,皆需听调,如遇非常之事,可凭此节制地方军务,先斩后奏。”
……
戍西将军入觐,仅在京中逗留十日,竣事则返,期间未尝私谒一官,绝交游。
荆野离京次日,王玉英夜访郑府。
车尚未在角门停稳,就有随侍跑来给郑扬之报信。
郑扬之冷着脸,闷哼一声,荆野走了才轮到自己?
他真想给王玉英吃一回闭门羹,却又怕她往后再不来了,正憋屈着,因为门子从来不拦王玉英,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郑扬之的厢房。
他瞅着她,心里嘀咕想来来,想走走,进门招呼不打,当自个家啊?
原本是生气的想法,到后来却禁不住旋唇一笑。
他扫王玉英的对襟缎袄,印金的白绮褶裙,嘴重新缓慢撇下——她私会荆野时是不是也是这副打扮,还是比这更好看?
王玉英睹见郑扬之上下打量,心生疑惑:怎么了?她衣着不妥?这身衣裳又不是第一回在他面前穿。
但她晓得郑扬之此刻心里肯定不痛快,遂堆笑上前,主动挽臂。一贴紧,二人的身子没了隔阂,郑扬之心立马自软两分。
“我没来之前,你做什么呢?”王玉英说笑着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
郑扬之晲她一眼,绷着脸,淡淡回话:“还不都是公务。”
他忙于公务,某人明明也是叙职公干,却能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王玉英听完面上竟无恼意,依旧笑着,抬手给郑扬之捏了两下肩:“那你辛苦咯。”
郑扬之顿时定住——这还是她头回伺候自己。
他心里乐开了花,却又禁不住蹬鼻子上脸地想,她要真想讨好,唤声相公来听听?
他也就心里头得寸进尺,万万不会讲出口——之前因为一张嘴坏了多少事,导致如今每一句话都三思而后言,生怕一子不慎,满盘皆输。
这就是为什么他心里再非议荆野,也不敢在王玉英面前再讲一句荆野的坏话。
想到这,郑扬之又憋了下,手上却将王玉英搂住。
王玉英瞧着他的模样,心道从前没同郑扬之好时,他可是最服帖做小的那位,如今却……
她暗暗摇头又叹气,身子依偎着他,缓缓开口:“你用了晚膳没?”
“用了。”郑扬之侧首看向王玉英:怎么,她还没吃?那让小厨房赶紧做……
“我也来前吃过了。”王玉英对视着他,话锋一转,“但眼下突然还想吃饺子……”
郑扬之启唇,将要冲外头吩咐,忽听王玉英又道:“不然这么大一碟醋可惜了。”
郑扬之立马合唇,过会,重分开,冷笑一声:“我有什么好醋的。”
他直脖不眨眼地看向王玉英,自己像那种没气量的人么?
王玉英马上借坡下驴:“晓得你大人大量,常言道……”她的手抚上郑扬之小腹,“……宰相肚里能撑船,对么?”
她的柔夷在他腹上缓慢摩挲,似打圈非打圈,又往下探。
郑扬之被她撩得眼沉腹热,亦晓得自己该适可而止,再闹别扭她要甩脸了,于是他垂下的手稍微抬起,用力捉住她作乱的手。
王玉英明白郑扬之的回应,笑了笑,踮起脚抬另一只手抽掉他的发簪。郑扬之松手,她两手都忙活起来,帮他散了头发,把发簪放到桌上。郑扬之看烛台的星光在王玉英面前闪烁,把她整个人描了一圈朦朦胧胧的边,继而顺着她的脖颈往下瞥。
王玉英突地眉头一皱。
“怎么了?”郑扬之脱口而出,右臂抬起,扶上她胳膊。
“像是身上来事了。”王玉英眉蹙更紧。
什么?郑扬之也皱眉,过会明白她说的是女子的癸水。
他跟她在一起快一年,聚的日子还算频繁,却是头一回当面遇到。
二人亲密无间,他早已不会再脸红耳红,却仍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但郑扬之还是吩咐下人送来月事带。等她换好了,转过身来轻问:“你每月都是这个日子么?”
“向来不准的。”王玉英摇头,“从北疆开始,就好些年没有。生愔愔前一年来了两回,生完她又是两、三年没来,后来就三、四月,四、五月一回。”
郑扬之听得难受,心里哪还存那些酸的醋的,只剩爱怜,又不无懊悔地想,要是当年撞车那会自己好好说话就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王玉英摁了下耳后脑勺,即刻追问:“脑子怎么了?”
被他瞧见了,王玉英索性大方揉起:“这两回来事的时候,这里都疼得要命。”
郑扬之敛笑,摁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手比她冷得多,要先搓暖和了,才再帮她揉后脑勺,还吩咐外头再递个汤婆子进来,给她捂小腹。
摁了会后脑勺后,王玉英抬手指指太阳穴,示意郑扬之这也要揉。他听令地手挪上,修长二指并拢,给她轻轻揉拭。
“人难免有桑梓之思,我打算近日去玉门小住,要拜托你在京中辅弼愔愔。”王玉英有些怕见他的表情,索性闭眼。
郑扬之心头又冷笑,她还真是什么都使唤他,自己在这给她养女儿,她去和荆野逍遥快活?世上哪有这般不公平的事?这不尽欺负人!
想来定是那荆野离京前使了什么以退为进的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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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住是多久?”郑扬之追问,双手往下,送佛送到西,帮她把肩膀也捏了。
“一……两个月?”
郑扬之指边捏肩边眨眼,最好是真的一两个月。
“去吧、去吧。”他叹道,人心已经飞了,怎么留得住?再则若真强留,那他同先帝又有什么分别?
何况他一直都想托举她的愿望。
“尽早动身吧。”郑扬之讲这句时已无叹息,真心建议,人生苦短,抓紧一切。
“我去去就回。”王玉英背对着郑扬之,主动保证,过会,轻道:“我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想我了,也可以给我去信。”
“嗯。”
翌月,太后微服离京,在玉门、阳关分别旅居半载。隐迹边城,匿名于市时,与戍西将军以夫妻相称。
翌年春夏之交,方才分别。
她把楚英、卷雪、霜天都一道带来,回程楚英赶车,扬鞭前回首询问:“娘娘,回京?”
“不,”从车厢里传来王玉英的声音,“接下来我要去江南瞧瞧!”
“好咧!驾——”
太后自西北循道,转至江南,游山玩水,览会稽之秀,问吴越之风。其于女君、荆野、郑扬之处,皆有致书。
所以眼前郑扬之桌上躺着两份白纸黑字——一份是王玉英给她寄的,才五行行草;另一份已经厚订成册,是他自个手下密报的王玉英的一举一动。
郑扬之两份皆已读完,静坐着咬牙切齿:去去就回?
骗子!
狠心的女人……
良久,他深吸口气,指向右侧密报,有气无力:“把暗桩都撤了,自今日起,不必再上报。”
眼不见心不烦。
以后她说什么就信什么,不给自己添堵。
“遵命。”郑扬之身后长随随即应声,却也突地闭眼睁眼。
郑扬之余光瞅见,冷冷转头:“你眨眼作甚?”
长随连忙躬身:“眼皮子抽了,公子恕罪。”
其实他不是眨眼,他是仅闭左眼,右眼始终睁着,籍此偷偷庆祝自家公子终于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
郑扬之已转回头去,下令:“研墨。樾夏朸格”
长随赶紧研墨。
郑扬之坐直上身,镇好宣纸,气归气,但负心妇的信得每封必回——居安尚且思危,何况他时时处于忧患,不能让她把他忘了。
卿卿亲启:
闻卿身在江南,想必苏堤烟柳,曲院风荷,定能解乏。我自守京师,与愔愔皆安好,晨昏如常,只是偶尔阑珊,怅然孤枕。但游历是卿卿夙愿,今终得偿,快事一桩,愿恣意徜徉,不必挂虑于我……
……
当王玉英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醉在江南的水乡。
画舫轻摇,柳丝拂面,正午的日头同样熔金,她躺在甲板上,听见喧哗,循声往岸上一眺,见得十来十七、八岁书生,自学堂蜂拥而出,剑眉星目或温润如玉,青襕衫一角被风掀起,漾起少年郎独有的鲜活意气。
王玉英旋起唇角,提起手边的女儿红,浅饮一口,这光炽景明,人生方长,前路可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周末两日这章留言的都会发红包。
星期天会有一章弥的番外,下周一开始更新郑1V1if线(但其他人物也会出场)。
第92章·番外一
十一月寒冬,雪后初霁。
西湖水上一艘游船,舱中不大,却挤了十来船客,围着当中的火盆烤火闲话,一少女冲一马尾少年笑道:“我是去孤山找我姐姐,赵贤弟去南屏山寻他师叔,至于王姐姐——”少女指向身侧着素白的缎皮袄,容颜端丽,看起来顶多三十上下的女子,“她是来游历的,顺路和我们一道从湖州下来。”
这白袄女子正是王玉英。
楚英、卷雪和霜天都回了家,留她独闯了数月江湖,打算再四处逛会,年前回京。
最近一月,她都同些生机勃勃的小辈们混在一处,人受感叹,也变得越来越年轻。既然少女引荐了,她便也同马尾少年见礼:“我久闻西湖美名,如诗如画,心向往之,遂来游赏。”
“您不是湖州人吧?”少年反问,全船就这位姐姐官话没有半点口音。
“我是西北人。”
“你呢?欲往何处?”原先引荐的少女突然发问。
少年闻言转看少女,笑道:“我去葛岭拜师。”
“葛岭?该不会要拜入听松堂吧?”
少年点头,不无得意。
船舱内众人旋即七嘴八舌,如水沸开,王玉英听他们言语,才知这西湖葛岭有个听松堂,已经传了百年,每代堂主都是江湖上妙手回春的医仙。
“可我素闻听松堂无见客之例,堂主更是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少女出声,“我阿姊邻此而居,犹未得瞻其面,阁下如何能访得?”
“我家与听松堂有旧,堂主应该已于断桥上相候了。”
此话一出,舱中众人全往窗外眺,甚至有人开了半扇窗户,虎虎寒风立马往舱中灌,同时有不少船客拜托少年引荐听风堂堂主。
王玉英亦随众人望去,见一男子长身立于断桥上,白袍狐裘皆与残雪同色,乍看颇为年轻,周身却散发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丰神俊朗。
王玉英粗略扫一眼就收回视线。
待船抵岸,众江湖人士皆想同听风堂结交,纷纷下船,王玉英无事做,也混迹当中。
到岸上离得近了,她噙笑重新打量传闻里的医仙,由下至上,猝不及防睹见一双淡灰蓝色的眼睛,王玉英身笑骤然俱僵,浑身血亦凝固。
自己是不是眼昏花,看错了?
“堂主的眼睛?”身边有人小声问。
“嘘——这任堂主就是异瞳。”
闲言碎语似惊堂木拍在王玉英胸口,令她五内沸然,胸中擂鼓,许久不曾这样激动。
她屏息再仔细审视,此人虽然容貌亦绝,但完全是汉人的眼鼻,只有眼睛和斛谷须弥别无二致,旁的皆不一样。
她的心跳旋即平复,一丝失落一闪而过,消失不见。
王玉英正打算再次收回视线,却发现这位堂主偏过头来,开始盯着她瞧。王玉英遂未再收,与堂主四目相对。
越看得久,她越有一种他就是斛谷须弥的感觉,形不似神似。
呼——王玉英听见自己鼻息轻呼出口气,胸口伏下。
她调理呼吸垂眼。
堂主亦收回目光,受世交少年一拜。少年明显有炫耀意,一一引荐之前拜托过的船友。堂主笑道:“今日与诸位萍水相逢,实属有缘。如蒙不弃请移步敝庄,容某一尽地主之谊。”
王玉英抿唇不言,但脚下跟着一船人一道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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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听风堂。众人被安置在四处客舍,唯少年独去拜师。
不消半个时辰,王玉英听见叩门,打开后仆从垂手恭立:“家主命小人前来,劳客人移步一叙。”
这么快就完成拜师礼了?
王玉英暗自讶异,微微颔首。
一路行在仆从身后,她一直不动声色观察周遭。入花厅后,同样谨慎环视一圈,见得帘栊垂下,云石铺地,光可鉴人,架上医籍棋列,间以青瓷药瓮若干。
忽闻香拂面,因为自己曾用香杀人,王玉英不自觉屏息,旋即又想,听风堂在江湖上享有盛名,应该不敢乱来。
这才重吸气吐纳,仔细辨了会,似是无毒的沉水香。
她最后才眺堂主,见他换了一声青衣,发束玉簪,坐在一副墨竹画前。
堂主含笑抬手,示意王玉英也坐。
她便大大方方对着他坐下,笑道:“蒙庄主盛情,萍水之逢竟得如此厚待,感佩于心。”
话音将一落地,堂主就用遥远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感叹:“英娘,好久不见。”
王玉英微张双目,虽然心中大恸,既惊且喜,却也戒备,盯紧堂主——他不到二十,瞧着年纪符合,但她仍不能完全相信转世来生之事,怀疑这是知晓她底细的人,着旧事试探。
堂主瞧出王玉英的警惕,唇角旋高:“西湖琼瑶碎玉时,果然水天一白。”
这是她和斛谷须弥相约一日,游船上的密语,只有彼此知晓。
王玉英这才确定眼前人真是斛谷须弥。
她一半激动,一半冷静,激动道:“老天有眼,予你又一世性命,还叫我二人有机会再相见。”
“是啊,老天有眼。”斛谷附和。
“你做这堂主多久了?何时忆起前世?”王玉英忽问。
“许是上一世执念太重,这一世叫我生于西湖边。”斛谷须弥手上给王玉英斟茶。
她接过道谢。
斛谷放下茶壶,续道:“七、八岁时,就陆陆续续全想起来。”他看向王玉英,漾笑:“英娘,恭喜你坤极正位,母仪天下。”
王玉英亦浅浅一笑,这就是她一半冷静的原因——他知晓愔愔登基,她为太后,却从未想过去找她。如非今日重逢,斛谷须弥恐怕一辈子不会告诉她重生事。
他上辈子有他的北狄,这辈子有听风堂。
而她也一样。
虽然喜欢他,心里有他一席之地,但别说斛谷彼时身死,就算晓得会复生,当时的她也不可能一直原地等候,苦守多年。
而现在的她,时移事易,更不会为任何一个男人守贞。
“最近可有俗务萦身?”斛谷须弥突问。
“无他,放浪山水,闲游度日。”
斛谷莞尔:“我这听风堂清净,临西湖风光亦好,如不嫌弃,可暂居小住,共赏湖光。”
“我可以在这里住一个月。”王玉英噙笑应下。
之后二十九日都住在斛谷庄里,朝暮相伴,共赏湖山,闲话日常,渐觉情谊重回,仍可为知己。
第三十日,斛谷提前一日为她设践行宴,席间他执盏呷酒,轻叩桌案,似客套又似说笑:“不多住几日?是西湖的风光看腻了,还是吃腻我这的粗茶淡饭了?”
“都不是。”王玉英和煦直言,“去岁我未在京中过年,今年不可再失约,要赶回去同陛下团聚。”
虽然斛谷当年为她将离京日一延再延,但她无法回报,不会为他改期。
斛谷笑始终挂在唇角,轻眨下眼,睫毛微颤。
“我明日走。”王玉英重复告知。
斛谷须弥垂眼嗯了一声。
王玉英没有垂眼,注视着斛谷,不紧不慢出口:“当年说来世再许寻常夫妻,我明日走,如你愿意,可许今日,如你不愿当我未曾提及。”
他俩现在年岁相差很大,他介意、拒绝,都正常。
少顷,斛谷启唇:“我亦有此愿。”他当然想偿两世夙愿,但如今与她身份年岁皆天差地别,以为她会不肯,所以之前没打算开这个口,“你先回房,容我准备下。”
王玉英听见“准备”二字,眼又张了下,他这是打算沐浴更衣?
她不反对斛谷郑重对待,冲他笑笑。她如今在听风堂已经住熟,无需庄仆引领,自回房中。
斛谷沐浴更衣,还给自己配了一副避子汤——她说了只许今日,那他就不该给她增添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药需要数个时辰煎,待好,一饮而尽,庄仆奉上漱口汤,斛谷漱后口中再无半点药味。
王玉英这厢,在房中边读书边等待,因为时间太长,她以为斛谷须弥反悔,微微失落,但并没到心痛和难过的地步。
君若无心我便休。
她继续翻书,将斛谷须弥抛掷脑后。
不知不觉入迷,斛谷快走到王玉英身边时,她才发现,心道:他纠结这么久,还是来了。
她冲斛谷一笑。
斛谷见她在看《难经》,笑道:“读得怎样?”
“一点点皮毛。”
“过谦了。”他在她身边坐下。
王玉英抬眼,见他头上换了支萤石簪子,不由轻道:“这簪子很容易碎的。”
斛谷的声音同样很轻:“这辈子没耳洞,只能戴支簪子了。”
王玉英闻言看向斛谷右手,她记得前世因为频繁拉弓,他拇指常戴一只扳手。她将他的手牵起,摩挲,光滑没有老茧。
她看斛谷的脸微微有些红,于是主动将他牵到榻上,纱帐散下,将二人与外界隔绝,但阳光未被遮蔽住,透纱照入,彼此仍瞧得清晰。
因此斛谷的脸更红了,他自己也能觉出发烫,笑了笑缓解尴尬:“是我帮你还是……”
“我们可以互相帮忙。”王玉英柔声接话,她的右手搭上他的系带。斛谷低头,看着白皙纤指将他的系带缓慢抽掉,袍子旋即散开。
他笑了笑,虽然依旧脸红颊烫,但开始学着帮她。
褪至最后时,王玉英瞥见他臂上一点殷红,不由蹙眉——江湖中许多女子都点这种守宫砂,男子也有,但多数是练了不能破戒的功法。
“你也练童子功?”王玉英问,要是那样就要让他把衣裳重穿起来了,她不能坏人修行。
“没有。”斛谷看着她的眼睛道,“听风堂可以娶妻生子。”
王玉英这才放心,抬手要勾他的胳膊,斛谷笑道:“这种事应该我先来。”
他主动俯下。
有些男人就是喜欢讲这种尊严,王玉英没有反驳,始终微笑对视斛谷,给予眼神肯定。
斛谷凝视着她那温柔又炙热的眼,胸口滚烫,亦有两世心酸。他虽坚持主动,但每一步前都会先询问,征得她的同意后方才动作。
她真的好软,斛谷觉得他的手带着身子陷进去,怪不得人说温柔乡是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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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最后临近时他频频低头抬首,似乎不辨桃源。
“你不是神医么?”王玉英睹见笑问。
“纸上得来终觉浅。”
她笑了笑,继续做一个教导者。武陵人入了桃花源,“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最后怡然自乐。
斛谷一如既往温柔,仍每每事先询问是否疼痛。
“有时候……”王玉英抬手拨了下他的喉结,“不需要事无巨细。”
斛谷先怔后笑,他明白了,她喜欢粗犷雄浑的。他很快上道,让她禁不住感叹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武陵人既出,斛谷垂眼道:“头回快了些,我们可以再试一回。”
快吗?
也有半刻了。
王玉英回忆了下某人,觉得斛谷不赖。
斛谷已经托着她的后脑勺,悠悠荡开始第二回。她眯眼看着他年轻的面庞,晃荡间似幻似真,和当年那个跑马少年的影子逐渐重合,她继而又忆那场因他起的春.梦。
真切的感受和梦里的并不一样,但也是一次卓越体验。
王玉英察觉到窗外动静,抬手掀帐眺望,斛谷须弥手仍托在她脑袋上,心道这个时候她怎么还能分心呢?但也随之望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大雪,纷纷扬扬,将原本就未全化的地面重覆一层白,翠竹越压越低。
“下雪了。”他呢喃。
王玉英闻言在心里点头,她敛笑凝望,忆起那年永嘉巷的大雪纷飞,至此方觉弥补遗憾,二人这一段终得圆满。
斛谷应该也有同样想法,俯下身在她唇上浅啄一口。
王玉英手耷下来,帐帘随之垂落。
雪从白日下到晚上,至子夜方停。
帐内的人出来得更晚,斛谷抱她去洗时生了几分懊悔,倘若提前备好避子汤,就可以多些时间,与她再多来上几回:“这么大雪,你还要今日走吗?”
“我得睡会,午后再走。”王玉英沐浴后浑身酥软,身子轻盈,除了休息什么也不想。
斛谷须弥笑着摇摇头,给她擦干净后抱回床上。王玉英朝外侧卧着,斛谷抬手欲推她:“睡里面去?”
王玉英竟眨眼就睡熟,呼吸均匀。
斛谷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无声绕进内侧躺着,不一会亦入眠。
王玉英酣眠一宿,但没有睡到她说的午后,巳时醒来后,蹑手蹑脚穿衣,下床,膝盖一曲,腿软,合不拢。
她回望眼床上,年轻真好。
但还是悄无声息开溜,离杭归京。
她将离片刻,斛谷就缓慢睁眼,脸上表情既无奈又苦涩,她还真就这么走了……
……
王玉英抵京后径直回宫,策马穿过宫门时,与一绯袍官员擦身而过。许是因为她着的常服,官员仅侧首瞥了眼就转正身子出宫。王玉英亦扭头回望,这官员脸好面生,且十分年轻,最多不过十八、九岁,眼若清泉,惊鸿一瞥就觉美貌不输年轻时的郑扬之。
“方才经过那人是谁?”她下马后禁不住打听。
“回太后娘娘,这是去岁取的探花郑汲郑大人,夸官三日满城轰动,都说是掷果潘安再世!”
王玉英闻言心沉了下,郑氏又做大,真是春园蔓草,不知是福是祸,哪日有机会得郑扬之说道说道,她当然希望他俩能开诚相见,好商好量。
然后直到年后,都没寻着合适机会。
反倒是她的好女儿给送了一份意料之外大礼——女君往慈宁宫进献了十来优伶,说是为太后娘娘提前贺寿献舞。
王玉英笑笑允了,她卧在躺椅上看着一群少年郎在面前载歌载舞,个个面容俊逸,或深邃眼窝,或狭长凤目……各有各的特色。
她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无论他们如何迥异,都或多或少流露出一种相同的媚态。
歌舞休罢,她由着他们献殷勤,捶腿的,捏肩的,甚至还有一位跪着给她剥起葡萄……
为国为民,除却那两个人,她不会再同任何一名朝臣武将牵涉,但这类俳优却无伤大雅,丝竹可娱情,推拿可舒筋,纤指剥果,素手奉茗……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了,她身心都不会允他们做入幕之宾。
王玉英最终屏退所以优伶,她倦了。
“娘娘。”宫人近前。
王玉英手托着太阳穴,又是谁来?
“太医院请平安脉。”
这是规矩过场,王玉英坐直:“让她进来吧。”
她以为仅崔女医一人,哪知女医身后却跟着位青缎医官袍服,背药箱,捧脉枕的少年。
王玉英先是一怔,继而不等崔女医伏身叩请凤安,就先启唇:“这位是……?”
“回太后娘娘,他是臣的从子,今随臣侍习医事,忝列太医籍。”
王玉英听着女医介绍,与那少年四目凝望,唇角皆有压不住的笑意——斛谷须弥竟然进宫来。
第93章·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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