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他不是怂蛋。”王玉英忙补充。
“爹没说他怂,人人皆有惧怕之物,有人畏老虎,有人惧怕飞禽,老虎飞禽没什么区别。”
王玉英听着爹爹讲话,思忖了下,自己好像没有畏惧物。
“虽然你爹没见过怕鸟的,但想来同驯狗、驯马差不多……”征西将军待女儿向来有问必答,“要想克服畏惧,就得让他觉出安全和掌控。可以先学些鸟的指令,晓得哪些是友好,哪些是警告,能预判了,心里自然踏实些。再叫他多看些飞禽图,隔远了观察习性,最后从笼中鸟开始,找个信赖的人,陪着一点点接近、抚触。”
“谢谢爹。”王玉英认真记下,又想自己可以做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将军转半身看向女儿,手撑着膝,沉默须臾:“你说的这个怕鸟的人……是你新交的那位朋友?”
王玉英一愣,这么容易被猜着?
不知怎地她耳朵有点热,垂下脑袋:“是郑公子……起初我不晓得的,要晓得断不会拉他去玩赏鹦鹉。他明明很害怕,自始至终没战胜恐惧,却还是选择触摸它们的羽毛。”
叫她十分难受、自责,还有一分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绪。
“要照以前,我这脾气,肯定立马把他拉走、远离。可我瞧他那副硬撑着,不想让人知晓的模样,我突然纠结了,装作不知,也不晓得演得像不像。”王玉英吁气,她最不会演了,“我想帮他克服这毛病,却又开不了口。”
她愁眉苦脸,既怕被说多管闲事,又担心提议会伤害郑扬之极力维持的自尊。
将军沉吟半晌,低缓开口:“你这一整天都在想那个郑扬之?”
王玉英点了点脑袋,不觉异样,反而在这一霎弄清自己那分不清晰的情绪是什么。
是心疼!
好物不坚牢,她想保护脆若琉璃还要逞强的郑扬之!
征西将军再次沉吟,少顷,抬手摸了摸女儿脑袋:“朋友有信,急友之难是义气,你做得对。”
他跟女儿这样讲,可到了晚上,却同共枕的夫人哼哼,说英娘今日念了一整日郑家小子。
夫人张目。
将军同她黑夜里大眼瞪小眼,越发难受,转过身去嘀咕:“别是女大不中留——”
“瞎说什么!”夫人立马拍了下将军。
将军噤声。
但过会夫人又自个呢喃:“英娘及笄也快半年了……咱们……能同郑家结亲吗?”
少顷,将军没好气回:“要我说,一个连鸟都怕的男人,以后能护住英娘?但若是英娘真心喜欢,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棒打鸳鸯,让她伤心?”
“咱们先背着英娘,偷偷去瞧瞧那小子。”夫人扒将军肩膀,叫他转过身来,“不能几只鸟就把人一棒子打死,兴许人家靠谱呢。”
“瞧肯定是要瞧的。”将军竟真转过来,“要是那郑小子靠得住——”他顿了顿,叹口气,“一辈子打打杀杀我也烦了,不如回去晴耕雨读,老婆子,到时候会陪我吧?”
……
窗外一轮如钩月偷听夫妻私语,亦缄默照着肃王府。
徐恒刚听府中人讲,白日里偶遇郑大公子,同一小娘子套圈射箭,一张张笺揭谜,笑逐颜开,乐不可支。
徐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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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茫然良久,觉得这段画面一定极富色彩,但他的日常实在贫乏,想象不出来。
改日问问颂彰,徐恒心头默道。
翌日下了朝,他避开郑国老,来访郑府。
各坐一张八仙椅,中隔一张四方黄花梨几,徐恒呷了口茶,才带笑出声:“听说你也要入职户部,可喜可贺,以后就是同寅了。”
郑扬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记这半年徐恒在户部任金部司员外郎,一审计权被架空的闲差。
“你若有困扰,可来问我,”徐恒又道,“微末之得,愿能助你早谙部务。”
郑扬之望着主动提供帮助的徐恒:“谢了。”
徐恒微笑颔首,肘搭几上:“颂彰,昨日我府里人说,瞧见你偕姝游街,不亦乐乎……”凑近郑扬之耳畔,压低嗓音,语调带笑,“可是有了心上人?”
郑扬之对待徐恒,自然要守口如瓶,却也禁不住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徐恒见其默认,亦替挚友高兴:“好小子,竟秘而不宣!罚你浮一大白!”
郑扬之仍只笑笑。
徐恒又道:“下回办宴别忘给人家下帖,叫我们瞧瞧,是哪家姑娘能勾动我们郑颂彰动凡心?”
郑扬之随着他笑,心头却道,但凡邀请王玉英的宴会都不会请徐恒。他不疾不徐回话:“等我俩儿女双全了,自会叫你瞧见。”
徐恒不辨深意,笑着附和:“那你可得抓紧了,别让我久等。”
郑扬之望着眼前人,突然想起前世徐恒在太后面前拒婚那日,江梅跑来郑府,醉醺醺、哭啼啼,非央郑扬之喊徐恒来瞧。他冷冷看着她撒酒疯,回话亦冷:“你再卖惨,他不会来看你。”
江梅趴桌上嘟囔了几句自己不比王玉英差,少顷,突地冷笑一声:“若非赤绳早系,缔姻襁褓,我会这样低声下气粘他?”
郑扬之瞬间听出不得已,他想:若非先太子生得晚,与江梅年岁相差大,她未必会选徐恒。
被徐恒退婚那一刻起,她的名节就已败坏,形势所迫,亦咽不下胸中那口憋闷气,只能执念般愈发用力纠缠徐恒。
而自己那时在做什么呢?他的左手探进袖袋,偷偷摸那支拾到的小花飞燕钗,只觉胸口鼓胀酸涩,难受不输江梅,但到底为什么,关于谁,自己这个傻子,当时竟不敢深究。
郑扬之直勾勾看着徐恒,将徐恒的样貌和某人的描述逐一对照、比较,终忍不住道:“你也要抓紧啊,早日和江表妹完婚。”
徐恒眸光黯了下,不是说梅娘不好,但……他常常寻思:这辈子真的就是梅娘了么?
他想体验郑扬之那种“笑逐颜开,乐不可支”,还有刚才揶揄时,扬之脸上情不自禁浮现的光彩。
那种光,到底是自行发散的,还是外头照进来的?
少顷,徐恒心底叹口气,算了,早一点娶江梅,元后兴许会对他宽待些,能稍稍喘口气。
他勉力扬起唇角,温和回复郑扬之:“我等梅娘及笄。”
说完这话徐恒突然一片灰败,没心情再待下去,拱手告辞。
郑扬之依礼送至房门口,转回去坐下,才呷三、四口茶,就见寻常赶车的那名长随冒冒失失跨过门槛:“公子,王姑娘登门!”长随喘了口气,“小的见公子待她不一般,外头风大怕给人冻着,就自作主张,请进花厅。”
郑扬之倏地站起,无论正门还是角门,去往花厅都需要走一段路,路上必遇徐恒!
他拂袖急急跨出门。
郑府花苑中,王玉英正随仆妇,谨行慢行。
她是来找郑扬之说畏鸟事的,知晓这里是朱门望族,礼法谨严,平时为了恣意纵马,多着骑射服的她,今日特地化了严妆,穿了身大红芙蓉纹的锦袄,配织金百褶裙,还梳了个显温顺的垂挂髻,搭些彩带小珍珠,并一左一右两只玉蝴蝶。
郑家远比将军府大,弯弯绕绕,沿路皆摆盆菊,有一排白色似卷边云的王玉英头回见,可真漂亮,白缎子一样。当然,她主要留意的还是郑府有无飞禽——一路上唯独见到一只麻雀,在拼花的石子里啄食,竟不避人。
平时郑扬之会怕这还没巴掌大的麻雀吗?
她正思忖着,察觉到迎面而来,内力匪浅的脚步,旋即抬首,睹见徐恒。
王玉英双目微张,这少年生得不赖,身量颀长,眉骨深邃,一双温柔眼生在宽面颌上,配得上丰神俊秀一词。
她不由自主慢下脚步欣赏。
徐恒亦猝不及防瞧见王玉英,她像一团灼灼烈火火,直直闯进他眼里——这少女的眉眼可真明艳,盘的是未出嫁的垂挂髻,上头那两只玉蝴蝶随着她的脚步振翅,阳光就照在蝴蝶上,灵动明媚。
徐恒顿足。
郑扬之就在这时赶上,顾不得喘气,先找王玉英,瞅见后移目欲瞥徐恒,却忍不住想她今日可真漂亮,视线挪回去,再瞟一眼,旋起笑意。
而后才望向徐恒,当发现徐恒驻足凝视的正是王玉英方向,郑扬之笑瞬僵,浑身血都凉了。
他咬牙大步流星朝二人中间走,超过徐恒时侧身一扭,将徐恒挤到边上。
“你怎么来了?”郑扬之转瞬换上温柔笑意,挨着王玉英站定,然后身转半圈,不能全遮,但至少可以挡住她的脸不叫徐恒再瞧见。
王玉英尚未启唇作答,郑扬之就冲徐恒抬手,一气呵成引荐:“这位是肃王殿下,亦是我的准妹夫,他和我表妹襁褓之中已缔姻约。”
郑扬之背对王玉英,瞧不见她的表情,但能睹见徐恒面上极明显一僵。于是他等不及王徐二人见礼,立马笑添一句:“刚刚你来之前殿下才同我说道,打算等表妹一及笄就完婚。”
明明是同王玉英讲话,却不回首,死死挡着,纹丝不动。
第96章·番外五
王玉英从未见过天家贵胄,听到“肃王”二字时,不似旁人那样畏惧,还想再眺,再细看下何为人中龙凤。
但目光尚未来得及重投到徐恒面上,就听见“订亲”,赶紧收回,哎呀呀有妇之夫,避嫌、避嫌。
不仅如此,她还对自己刚才径直大胆的打量感到失礼、尴尬。
“恭喜殿下。”王玉英非常客套地回了句,然后不假思索,后撤半步,彻底隐于郑扬之身后。
郑扬之抿唇,忍不住嘴角笑意。
徐恒仍伫原地,颂彰讲得并无错处,但不知怎地,恍觉心里有道光照进一霎,旋即复归黑暗。
又想,这就是和颂彰一道同游的那位姑娘吧,真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他翘起唇角,朝王郑二人方向笑道:“多谢,呈你吉言。”
又冲郑扬之点了点下巴:“那我走了。”
郑扬之噙笑:“不送。”
徐恒走出好久,离了郑府上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郑扬之一直引荐自己,一个字都没介绍那姑娘,他至今不知她姓氏名谁?
徐恒脑中翩翩红影再次一闪而过。
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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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扬之一面亲自引路领王玉英去花厅,一面笑着重问一遍:“你怎么来了?”
王玉英嚅唇:“我有给国老和老夫人带礼物,方才你的长随收下了。”
这是来之前爹娘的叮嘱,法帖和茶饼的登门礼也是娘亲帮她备的。
郑扬之停步,整个身子转过来,温柔看向王玉英:“他们有禀明,我爹娘那里你不用担心。”
王玉英不会掩饰,面上松一口气。
郑扬之的眸光愈发温柔,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王玉英又问:“买的那两只鹦鹉还在吗?”
郑扬之笑僵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虽然他再也不想见到那两只鸟,但有料到王玉英会问,所以一直命人好生饲养:“在的,我让他们提来给你瞧。”
“唉——”王玉英伸手拉了下郑扬之的袖子,她谨记爹爹教诲,要克服怕鸟,不能一开始就逗真鸟,“你家里有没有飞禽图?”
郑扬之视线缓慢移向自己袖角。
王玉英担心自己意图太明显,找补:“也不一定非要飞禽图,我的意思是花鸟画,花鸟画皆可,我最近在学画,特别爱看这些!”
郑扬之面色不改,心思飞转:为什么要飞禽图?那天玩赏鹦鹉露馅了?她知晓自己怕鸟了?
他心一慌。
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心里稳,还是在意王玉英那番择婿言论,担心她觉得自己不够男人。
但仅恐慌一霎,郑扬之就想明白更重要的点:她这么做是想帮他克服怕鸟,且不愿明说伤他自尊……
他心中暖流涌动,面上浅笑:“家中此类丹青甚多,一日览不尽,且我说好了还要带你游京……”
郑扬之说着睁大凤眼,眸剪秋水,直直望着王玉英。
王玉英一愣:哎呀,自己傻了,忘了还有游京这茬!
她尚未想好对策,就听郑扬之建议:“要不这样,这个月一三五七九,凡遇单的,你来我家观画,二四六八十我去找你游京,你看如何?”
王玉英又懵了下,顺着郑扬之所言斟酌,却见他缓蹙眉头,不无遗憾:“下个月我要入仕,怕是再没时间——”
她心一紧,连忙打断应允:“好,就这样,一言为定!”
郑扬之忍不住心头暗笑,小玉英可真好说话。
但转念却又难过心痛,想扇前世这时的自己两巴掌。
“这看画不方便,我们换个地。”郑扬之领着王玉英,七拐八绕就遇上上官夫人。
冷香凝雪,清露芙蓉般的美妇款款而来,微笑时唇角弧度恰似菩萨慈悲垂顾,王玉英看得分唇驻足:怕是宫里都娘娘都没这么好看的吧?
她飞速瞥郑扬之,长得真像啊,这是他娘?
郑扬之旋即引荐。
王玉英赶紧从怀中掏出娘亲给她准备的拜帖,朱红纸摺成八面,递给上官夫人,并附上许多场面话。
上官夫人邀王玉英入堂少叙。
说实话,王玉英很紧张,这算来京后第一回同贵女交往,担心出错,她竟下意识瞥向郑扬之,他冲她微笑点头,叫她莫担心。
王玉英心定不少,之后堂中对谈,郑扬之果然一直帮她说话。感受到有个人在为自己兜底,王玉英渐渐踏实不怵。上官夫人出乎意料地热情,临了还送王玉英一套官窑的文房四宝。
她没给将军府丢脸,跨出门时默默松一口气。
郑扬之瞧着默默盘算,如果她一直这么紧张,成亲以后他俩就分出去住,免去她晨昏定省,他一个人回来请安即可。
“刚才多亏了你啊,郑扬之。”王玉英向他道谢。
郑扬之扬起唇角,慢条斯理:“英娘,你客气了。”
他唤她什么?王玉英忽呆,脸颊像被盛温茶的盏壁碰了一下,微微发热,却也没有斥责或让改口。
她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
“去看画吧。”郑扬之轻道。
王玉英再次松一口气,心中唯谢郑扬之替自己解围,完全忘了这人也是始作俑者。
墨宝斋里,见到许多名画,锦鸡、瑞鹤、戴胜……各类写生的珍禽,其中不乏举世闻名的古迹,王玉英大开眼界,忍不住道:“郑扬之啊郑扬之,没想到你家底这么厚……”
郑扬之侧首凝望王玉英,偷偷吸气:她身上那股独特的香味,这么多年没变过。
他见她脑袋随言语低下,原先勾在耳后那缕碎发滑落,他真想捻起来,勾到自己手里来绕一绕,太久没有这样了,心里馋得慌……
王玉英低着头想,瞧了这么多画,郑扬之的恐惧会不会减少些?
她不能明言,于是手抚向画中戴胜,扭头冲郑扬之笑道:“这摸着羽毛跟真的一样。”
他也尝试着摸摸?
郑扬之心道画跟真禽迥异,自己从来不怕画,当然敢摸了,面上却故意流露犯难色。
王玉英心底叹口气,同时夹杂着些许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疼和怜惜:“这些画画得真精妙,我们再仔细瞧一遍吧。”
不气不馁,反复浏览,有朝一日他一定能克服。
郑扬之心头悠悠默道:嗯,好,他俩再多待着腻乎会。
瞧着瞧着,他忍不住朝她颈间凑近,刚深吸口气,王玉英突然整个身子侧过来:“郑扬之你看这幅——”
她的右肘重重击在郑扬之胸口,打得他上身后仰。
“对不起对不起!”王玉英忙赔礼关切。郑扬之却轻轻摇头,刚才被击中心口那一霎,酥麻感迅速蔓延全身,太舒服了。他情不自禁抚上自己没有刻字,平坦的胸口。
“要不请府医瞧瞧?”王玉英瞧见既担心,又想他的身板着实太弱,就打了一下心脏就受不了了,“我真的是不小心。”
郑扬之摇头:“无妨、无碍。”
她唯一的问题就是打得太少了。
……
画一日浏览不完,申酉间,王玉英告辞,郑扬之送她回家。二人在府中穿花径,黄荆丛后藏着上官夫人和得了消息,刚赶回来的郑国老,双双盯着儿子和王玉英。直到瞧不见,郑国老才轻哼:“臭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姑娘!”
“你年轻时不一样?”上官夫人接话,下一刹面上笑意逐渐淡去,“征西将军……”
虽然她从不参与朝堂事,但有脑子的都会犯愁:世家和武将,怎能结亲?
“唉,人家姑娘非亲非故的,登了咱们的门,怎么也要给个交待,何况扬之喜欢。”郑国老握住妻子的手,“你别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这事理该由他这一家之主来解决,妻儿无需忧虑。
之后半月,或是游京,或者看画,读些《禽经》、《鸟谱》之类,王玉英日日都和郑扬之在一处。
他入仕以后,但凡休沐日亦粘着。
来郑府时,郑国老和上官夫人待王玉英越来越热情,顿顿留膳,有时她觉得和自个爹娘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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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不到半年,王玉英自觉同郑扬之特别熟,憋不住,坦言在帮他克服畏鸟。
郑扬之这才“恍然大悟”,一把抓起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英娘,你真待我的情谊,我实在、实在无以为报……”
只能以身相许。
王玉英先被郑扬之的冷手冰得心里一哆嗦,继而愣怔,缓慢看向被他握紧、包裹的手……眼下他俩这动作是不是不合规矩?有点逾礼了?
她抬首看向郑扬之,却又被他澄澈、绝色的一张脸唬住,心生愧疚:人家心思纯得很,是她自个胡思乱想,多心。
郑扬之似乎此刻才意识到,怔怔松开手:“对不起,我一时激动,忘形。”
“没有没有。”王玉英赶紧宽慰他,“而且说什么无以为报,我一直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郑扬之面上暖笑,心底微泛凉意。
又过数月,进入盛夏,郑扬之终于能从远处观鸟,变成径直面对脚边活的红腹锦鸡。
他和王玉英说好,今日要蹲下来摸这些锦鸡。
锦鸡抬脚,郑扬之习惯地缩脚往后,靴子悬在空中滞了一刹,重收回来,落于原地。
说实话,他现在心头恐惧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
他正准备蹲下,忽觉手上一重,侧首望去,王玉英的虎口主动扣住他手腕,铿锵道:“我陪你一道!”
郑扬之视线在王玉英面上缓慢移动,她的眸子里只倒映着他,坚毅和关切将他包裹。郑扬之情不自禁泛笑,这感觉真好,他感恩戴德那坛浮生梦。
他忍下回握王玉英的冲动,和她一道蹲下,抚摸锦鸡,心仍有些颤,但不会再关注锦鸡的爪和喙。他一下下拂过羽毛,突然想起曾经有位叔祖父畏犬,族中皆知,后来他娶了位爱狗的妻子,竟然不怕了,还养了三、四只犬,但等妻子和犬皆过世,没两年,这位叔祖竟又重怕起犬来。
郑扬之突然理解了这位祖辈。
站起来后,王玉英要松开郑扬之手腕,他却突地往上,反扣住她的手。
王玉英低头疑惑:“怎么了扬之,还怕吗?”
郑扬之扣着她的那只手五指伸展,穿过她的指缝,变成十指紧扣。
王玉英觉得郑扬之的动作既强硬又熟稔,令她的心连颤数下。
郑扬之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已经不畏鸟了。”
王玉英笑着点点头,本来要附议“那就好”,却发现不管自己往哪瞟,郑扬之都锁定她的眼睛。她突地心跳如鼓,手足无措,钳口不能言。
郑扬之眸光幽深,嗓音亦沉:“男女授受不亲,我如今牵着你的手,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
王玉英答不了,她心跳太快,呼吸亦是上气不接下气。
郑扬之凝视着她,他上辈子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专说错话,直到如今才能言之凿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不顾一切向她袒露眼底的炽烈和热诚,像两团火烤得王玉英脸红发烫,心跳轰鸣。
半晌,她突地抽手,郑扬之急忙攥紧,她咦了一声低头看向二人交握处,郑扬之赶紧五指松些:“是不是弄疼你了?”
“那倒没有。”王玉英解释,“我就是没想到你能有这么大手劲……”
郑扬之闻言心凉了一下,而后默默告诉自己没事、无妨。
他重泛起笑意,柔声道:“你若答应,明日我和我爹就去将军府提亲。”
“这也太快了!”王玉英脱口而出。她不敢对视,躲开,“我、我有点没想好,真的太快了,你让我回去好好想想……”
郑扬之眸光灼灼盯着她,这哪里快?
不说两世十数年,就是今生相处,也有近一年。
她从前同徐恒半年互生好感,眉来眼去,只差捅破,两年就订亲成婚,跟斛谷须弥就更快了……怎么到了他这就不行了,既不能一见倾心,也不能日久生情?
郑扬之禁不住胸脯微微起伏。
“我再想想,想好给你答复。”王玉英用了内力抽手,郑扬之扣不住,叫她挣脱。王玉英瞥见他空握的手,眼睛眨了下,“我先回去了。”
说罢竟运起轻功逃离。
且不说郑扬之静伫原地,周围锦鸡环绕,甚至啄上他的靴袍也浑然不觉,只说王玉英逃回将军府后,心神不宁,不出半日,就主动找娘亲倾吐,说郑扬之向她表白,还要提亲。
将军夫人听完,叹道:“就晓得有这一日。”
王玉英原本驮着,见状坐直:“娘您怎么一点也不意外?”
将军夫人浅笑:“那小子每回来将军府时,我跟你爹都瞧在眼里。”
王玉英被说得面上一红,烫得厉害。她半是发懵半是慌乱,从未思及男女情爱,感觉比之前学的所有功夫都复杂,面对理不清的难题,本能想要逃避。
将军夫人主动抓住王玉英的手:“英娘,你跟娘说个实话,你心里怎么看待郑公子的,是喜欢他,还是讨厌?”
“我不讨厌他!”王玉英马上回。
“那就是仅仅当作朋友?”夫人追问。
“平常他当值的日子我会思念他,盼着他休沐。”王玉英不知自己答非所问。
将军夫人莞尔:“这兴许是因为习惯……”
“可和他在一起我觉得放松、自在、欢喜!”王玉英马上又说。
“这兴许是因为郑公子沉稳,总能为你兜底。”
“但我也会他担心,急他所急,忧他所忧,我甚至期望他能步步高升!”
“有些人对朋友也这样——”
“我还想保护他!”王玉英再次打断娘亲!
将军夫人面上笑意更浓,兼三分无奈:“你句句辩驳否认,还说不喜欢他?”
王玉英错愕,自己喜欢郑扬之吗?
她隐隐想承认,却又别扭:“可我没想过要嫁给一个——”王玉英话陡地止住,本来想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但思及郑扬之的手劲,改口道,“一个不会功夫的男人。”
将来的夫君不说能文能武吧,至少武艺要高强。
长得不说特别有男人味,至少、至少不能雌雄莫辨吧?
王玉英脑中忽地闪过早上自己用内力抽手,郑扬之瞬间就抓不住。
回想他空握的手,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其实更期望那一刻他能男人一点,用力扣紧,令她无法抽走。
“他不符合你的期望,可你还是日日被他牵动,因他产生了七情六欲。”将军夫人顿了下,她该怎么告诉女儿,这反而才是真正的喜欢呢?
“自己以为会嫁的,和最终决定嫁的,总有出入。你娘我年轻的时候还一直以为自己会嫁个秀才呢!”
夫人话音刚落,外头一直偷听的征西将军就忍不住推门入内:“还惦记你那酸秀才呢?”
王玉英趁着爹娘拌嘴,偷偷溜出家门,虽然心里仍有数分忐忑,但她被娘亲说明白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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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找郑扬之,答应他!
王玉英一路寻思,紧张得攥紧缰绳。
狭路上同刚办完差正归家的徐恒两马擦身,浑然不察,甚至连一分眼熟都没有。
徐恒却在马上扭头,目光一直追着王玉英走——是那日在颂彰那见到的那姑娘!
他惊讶地发现过了这么多天自己都没忘。
她马骑得英姿飒爽,有一份令他心脏鼓噪的活动,再细看,又觉出几分妩媚。
徐恒瞧着她的马驶远,收回目光,背道继续行了三、四步,突地心一横,调转马头,偷偷跟在王玉英马后。
距离郑府尚有半途路程,王玉英却眼尖瞅见郑扬之日常乘的那辆马车正左拐上岔路。
“扬之?”她冲口而出,又觉蹊跷,今日休沐,他说过除了逗锦鸡没有别的安排,且往左走……既非去将军府,亦不回郑府,是出城的路!
王玉英连忙打马追赶,隔得尚远,就大声呼唤:“扬之!”
驱车的车夫回头望了一眼,并非寻常那名长随,亦是郑府中没见过的生面孔。王玉英心道一声糟了,急急拍马:“驾!”
那车也驰得愈发快,一追一逃。
第97章·番外六
王玉英不惜跃过一小摊,落地后与车并排,急急再唤:“扬之!”
车夫瞥王玉英一眼,不言不语。
她冲车夫干脆问话:“郑家家训为何?”
“驾!”赶着郑家马车的车夫不答反而加快。
王玉英瞬间被落下,笃定车夫有鬼,再次追上:“郑家一般几时几刻用午膳?”
“驾!”车夫连抽三、四下马鞭,心急如焚。他实乃江南漕帮在京中的暗桩,户部清吏司郎中郑扬之稽核太仓库分档时,发现巨额银流异动,漕粮亏空天账,正暗中排查。户部的线人将此讯息急报回江南。漕帮悍匪,地方豪绅,土皇帝当惯了,竟于京中三教九流混杂的阜财坊暗巷下手,迷香放倒马夫并两名护卫,打算将郑扬之暗中运出城,于京畿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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