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将尽,宫门上空晚霞漫天,斜掠过一只昏鸦。
门洞里长身蜂腰的人影由远及近,逐渐清晰,紫袍莲冠,正是郑相。
郑家长随急忙驱车凑得离门更近些。郑扬之踩脚凳登上,车上挂的那盏未燃的灯笼随之微晃。
长随瞧着车门关紧,转回头,手上扬鞭,心中轻叹——唉,公子进宫时愁眉不展,出宫时依旧眉头紧蹙。
春去秋来,女君年岁渐长,而郑氏恩宠过渥,盈满非福。
为此公子对外时刻将功劳归于圣上,宣扬天纵圣明;对内约束子弟,杜绝特权;府中门客亦是日渐汰减,连女君安插在郑府的暗哨也故作不知,任其监视。
位高倾危,权重招忌,夙夜惕厉,不敢稍懈。
而公子在太后那里,这么多年……却还……说句难听的,却还是个姘.头,依旧没讨到名分。
长随越想越沉郁,赶着车眼看快到崇文巷,前头路却一群百姓堵住。
“吁——”长随连忙回神、勒缰,再定睛一看,是酒肆排起长龙。最近这家在卖一种名唤浮生梦的酒,用二两熟黄粱、一勺槐花蜜再搭十年一瞬的晨露酿造,据说喝了能忘川倒流,魂返旧年,补前尘憾事,尽昔年未竟之志。
长随不信,这定是卖酒的噱头,却听得车窗响动,郑扬之开窗注视了会,沉声下令:“买一坛来。”
半个时辰后,郑扬之面前多出一坛浮生梦。
他注视片刻,拔塞一饮而尽。许是喝得太多,眼前的马车竟然晃荡起来,天颠地倒,大有倾覆之兆。
哐当——
“小心呐!”郑扬之听见长随急呼,但声音突然变得年轻许多。
“吁!”
这勒马又是谁的声音?他眉心一跳。
“怎么不看路呢?吁——”长随暴喝。
郑扬之好像有些明白了,心突然狂跳,低头缓慢打量自身,官袍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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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浅云色长袍。
“大公子您没事吧?”长随冲车厢内喊。
郑扬之急急推开车门,尚未瞥见佳人,就听见她在给自己赔罪:“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冲撞公子,是我不——”
她倏地止声。
郑扬之直勾勾凝视眼前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明艳动人,这是十五岁的王玉英!
是所有事都还未同别的男人经历,未曾对任何一个男人生情的王玉英!
郑扬之瞬间热泪盈眶。
他前世无数次回想过这次初见,知道她声音戛然而止是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容貌吸引,于是此刻赶紧侧身扭头,稍作调整,将自己最精致完美的一面呈现给王玉英。
果然,她一直盯着,看痴。
四目相对,郑扬之亦一眨不眨,心里的小人一直在草地上雀跃奔跑。
王玉英还在看,但已经过了对眼前男子雌雄莫辩和绝色的震惊,只想:这人,瞧着病恹恹也就算了,怎么还一撞就吓哭了呢?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男人!
她本能不待见这类没男人味的,但到底是自己犯错,王玉英朝郑扬之恭恭敬敬鞠了个躬,而后往天上一指:“对不起,在下方才着急从老鹰嘴里救雁,没瞧地上——”
完了,天上哪还有她救的那只大雁,射中的老鹰亦不知掉落何方。
王玉英不好意思压低下巴,用没拿弓的那只手抓了下耳朵,声若蚊蝇:“雁飞走了。”
郑扬之看她袖子滑落,露出一只紫玉镯,轻微晃荡,耳上的萤石坠子也在摇曳——太妙了,这一世萤石头面也将由他来送。
他漾起唇角:“那我们可以一道去寻被姑娘击落的那只老鹰。”
王玉英本来没打算拾鹰,闻言一愣,回忆了下,指着城门方向道:“差不多应该掉到那个方向……”
郑扬之旋即命令长随:“往回城路走。”
长随应了一声,挠挠脑袋,还从没见过自己公子对哪位姑娘像今日这般热情。
车往前驶,王玉英打马与车厢并齐。郑扬之一开始是隔窗眺,渐渐就变成手搭窗上,再到后来半个上身探出车厢,如此举动自然引得长随频频回头,但王玉英向来待人热情,不觉有异。
她执缰凑近车窗:“对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在下姓王,双名玉英。”
郑扬之唇角扬高,跟他无数次懊悔后的幻想一样,跟她好好说话,她果然会大大方方告知芳名。
“在下郑扬之,郑是关耳郑,扬清激浊的扬,林下之风的之。年十有五,京华人士。家住京中崇文巷内,左数第三院即是,门前双柳垂荫,风来依依。家严乃当朝郑国公。”
王玉英听得又愣了下:京城人……都需要这么详细的自报家门?
自己刚才……是不是说太少,失礼了?
她迟疑补充:“我的那个王……就是最寻常的王,玉佩的玉,英雄的英。我是打阳关来……唉,鹰在那!”王玉英一瞥就死鹰,就扬缰拍马,急急驰骋。
郑扬之瞧着她的背影离远,心下一慌,生怕是梦,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及至近前时,王玉英已经拧起死鹰,拔了上头的箭,把它展示给郑扬之看。
“姑娘真是弓弦惊风,素手破天,猎猎风姿,李广复生亦当引为知己。”郑扬之说笑接过,暗自庆幸得亏这只鹰,觑了几十年,是他唯一不惧的禽鸟。
王玉英面上一红,这人把她吹得太狠了。
因为羞愧,她不再对视他的眼,连脸都不敢看了,视线挪下——方才车上坐着没瞧见,这会近处立着,才发现郑扬之的腰也对于一个男人来讲,也太细了。
她感觉自己徒手就能掰断。
王玉英先想起的词是“猿臂蜂腰”,视线往上打量,他上身也不魁梧,不能用这个词。
鹤势螂形?
倒是符合。
她十分担心这位弱风扶柳,螳螂美人不经撞:“郑公子,唐突叨问,您是不是小疾未痊啊?
郑扬之没有即刻答话。
王玉英续道:“不管怎么说方才我冲撞那一下还挺厉害的,我很担心你有内伤,待会进城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一切诊金皆由我来支付,本来我就该向你赔礼。”
“方才没有撞到我,我也没有害病,姑娘不必自责。”
长随闻言猛地回头。
王玉英则在心里叹道:没病?那就是先天不足。这世上果然不存在十全十美,老天给予郑扬之美貌,亦予他衰败气色,瘦弱身子。
同时她又寻思,郑扬之没事,鹰也拾了,那自己可以告辞了。这会马跑快些,应该还能赶上爹爹他们。
王玉英冲郑扬之缓慢点了下脑袋:“那就好。”
言罢提鹰上马,将鹰和水壶挂在一处,就要启唇,郑扬之突然先一拍出声:“倘若王姑娘真想赔礼的话,待会进城请我吃一盏茶吧。”
王玉英两只胳膊已俱抬起,闻言继续合十抱拳,只是将到嘴边的告辞换成一个好字。
她没再策马,同郑扬之一道慢悠悠进城,路上闲聊不断,言笑盈盈。她发现他特别会接话,言语熨帖,令她恍觉清泉漱玉,春风拂面,不觉亲近一分。
通过城门时,王玉英同郑扬之道:“我初到京城,未谙风物,待会还得劳烦你引路,挑间清茗之所。”
郑扬之颔首,而后一出门洞,就随手指了见到的第一家茶肆。
王玉英真以为这家真的好,满面笑意同他一道迈入。茶博士招待坐下,笑问:“二位客官喝点什么?”
郑扬之看向王玉英:“我爱饮雀舌,不知姑娘喜欢什么?”
“你怎么跟我一样!”王玉英惊呼,“我也喜欢喝雀舌!”
瞬间同郑扬之再亲近一分。
郑扬之自然瞧见她眼里亮起的光,不禁莞尔,侧首吩咐茶博士:“来壶雀舌。”
这含笑的美貌让茶博士看怔一霎,而后才回神应声。
郑扬之重望向王玉英,她爱酒胜过茶,本来想约她喝酒,更投其所好,却又担心自己这会的身体不胜酒力,弄巧成拙,遂改成茶。
二人对坐茶寮,言谈相契,不知不觉金乌西坠。
“我觉得跟你话特别投机,就像相熟多年的老朋友。”同岁,还有这么多相同喜好,王玉英禁不住感叹。
郑扬之眉轩目展:“这兴许就是倾盖如故。”
她的家底也差不多同他全交待了,直言:“我其实打心眼里想和你多聊会,续此清谈。但今日是我头天抵京,必须得去驿馆寻我爹爹,再迟我要被他骂死!你是我在京城交的第一个朋友,等我安顿下来,再奉帖相邀,谈天说地,共饮雀舌!”
郑扬之笑睇:“我等你的帖子,到时候我做东,领你熟悉京城。”
“那太好了!”王玉英兴奋得又多说了十来句,而后才道别。郑扬之也出茶肆,一路送她到驿馆,方才回郑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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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角门,就有仆从禀报:“公子,肃王殿下知道您今日回京,早早就来登门,已经在花厅等了快半个时辰。”
郑扬之瞬时敛笑。
他先去见了上官夫人,多年后重见仍然年轻的母亲,心中恸动,母子叙话,还是上官夫人催他,他才转来花厅。
郑国老今日被皇帝宣召,不在家中,只有一位族中长辈在花厅作陪。郑扬之一跨进厅中,徐恒就起身,唤他今年刚取的字:“颂彰,你身子好些了吗?”
郑扬之视线在徐恒脸上缓慢移动,十六岁的肃王眸中满溢的只有诚挚的担忧和关切。
他晓得这个时候的徐恒还没有恶意,可上一世他跟亲手杀了徐恒没区别,眼下他的身体是十五岁,却回不到那个视徐恒为挚友的十五岁少年。
郑扬之极缓慢翘起唇角:“好多了。”
他同那位长辈见了礼,长辈将一退下,徐恒就劝郑扬之:“你这趟南方静养,令堂朝夕挂怀,今既归来,宜速往慈帏问安。孝道为先,你我叙旧为次。”
“我已经请过安了。”郑扬之徐徐回。
徐恒怔了下,而后笑道:“善哉斯举,孝为百行之源。”又问,“你信上说未时就能到家,怎么回得这么晚?”
已是酉时。
“道阻且长,岂能尽测风云?”
徐恒听得心一紧:“路上没遇着歹事吧?”
“那倒没有。”郑扬之话锋一转,“你呢?今日怎么有空来?”
徐恒唇角扯起一抹苦笑:“你晓得的,我是闲差,散值早。”
郑扬之垂眼,他当然知道,依照徐恒日常散值的点和来永安巷的线路,他势必会在朱雀大街碰上进京的征西将军一行人。
但这回他不会再见到王玉英。
徐恒垂眼,来郑府的路上偶遇了进京的征西将军,但这花厅内外数十仆婢,担心言达天听,父皇和元后会疑他私结边将,所以只字不提。
〓作者有话说〓
番外暂定隔
第94章·番外三
不仅如此,徐恒之后讲所有话皆小心谨慎,既想关心郑扬之,又怕隔墙有耳,惹祸上身。
郑扬之许久未见到这样做小伏低,仰人鼻息的徐恒,好几回都陌生得让他走神,未能及时答话。
徐恒望眼窗外落日,笑道:“颂彰,你今日言语几番凝滞,想必是舟车劳顿,未得安歇。我就先不打扰了,改日再叙。”
郑扬之同样余光觑了眼窗外。
少时的记忆已重变清晰,他想起这时的徐恒身边没几个真心相待的,所以总缠着他。徐恒偷偷欣羡他和父母的关系,向往郑府的融洽氛围,曾做出过赖着不走的事,但后来被元后知晓,猜忌了一回,就不敢了。
眼下又快到晚膳,徐恒怕撞见归家的郑国老,更不敢留饭,所以扯由头着急离开。
郑扬之想起车上有许多十五岁的自己买给徐恒的礼物,遂道:“给你捎了些江南特产,待会走时拿上。”
徐恒颔首道谢。他离开不久,郑国老就从宫里火急火燎赶回,一见面,上下左右地打量儿子,蹙眉:“你这气色还得养。”
郑扬之重见父亲,心中酸甜搅动,亦想念得目光胶在父亲脸上:“爹且宽心,儿体自当速愈。”
一家三口共膳,都念着彼此爱吃的,相顾关切,温情满席。
上官夫人一直命婢子给郑扬之剔肉,郑国老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道:“娘子,我提个建议,你别生气,许多人虚不受补,别给儿子吃太多……”
上官夫人马上瞪郑国老一眼,国老赔笑。郑扬之瞧着,那阵阵酸甜再次涌上心头,让婢女撤了一碟肉。
过了会,等这事过去,郑国老方才同郑扬之道:“你这趟回来,差不多也该入仕了。为父已为你举荐,户部、吏部各有一缺,你自择其一,以展所长。”
接着详说两差。
父亲刚开始训话时,郑扬之就已放下碗筷,洗耳恭听。前世他入职吏部考功司,一上任就出使,核验外官考绩,离京半年再回来,她已经同徐恒好上了。
“孩儿选户部。”郑扬之答话。
“老爷、夫人,江姑娘来了。”外头婆子传话,江府的表姑娘登门拜访。
江梅一进门,笑靥如花,声若蜜糖:“听说表哥江南疗疾归府,我特地带了些薄礼登门,给伯父备的是一方端州紫石砚,伯母最爱的蜀锦,还给表哥捎了些鹿茸和长白山参,希望能助表哥调养好身体,早日康健。”
上官夫人笑道:“你带着心意来就够了,何须携礼!”
她挽留江梅一道留下用膳,闲话家常,问及近况,温婉关切。宴罢辞行,还让郑扬之亲自送去府门口。郑扬之和江梅并肩齐行,始终合唇目视前方。
江梅垂首,望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问:“听说下午殿下也来了?”
郑扬之不答。她依旧好脾气:“我晓得表哥回来晓得晚了,不然还能赶上见到殿下。”说着嗔郑扬之一眼,“表哥也不提前告诉我!”
郑扬之抿唇,自己前世昏了头,参与徐江二人纠葛,做了许多伤害王玉英的事,这一世决计不会再犯浑。
他冷冷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梅笑僵了僵,面上愁色一闪而过:“表哥,能不能帮我把殿下约出来?我许久没见他了,递帖子殿下总说公务忙。”
郑扬之抿唇,前世也这样,徐恒总能有各种理由推托,然后江梅就来粘他,籍此见到徐恒。
“表哥,你再帮我一回吧!”
“我马上入仕,忙得很,没空。”郑扬之一口回绝,且这个月他要做东陪王玉英游京,江徐二人最好乖乖待在家里,都不要出现在英娘眼前。
郑扬之一心等王玉英的拜帖,当然,也禁不住派暗哨打探,回报得知,自打皇帝赐下将军府,王玉英就一直忙于府中布置,哪也没去。
收到密报的当日,郑扬之也收到王玉英的拜帖,邀他明日游京。
他执帖泛笑,她一直是那个信守承诺的王玉英。
翌日,天阴风大,郑扬之依然如约、准时抵达将军府。
门子进去通报没多久,王玉英就牵马出来:“来了、来了!”
郑扬之骑在马上望着她越跑越近,情不自禁唇角扬高。
王玉英抬头瞧见郑扬之,滞了下,脱口而出:“你没坐车?”
郑扬之摇头,他和王玉英头回出去,于情于理,她都不会同乘一车。但倘若王玉英骑马他坐车,二人又离得远了,说话也不方便。再则,另外三人皆同她打马并行过,他凭什么不能有?
“今日风还有点大,你骑马行不行?”她上下眺眼,看他身子还是像一吹就能倒,也没披件披风。
郑扬之晓得她是关切,却仍被“行不行”三字激得秀眉一挑。
“我没事。”他启唇回,突地刮来一阵强风入口,本能想咳,咬牙忍住后咳在喉管里,成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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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玉英更担心了。
郑扬之却视线瞥向王玉英身后,眉头又蹙了下——她带的四名侍从中有一人分外眼熟,虽然眉眼未完全长开,身也未发,还没王玉英高,但……荆野这人,就是烧成灰郑扬之也认得!
他跟王玉英头回相约,荆野要始终跟在后头?
郑扬之唇分齿松,突地一笑——荆野眼下才十一、二岁,稚气未脱,他实在没法同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计较。
“走吧。”郑扬之同王玉英笑说,“京城很大,一日逛不完,起码得一个月。”这一个月他都陪着她,“我们由近及远,今日先在周围逛逛,这边有个集市还算热闹,走到底就是护城河,待会还能在河边赏景。”
“好!”王玉英立马应声。府里有人出去逛过,提及将军府附近的集市有意思,郑扬之正好安排到她心上。
二人骑马并行,一众长随随侍跟在身后,很快见得店铺林立,卖绸缎布匹,日用百货,各色小吃……还有好些演杂耍的,王玉英应接不暇,玉泉镇和酒泉也有集市,却远不及这规模庞大,且京中的高楼也太多了,密密麻麻,看得她有些手足无措。
“小姐,这可真繁华啊……”一侍从牵马凑近,讲悄悄话。
王玉英点头:“待会买点特产带回去。”
她说完就买了十来把绘有京城风光的画扇,交给侍从,让他收着,拿回去分。自己则转同郑扬之解释:“他几个都是我爹的徒弟,过几日就回西北了。”
郑扬之随她所指笑望向侍从们——沿路他有观察,四人里最不会讨巧的就是荆野,什么脏活累活都分给他,连王玉英买的东西,亦是其他三人捡轻的,重的荆野驮,这小子也不气,瞧见郑扬之打量,竟冲郑扬之咧嘴一笑。
郑扬之正要深吸口气,突然手肘被王玉英打了下,他的视线旋即从荆野面上转到自己手肘,又瞥王玉英指尖,眸光渐深。
王玉英已指向前方:“那有套圈!”
她丢下郑扬之往前走,郑扬之赶紧快步追上。套圈的小贩笑问:“十个铜板二十个圈,公子姑娘,玩吗?”
郑扬之眼神示意长随付账,圈交到王玉英手上,她冲郑扬之不无得意地飞了一眼:“看我的!”
连掷三圈,套中后排最贵的三样奖品。围观百姓一时增多,王玉英手感愈准,百发百中,把店家的奖励全赢过来。
四侍从人人手上抱满,旁人是些布偶檀盒,易碎的瓷器都塞给荆野抱。
郑扬之瞧着,不动声色。王玉英觉出欺负后却打抱不平,轮到射箭赢奖励,她故意唤站在最后头的荆野:“阿野,你要不要把东西放下,也玩几局?”
“大、大小姐射、射。”荆野拒绝,始终把那些瓷器重物抱得紧紧。
郑扬之忍不住侧身,背对王玉英和荆野扶额,谁能想到这口吃小屁孩,上一世是自己情路上始终赢不了,绕不过去的最大宿敌。
郑扬之暗地吩咐长随,帮荆野分担,待会再送回将军府。
再往前走还有猜谜,郑扬之已经琢磨透,小王玉英喜欢嘚瑟,既张扬又臭屁,越多人喝彩她越高兴。他如她的愿,道句“我来”,将挂着的谜题揭一猜一,莫有不准,全部赢完。
郑扬之完全不在意周围的吹捧和惊叹,但他喜欢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越睁越大,眸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藏不住惊喜和崇拜。当然,她从不吝啬夸赞。
郑扬之脸几分烫,心态好像真回到少年时。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走到集市尽头,乌云已不知何时散去,太阳照得护城河水波光粼粼。河边彩棚里,说书人正擦醒木,似要开讲。王玉英赶紧跑过去,付了茶钱,挑离书桌最近的第一排落座。
郑扬之随后追来,掀袍坐在她旁边。
“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醒木一拍,“诸位客官,今日小老儿不说刀光剑影,也不谈那狐仙鬼怪,只说前朝有位名动天下的柳才子,风流蕴藉,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偏生这样一个人物,弱冠之年便立下誓言:非天下至灵至慧之女子不娶。”
说书人将醒木轻轻一搁,照例互动,捋须一笑,目光扫过全场:“列位,故事说到这儿,倒想讨个趣儿,柳才子所求非常人,若换作今时今日,在座年轻的公子——”因为郑扬之离得最近,他笑问郑扬之:“比方这位公子,您将来又想娶一位什么样的娘子呢?”
“当然是能降得住我的娘子。”郑扬之笑吟吟,答时心脏慢跳,若非大庭广众,定要再加句“最好是能一脚把自己踢下床的”。
他忍不住余光偷瞥王玉英,眸中脉脉流光。
“那这位姑娘——”说书人转看王玉英,“您将来又想嫁一位怎样的如意郎君呢?”
闻言,郑扬之索性不偷瞥了,侧首噙笑,径直注视王玉英。
王玉英接住郑扬之的目光,同他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说书人,认真道:“容我思量思量。”少顷想好,回道,“我喜欢长了雄心豹子胆的真英雄!要武功高强,至少能打赢我!长相嘛,最好是那种眉骨深邃,鼻梁高高的,身材一定要高大魁梧!脸不要太秀气了,颌面可以稍微宽些,有男人味!”
郑扬之听得脸上笑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僵,一个又一个具体的人脸在他脑海里不断蹿出,甚至忍不住回顾身后才十一岁的荆野。
王玉英讲完以后,还冲郑扬之扬了扬下巴,他熟悉京中子弟,她现在才刚及笄,等再大几岁,可以帮她留意。
第95章·番外四
郑扬之放眼四望,打从坐下起,多少人盯着他瞧?从小到大又多少人夸他容貌好?就她不识货,喜好全是反的……
当然,这没什么,虽然现在他身上凉得像数九寒天,但心里很稳,没有一丝灰心气馁——前世成功的经验给予他自信,精诚所至,定能金石为开。
且她要真不喜欢他这样的,又怎会前世今生两番初遇,都盯着看痴?
后来榻上她还经常摸他脸,拍他臀呢,有回甚至十分满意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说腰紧窄些其实也不赖,这些都不叫欣赏?
她虽从未明说,但他晓得她只同他什么都玩。那些人都熊心豹子胆了,还会放不开?是英娘不找他们玩……眼下她才十五、六,当局者迷,还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喜好。
郑扬之脑内千回百转,面上却回以王玉英得体笑意,并缓慢点了下脑袋——放心吧,他稳得很,没有半点惶恐和胡思乱想。不用再大些,她现在已经及笄,他会尽快为她觅得天下第一恩爱姻缘,她未来唯一的夫婿姓郑名扬之,唯一。
郑扬之忍不住再窥荆野一眼,其实后来想明白了,荆野这人不是以退为进,是真佛光普照——别人和王玉英好能让她开心,荆野就也开心。
呵——他可修不成荆野那样的佛!
让他在王玉英面前摇尾乞怜,他都能发自肺腑欢心乐意,但就是容不下其他男人,时不时在妒火炉中煎熬一回,承受着无法独占的痛苦。
但他能怨王玉英吗?不能,是他自己当年造下的孽!
他能使手段独占吗?也不能,必定会再次失去她,又变得那十来年一样,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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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已经继续往下讲,期间王玉英瞟郑扬之两回,见他都盯着台上,还以为在聚精会神听说书。
王玉英遂未再瞥。
二人听完,继续沿河并排漫步,岸上一排柳树皆黄,河中扁舟数只,王玉英还挺稀罕这景象,像她想象中的江南。忽听见前方有语调奇怪的言语,还围不少人,她伸直脖子一望,却被前头的高个挡住,什么也瞧不见。郑扬之前方空的,于是王玉英边往他身边靠:“前面怎么了?”
郑扬之早瞧清,是俩货郎在卖鸟,十来只鸟脚拴在小树枝上,没一只进笼里的。他已浑身绷紧,两脚定住,王玉英面颊从他肩头擦过,相处那一刹,郑扬之忽然身软放松。
“鹦鹉!”王玉英用肘拐他,“我们也去瞧瞧?”
郑扬之迅速瞥自个肩膀、手肘,而后静静凝视王玉英那张近在咫尺,青春姣好的脸。本能不断提醒他,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拔腿撤,理智却清楚,倘若王玉英瞧见自己怕鸟,要更觉得他非大丈夫,没有熊心豹子胆了。
郑扬之喉结往下滑,绽笑:“好啊,去瞧瞧。”
他一近前,货郎就把臂上两只未拴的鹦鹉展示给他看。郑扬之鸡皮疙瘩和汗毛立马全竖起,银牙在两瓣唇后紧咬,极力压下想要耸肩、逃跑的冲动。
“客官可以试着同它说说话。”货郎竟微笑着要将其中一只绿尾鹦鹉放到郑扬之手上。
郑扬之余光急瞥王玉英一眼,见她胳膊上已经搭了一只鹦鹉,他咬牙抬手,绿尾鹦鹉旋即跳上他的手背。
郑扬之倏僵成石雕,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他紧紧盯着这只鹦鹉,心直打颤,一会怕它的爪子抓他,一会又担心喙要啄脸。
“没事的客官,不用怕,它很乖的。”货郎此话一出,王玉英旋即扭头看来这边,郑扬之连忙旋唇角,笑着解释:“你误会了,我是瞧这鹦鹉漂亮,一时看痴。”
天知道为了显得悠然自得,他用尽全力,背脊上冷汗涔涔。
货郎笑笑,让手中另一只蓝尾鹦鹉飞到郑扬之肩上。
这回爪和喙全瞧不见,他愈发不安,但在绿尾鹦鹉的小小瞳孔里瞧见自个的倒影——一个扭曲、缩小的男人。
这不能是他!
郑扬之深吸口气,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在绿尾鹦鹉上方悬了须臾,指尖落下,一下下轻抚羽毛,心也一下一下,偷摸着抖成塞糠:“你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鹦鹉旋即学舌。
“有吃的喂它么?”郑扬之撩起眼皮问货郎,光一个翻掌摊开的动作就用光全身力气。
“有吃的喂它么?”鹦鹉又学。
货郎从布兜里掏了把粟米洒在郑扬之掌心,绿尾鹦鹉很快喙向他掌心,一粒粒啄米,那漫长的煎熬和折磨感,和前世下大雨时忍受疼痛不遑多让。
他最后竟然笑吟吟买下这两只自己“喜欢”的鹦鹉,回转身看向王玉英时,突然怔了下,她的眼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寻常,但也不是嘲弄、讶异。她流动的眸光里有太多情绪,他竟无法用言语表达,但可以肯定都是好的。四目凝对,他恍觉和她置身仙宫,云雾缥缈,茫茫中唯有二人。
郑扬之心跳时快时慢。
王玉英同他笑了笑。
回去以后,她待在将军府走了近半日神。
起先手上有事做,瞧不明显,待晚上坐台阶上,这呆就发得特别明显。征西将军散值瞧见,往王玉英身边掀袍一坐,共仰一轮明月:“想什么呢?我的好女儿。”
“爹,”王玉英缓慢转头,看向征西将军,“怎么让一个怕鸟的人以后再不惧鸟?”
将军挑眉,世上还有人怕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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